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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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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這下明珠歸於何處,又成了難事。

韃靼特意獻寶,奉於帝王,總不能像件嫌棄之物一樣,隨意處置。

君慕蘭拉開與順元帝的距離,聲音大了些:“陛下憐恤臣妾,方對韃靼明珠之事遲疑未決,臣妾聽聞韃靼女子素善馴馬,臣妾常往南苑馳馬,不如令其隨侍臣妾左右,這般,也算名正言順入宮了。”

順元帝面露讚許之色:“如此甚好。”

不知怎的,他竟覺得君慕蘭不覆往日的火爆脾氣,反倒愈發通透溫婉,善解人意。

反觀珍貴妃……一想起正午養心殿前她撒潑慟哭的模樣,順元帝心口便像堵了塊棉花,說不出的難受。

丸耶本也沒指望明珠能在大乾位列妃嬪,畢竟她只是個尋常牧民之女,如今能隨侍貴妃左右,已是十分體面。

於是他面色也徹底和緩,拱手應下。

明珠這才停止顫抖,仰頭感激地望向君慕蘭。

一場小波瀾就此平息,夜宴重歸熱鬧,賓主盡歡。

唯有沈瞋臉色沈郁,半點笑模樣也提不起來。

他沒料到君慕蘭竟會在這關頭替沈徵解圍,將順元帝蒙混過去。

但好在,順元帝方才對沈徵的嚴厲斥責,說明他定然想起了謝瑯泱那張血書。

懷疑的種子一旦植入,只需一個恰當的引爆點,便能讓沈徵與溫琢萬劫不覆。

戌時二刻,最後一滴酒落盡,天邊清月被一層灰濛濛的霧氣裹著,空氣驟然浸了濕涼。

丸耶喝得酩酊大醉,被親信架著,跌跌撞撞往東華門去。

順元帝也疲態盡顯,退席後便乘了轎輦,回寢宮歇息。

殿前人潮散盡,溫琢獨自立在廊下,居於沈沈夜色裏,幽幽望著頭頂那輪灰月。

忽的,肩膀一沈,隨即一股暖意裹住周身,一件帶著體溫的蟒袍披在了他身上。

溫琢轉頭,沈徵伸手攬住他的肩,半扶半拉將他引向廊角的僻靜處。

“殿下!”溫琢低低喚了一聲,聲音略顯倉促,生怕被人撞見。

“你是太子三師,我照顧你有何不可?”沈徵說得理所應當,順勢拉過他的手,指尖觸到掌心的薄汗,便輕輕捏著那片柔軟,“晚山在想什麽?”

溫琢壓低聲音道:“沈瞋今日發難,絕非臨時起意,他必定還留著後招,意在讓陛下對你我生出疑心。”

沈徵點頭,手上力道微微收緊:“我也這麽想,此事應當與謝瑯泱有關,也怪我那時過於氣憤,誅心痛快了,卻留隱患。”

溫琢搖頭:“你不挑明,謝瑯泱也早就知道了,他在堂審上便說過‘我喜歡男人你心裏最清楚’,也不知他是何時察覺的。”

沈徵:“幸好母親聰慧,替我擋了這一回。我猜她也知道了我與你的關系,但她從未與我聊過,也未表示反對,或許與她自小生在漠北,沒受中原教條管束有關。”

溫琢起初仍有些緊張,四下張望確認無人,才放心地任由沈徵抱著,兩人並肩沐於夜色之中。

“或許,是娘娘在感情一事上也受盡苦楚,才更能對你我二人多幾分憐憫。” 溫琢頓了頓,擡眸看向沈徵,“不過既已摸清沈瞋的意圖,我便有應對之法了。”

“今日倒有一點,我很滿意。” 沈徵忽然笑了,伸手撫過他的臉頰,在方才被人碰過的地方俯身貼上去,輕輕親了親。

溫琢被親得一懵:“嗯?”

