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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 歸來人無色[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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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 歸來人無色

番外·黎安

黎安少時,絕想不自己的一生會如此坎坷起伏。

生於和廬山,長於和廬山。晨聽松風,暮誦經卷,習劍於石上,抄書於燈下。與莊玉衡並肩受教,同飲一泉水,同讀一卷書。父親嚴而不苛,師姐調皮聰慧,兩人便如日月耀於他的生命之中,若無變故,當是一段精彩無憾的人生。

可世事最忌“若無”。

母親徐佳兒心性偏執,沈溺於情愛不可自拔,將全部希望與恐懼,盡數壓在他一人身上。父親黎斐城為護他周全,步步退讓,終至失衡。

他渴望掙脫,卻不知如何掙脫。

於是,當崔玲以溫言相誘、以理解相示時,他誤以為那絞命的繩索是逃出生天的助力。

屏山一夜,他才痛醒。

奉命刺殺之時,他被裹挾在殺手中上前。霧鎖一線天,風卷斷石崖,而莊玉衡獨立其間,劍在手,衣染血。

如山如岳。

崔玲在他身後慫恿,“如她不死,你永無出路。”

他只覺眼前一切,觸目心驚,過去種種迷障,陡然清明。

無論她如何巧言哄騙、以情動之、以責迫之,他一步未進,並且調轉劍鋒,為莊玉衡攔下一部分殺手。

於是,被囚。

鐵索加身,暗牢無光。日以刑具相逼,夜以言語摧心。鞭痕未消,舊傷覆裂。有人勸降,有人許諾,有人威逼。

他一概不應。

有時痛極,幾欲昏厥,他反而慶幸——至少還能痛。

活著受罪,尚勝於活著茍且。

直到被夏衣再次帶到莊玉衡面前。

他眼中含著血淚,看見她立在車門之前,眉目冷定,如昔年山中執劍的模樣。

他忽然想哭。

被救回之後,醫者日夜調理,藥石不斷。身傷漸愈,心傷卻無方。

莊玉衡從未來看他。

一次也沒有。

不問生死,不問去留,不問悔與不悔。

仿佛他這個人,從未存在過。

那比責罵更殘忍。

父親因他而死,母親因他而瘋。宗門因他幾近覆滅,師姐因他幾度瀕死。

他夜夜夢到往事,常驚醒於冷汗之中。

他想:若屏山那一夜死了,該多好。

至少,能替她擋一劍。

至少,死得幹凈。

終於有一日,他忍不住去見她。

莊玉衡立在廊下,正在練劍。劍勢淩厲,步法沈穩,半點病弱之態也無。

他站了許久。

她收劍,回身,看了他一眼。

無喜無怒。

“想說什麽?”

黎安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

她卻已轉身離去。

“若你想死,不用特地來道別,”她淡淡道,“我懶得費口舌。”

沈周原來看他,眼神總是有些深沈。後來見莊玉衡對他冷淡,才願意來見他。

“你父母當年,”沈周道,“未必錯。”

“他們想護你……只是這世上,善意和努力未必換來善果……若你一生困在這個結果裏,那他們當初所有的付出,都白費了。只要你不停在這裏,這裏就不是最終的結局。”

黎安自此,他開始配合醫治。

練劍,讀兵書,隨沈周和莊玉衡行走江湖。

不再逃避,不再自憐。

一年後,藩王舉事。

江湖震動。

昔日受莊玉衡與黎安恩情的門派紛紛響應,為朝廷分憂解圍。黎安領人破暗樁、斷密線、清叛徒,數戰成名。

那些於黎斐城有過交往的江湖前輩排著他的肩膀,衷心誇讚,“虎父無犬子。”

後來,亂平。

他們歸山。

清明微雨,山路濕滑。

黎斐城墓前,青草如茵。

徐佳兒衣衫幹凈,但神志木訥,在墓旁低聲喃喃,不知在說些什麽。

當崔玲被押至墓前時,她忽然清醒。

拔簪。

刺頸。

血染青石。

無人阻攔。

莊玉衡冷眼旁觀。

待一切結束,她為師父上香,叩首三次。

起身便走。

未回頭。

黎安跪在墓前許久。

風吹香灰,散入山林。

他終於明白——

有些錯,永無補償。

唯有背負前行。

後來,他留在和廬山。

講劍,授徒,守山門。偶爾也下山去游走四方。

後來,沈周將自己的長子沈明州送上山來,拜在了他的門下。莊玉衡也並未說什麽。

山中四時更替,雲來雲去。

舊人漸老,新人漸生。舊事,被歲月安靜埋藏。

有一日沈明州淘氣被罰抄書,在藏書閣裏挑挑揀揀,想找一份不那麽拗口的經典來抄。突然從典籍中滑落一頁舊紙,上面是一首詞

少歲逐風影,劍膽照流霞。

一腔熱血初起,笑語入天涯。

夜走萬川血染,燈冷玉山舊夢,遙望萬千家。

有情亦或無情,難為眾生答。

歷浮名,別輕諾,觀榮華。

曾將心事托月,不忍細看花。

執手書山雪後,共剪燈前燭影,初識那年她。

不悔昔年苦,願換今時嘉。

最是和廬山雪,盡洗浮名舊念,一任道心窪。

歸來人無色,遍染舊山花。

那字跡有些眼熟。

沈明州不自覺將最後一句回味了幾遍,“歸來人無色,遍染舊山花,呵呵,那到底是有色還是無色呢?”

少年伸手一彈,就它了。管它有色或無色,先抄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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