沈徵手掌順著他的脊背緩緩撫過,語氣有幾分戲謔:“老師沒有擺出一副深明大義的樣子,勸我委曲求全,暫且收下明珠,免得惹父皇懷疑。”

“……”

溫琢心頭漏跳一拍。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念頭的確在他腦中一閃而過,長久以來的規訓與思維慣性,讓他下意識地想以‘大局’為先。

可與沈徵相處日久,那些根深蒂固的觀念,竟也在不知不覺中被改變。

他開始正視心底的獨占欲,開始在意所謂的所有權,並將其冠以正當之名。

“我不願殿下與旁人相伴,縱使假意,也絕不可接受,我必殫精竭慮,窮極心計,不令自己再歷那般錐心之苦。”溫琢坦誠道。

說這些話時,他仍有些慚愧,對未來的帝王而言,這無疑是過於苛刻的要求,而他竟將自己內心的陰暗與偏執,悉數剖白在沈徵面前。

沈徵卻笑了,眼中甚至驚喜:“記不記得,我向老師表露心跡時說,從今往後,老師只許有我一個,這件事很嚴肅。”

溫琢點頭,他記得很深,沈徵那時還鄭重警告他,離紅顏知己遠一點,其實他根本沒有。

“在大乾男子三妻四妾天經地義,是所有人都默認的共識,可在我來的後世,一人只可與一人成婚,這也是共識。”沈徵愉悅地和他解釋,“若有人三心二意,朝三暮四,是會遭人唾棄的,所以老師不必自譴,你想讓我獨屬於你,是完全正確且理所應當的事,這也會讓我感覺被你深愛著。”

“後世當真這麽好嗎?”溫琢有些不敢置信,卻又難掩向往。

他驚訝時,會微微張著唇,眼睛圓溜溜的,清澈明亮。

沈徵心頭發燙,忍不住俯身品嘗他的唇瓣,輾轉廝磨直至充血,才感嘆:“若有機緣,我定要將老師寫到我的論文裏,讓我筆下的你永存於核心期刊中,千載百年,成為後世者研索考究無法繞開之轍跡。”

溫琢默了默。

聽不懂,但在說情話。

於是他緊緊擁住沈徵的腰,仰頭回應他的吻,低低喃道:“謝謝殿下。”

不知何時,宮道上積了窪水。

君慕蘭剛過交泰殿,繡鞋便踩進了水窪裏,涼意瞬間浸了鞋底。

她剛安置好韃靼明珠,聽聞珍貴妃還在養心殿前跪著,便折了道過來看看。

宮女忙低喚:“娘娘,地上濕滑,奴婢給您換雙鞋吧!”

君慕蘭擺手止了她的話音,腳步反倒快了幾分。

穿過朱紅門洞,赫然見一抹粉紫身影跪於金磚之上,搖搖欲墜,身子幾近弓成一團,唯有雙手撐著地面。

養心殿房門緊閉,貼身婢女哭著勸了半晌,她卻始終執拗不動。

君慕蘭對珍貴妃素來沒什麽好感,也知道那啞巴宮女的事是珍貴妃動的手腳,但此刻她並非來幸災樂禍的。

瞧皇上的態度,昭玥和親之事怕是已成定局,珍貴妃跪在殿前,痛不欲生的模樣,就如當年的她。

只不過沈徵為質,尚有歸來的可能,而昭玥這一走,怕是今生都難與珍貴妃相見了。

皇上寵愛珍貴妃十餘年,可在江山社稷面前,還是絕情至此,她們後宮女子的怨憎愛恨,終究太渺小了。

跪到這時辰,珍貴妃的雙腿早已沒了知覺。

她一日水米未進,嘴唇幹裂得起了皮,冷汗層層浸透了衣衫,頭上的珠簪也墜不住,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她全憑一口氣撐著,時至今日,方知哪有什麽地位顯赫,聖寵在身,她唯一的武器不過是雙能曲能跪的膝蓋。

她死死盯著養心殿內,等皇上一個回應,哪怕是一句斥責,也好過不聞不問。

可就在這時,養心殿內的燭燈突然熄了,窗欞上的明瓦剎那間暗了下去。

這是皇上要安歇了,他根本不在乎殿外還跪著珍貴妃。

這一剎那,珍貴妃的心火仿佛也隨著熄了,她壓抑了一日的痛苦與絕望頃刻間沖破胸膛,再也抑制不住。

她猛地爬起身,歇斯底裏地朝養心殿大喊:“我李柔蓁!伴駕二十載!知禮守矩,容止有度!可今日才看清自己的身份,不過是您倦時暫倚的浮槎!不知這世上之人,可有值得陛下付諸真心的?若宸妃在世,您是否也舍得送她的女兒去和親!”

養心殿內傳來一聲重物砸落的悶響,門扉都似被震得顫了幾顫。

宸妃是皇帝的逆鱗,往昔除卻對宸妃有過照拂之恩的曹皇後,旁人連提都不敢提。

珍貴妃顯然已是無所顧忌了。

可還沒等養心殿內傳出皇上的降罪,珍貴妃忽然捂著心口,仰著脖子大口喘息,最後身子猛地一抖,直挺挺向地面栽去。

“母妃!”

一聲撕心裂肺的驚叫,一道暖黃身影從門洞沖了出來,直撲向珍貴妃的身子。

昭玥被嬤嬤關在房裏整整一日,雖年紀尚小,卻也從父皇與母妃的對話中隱約察覺了什麽。

等嬤嬤打盹的間隙,她躡手躡腳推開門,小心躲避著宮人,四處尋覓母妃的蹤跡。

終於聽到了那聲歇斯底裏的呼喊,可她跑過來,見到的卻是母妃栽倒在地的模樣。

“娘娘!娘娘你怎麽了!別嚇奴婢啊!”珍貴妃的貼身宮女慌了神,羊角燈籠哐當砸在地上,滅了。

昭玥趴在珍貴妃身上,見她面色痛苦,身子僵硬,淚水不由滾滾而落,她用小手拍著珍貴妃的臉,哽咽道:“母妃你醒醒……”

“讓開!”

君慕蘭大跨步上前,一把將昭玥拽起來拎到一旁,她俯身扳過珍貴妃的臉,一眼便看出是心悸厥逆之癥。

君慕蘭雙手使勁,刺啦一聲撕開珍貴妃的衣襟領口,掌心重重拍擊在她心口,轉頭厲聲喝向一旁呆立的宮人:“看著做什麽!快去叫太醫!”

那貼身宮女這才醒過神來,忙連滾帶爬起身,擦幹眼淚應道:“哦!哦!奴婢這就去!”

她早已忘了自家娘娘與良貴妃素來不和,慌忙向外跑去。

昭玥徹底嚇蒙了,睜著一雙哭紅的眼睛,淚眼婆娑地望著君慕蘭:“君娘娘……我母妃她會不會……”

君慕蘭冷著臉,手上拍擊動作未停,另一只手伸出來,用指甲狠狠掐向珍貴妃的人中,直掐至那處肌膚泛出淤血。

但她到底對昭玥語氣溫和許多:“給你母妃暖著手,戰場上多有心疾突發之人,按此法施救,無事的。”

昭玥猛點頭,忙爬過去,緊緊抓住珍貴妃冰涼的手,塞進自己的衣襟裏暖著。

她忍不住打了個抖,這才發現,母妃的手涼得像冰,她竟不知,母妃何時有了心疾的毛病。

君慕蘭的宮女也忙將珍貴妃另一只手暖在懷裏。

君慕蘭猛拍了一刻鐘,珍貴妃終於喉間一動,喘出一口濁氣,臉上也漸漸有了血色。

太醫們火急火燎地趕來了,為首的院判忙蹲下身搭脈,片刻後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連聲說:“好險好險!多虧良妃娘娘出手及時,不然血瘀胸口,可就回天乏術了!快!快將娘娘擡回寢宮,老臣要即刻施針!”

君慕蘭將人交給太醫,直起身理了理衣袍。

養心殿裏探出個小太監的腦袋,見珍貴妃被擡走,又縮著脖子,悄無聲息地退了回去。

這下順元帝的懲斥沒再傳出來。

珍貴妃突發心疾,險些喪命,沈赫收到消息,酒一下嚇醒了,忙揣著上好的老山參趕來探望。

珍貴妃躺在床上,臉色依舊蒼白,昭玥守在床邊,寸步不離,見沈赫進來,珍貴妃只將頭扭向裏側,不肯看他。

沈赫站在床邊,一時沈默,半晌才吶吶開口:“母妃,先照顧好身體吧,您這般自苦,也改變不了什麽……”

他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幹脆語塞。

他對珍貴妃和昭玥終究是有感情的,可他性子懦弱,在皇權面前什麽也做不了,誰也救不了。

珍貴妃閉著眼,淚水無聲淌了出來。

“那……那兒子就先告退了。”沈赫垂著頭,聲音哽著,又囑咐昭玥,“你好好陪著母妃,有什麽事,即刻遣人告訴哥哥。”

昭玥微微欠身,行了一禮:“是。”

她仿佛一瞬之間就長大了,臉上雖仍帶著稚氣,眼中卻沒了昨日的天真爛漫。

她知道母妃與父皇爭吵的緣由,也知道自己命如浮萍,即將飄向苦寒陌生的關外。

其實她是怕的,她無論如何都不願離開家,離開母妃,可她是大乾的公主,這似乎是她必須承擔的命運。

她不想母妃因為她,與父皇撕破臉面,若舍棄她一個人,能讓所有人都不為難,那她也是願意的。

等沈赫走後,昭玥轉回身,輕輕摸著珍貴妃的肩:“母妃,我願意去韃靼,您別再頂撞父皇了,日後我不在了,還有哥哥在您身邊,替我陪著您。”

昭玥說著,眼圈也紅了。

珍貴妃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她拉進懷中,失聲痛哭:“我只要昭玥!母妃只要昭玥!”

東華門外。

訴完情愫,沈徵強壓下將溫琢抱回東宮的沖動,一路陪著他走到紅漆小轎前。

他瞧著溫琢掀簾上轎,漸漸融進夜色裏,才不緊不慢地往回走。

剛到東宮門口,陳平便上前稟報了珍貴妃的事,沈徵聞言,眉頭瞬間蹙起。

他記得《乾實錄》中記載,昭玥死後,消息傳到京城,珍貴妃悲愴心碎,自縊而亡,盛德帝怒其沖犯皇宮龍氣與宮闈風水,下旨褫奪了她所有封號,斷絕其皇家名分,僅以薄棺草葬,不許任何人憑吊。

人死了,所有的屈辱與痛苦,都成了鴻毛。

只有人活著,一切才有意義。

翊坤宮蠟燭吐著淚,滴在地上,凝了厚厚一層。

珍貴妃抱著昭玥,哭夠了,便不再說話,只怔怔地望著帳頂,腦子裏亂哄哄的。

她已經心力交瘁,什麽主意也沒有了,也知道今日在養心殿前提起宸妃,皇上必將厭棄她。

皇上最討厭旁人與宸妃比較,在他心裏,這世上沒有任何人,能如宸妃一般無暇。

她是當真想知道,若昭玥是宸妃的女兒,皇上會不會留有餘情?究竟是她不夠有魅力,害了自己的孩子,還是皇上的無情,本就是一視同仁?

正胡思亂想間,貼身宮女腫著一雙核桃眼,小聲通報:“娘娘,良貴妃陪著太子殿下來了。”

珍貴妃怔了怔。

宮女輕聲提醒:“您在養心殿外暈倒了,是良貴妃救了您。”

珍貴妃眼神微微一顫,先是愕然,隨後又瞇起眼睛,擺出一副戒備之態。

她掙紮著掀開被子,踩著鞋子下床,隨手拉過一件袍子裹在身上,有些狼狽地攥緊昭玥的手。

她分明剛從鬼門關轉了一圈,此刻又剛強地披起硬甲,豎起尖刺。

君慕蘭與沈徵很快便到了院中,沈徵仍是晚宴時的那身龍章紋袍,君慕蘭則換下華服,換上了一身颯爽的勁裝。

珍貴妃扶著門框,微微擡首,雖嘴唇蒼白,面色憔悴,氣勢卻絲毫不輸。

她滿眼戒備:“你們來做什麽,救了我,索求回報嗎?我身側已無半分可予之物,君慕蘭,你勝了,不消多時,你便會坐擁一切,而我,將失去所有!”

君慕蘭面色不改,只冷冷望著她。

這人還是一如既往的疑神疑鬼,話裏帶刺,半點不討人喜歡。

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何會出手救她,或許是那份舐犢之情,讓她感同身受吧。

珍貴妃死死護著昭玥,像只被逼到絕境、應激的兔子,帶著怒意咆哮道:“你們看著我作甚!是看我可憐嗎!我的昭玥金枝玉葉,卻只能遠赴漠北和親,可太子你能繼承大統,坐擁天下,我那養子也能在外逍遙自在,憑什麽!憑什麽受苦的只有我的昭玥!”

沈徵望著她幾近癲狂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我不會讓昭玥去和親。”

“什麽好處都被你們占盡,我——”

珍貴妃還陷在自己的怨懟裏,發洩到半截,話音陡然卡住。

她瞪大了通紅的淚眼,不敢置信地盯著沈徵,口舌滯澀,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你……你說什麽?”

沈徵沈聲重覆:“我說,韃靼狡猾殘暴,目的不純,昭玥絕不能入虎狼之地。”

珍貴妃怔怔望著他,方才撐著的所有氣勢、所有尖刺,所有硬甲,都頃刻間塌了下去。

沈徵:“往後幾日,父皇那邊,你只管想盡辦法拖延時間,昭玥由我來保。”

珍貴妃雙腿陡然一軟,跌坐在冰冷的門檻上。

她雙手捂住臉,情緒徹底決堤,只剩卑微的啜泣與哀求。

“殿下千萬不要騙我……求求你,不要騙我……”

昭玥小手攥緊了衣角,強忍著的眼淚奪眶而出:“太子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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