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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暖宜掃塵 -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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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暖宜掃塵 - 上

次日,風輕雲淡,春日融融,沈周陪著莊玉衡練功的時候,沈宴派人來請。

甫一見面,沈宴將一個錦盒鄭重地交到沈周手中。

“聖人特意賜給你的。”沈宴示意他打開,“這是巡察使符,見此符如見聖人親臨。四品以下官員可先斬後奏,若遇緊急,當地駐軍也須聽你調遣。”

沈周打開錦盒,只見一枚銅符置於盒中,他取了出來,仔細辨認。符身是齒銅所制,通體冰涼,在日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其上有精致的螭紋,正面有“巡察”二字,背面“奉敕巡察,便宜行事”。沈周唇角微揚,“有些受寵若驚。”

“莫要說笑。”沈宴神色凝重,“聖人知道此事不易,他不指望你跑這一趟能解決藩王之患。給你這個符,是讓你保命的。崔玲在京中雖處處受制,但一旦出了京都,懷王的爪牙不可不防。你們此行,務必小心。”

沈周將錦盒收好,鄭重道謝。

三日後,一支聲勢浩大的車隊從沈府門前啟程。

若是按照沈府一貫的行事風格自然不會如此。但奈何,車隊中有一架華玥公主親自督造、並贈送給莊玉衡的馬車引得路人紛紛側目——車身以沈香木打造,四角懸掛著避毒銀鈴,車窗上蒙著千金一匹的冰綃紗。若不是莊玉衡執意阻攔,這位公主怕是要在車轅上都鑲嵌寶石,順便再寫上幾個大字“敢冒犯者,死”。

“這般招搖,”莊玉衡倚在車內的軟墊上,望著窗外漸遠的城樓,無奈地笑,“倒像是我們去游山玩水,而非求醫問藥。”

沈周給手爐換了碳,塞回她懷中,“既要掩人耳目,自然要做足樣子。”

莊玉衡沖著他甜甜一笑,罷了,反正她此刻應該是“重傷未愈”“掙紮求生”,也沒機會露面做些什麽,索性由著沈周去安排一切。

車隊行進得極慢,尋常一日可達的路程,他們偏要走上三日。每逢天晴日朗,沈周便命人停車,攜莊玉衡去賞玩山水,帷帳一支,一幅畫能畫上一天。這般悠閑做派,讓暗中盯梢的人都叫苦不疊——本來人手就不夠,他們這般的行事,後面的人半天都不能挪一步,簡直就成了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還沒出京城百裏,盯梢的人已經被抓了個七七八八。剩下的人,連靠近都不敢了。

如此這般好幾日之後,後面盯梢的人已經只知道車隊,卻不知道其中到底有誰。而沈周和莊玉衡已經帶著另一隊人馬快到觀瀾閣的山腳之下了。

京城懷王那處隱秘的宅邸內,燭火搖曳,映得堂下崔玲的臉色愈發慘白。

她面前的中年男子面沈如水,空蕩的左袖無聲垂落——正是當年在廬山被莊玉衡一劍斷臂的周敬言。

“王爺讓我問你,”周敬言的聲音像淬了冰,“你在京城久滯不歸,折騰了這許久,除了折損人手,可還做成了什麽?”

崔玲咬緊下唇,強壓下心頭翻湧的屈辱:“周先生有所不知,如今京中局勢覆雜,沈宴盯得緊,我又無人可用……”

“無人可用?”周敬言嗤笑著打斷她,“臘月之前,京都的人手可不少。那些人……都到哪裏去了?”

這話像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扇在崔玲臉上。她想起自己當初在和廬山即將“立功”時的志得意滿,那時她甚至覺得周敬言這個“師父”不過如此。而且她拐走了黎安,那麽好的機會,周敬言居然錯失。她更加瞧不起周敬言。

可從那之後,她再無立功。而周敬言被那尹玉衡斬斷一臂、攔在山門之外後,因為救治不夠及時,一直纏綿病榻,如今人雖然好了,但愈發陰鷙,像一條盤踞暗處的毒蛇,讓她本能地畏懼。

更重要的是,她在懷王心中的分量,遠不及這條“毒蛇”。

她再不敢端著一絲一毫的架子,深深垂下頭頸:“是玲兒無能,還請先生教誨。”

見她服軟,周敬言心中的慍怒稍平,斜睨崔玲的眼神有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他踱步到窗前,望著院中殘梅,語帶訓誡:“姑娘忘性未免太大了。從和廬山出來,是不是只顧著玩樂,連最基本的手段都忘幹凈了?江湖上門派林立,隨便挑幾個,何愁無人可用。”

崔玲心中苦笑,她能動的已經都用上了,如今莊子上就剩那幾個陽奉陰違的手下,她還能指使得動誰?壽王嘴上一口一個賢侄女喊得親熱,真要用他的人力,有幾個人將她的話當真?她索性將自己的處境說得更慘三分:“……我原是想先挑個小門派立威,徐徐圖之……”

呵呵。周敬言嗤之以鼻,“誰哪有工夫跟蝦兵蟹將糾纏!要動,就動有分量的。中州觀瀾閣、把控漕運的河朔幫、華山劍宗……哪一個不比你的徐徐圖之來得痛快!”

崔玲心頭一緊,忙道:“先生明鑒,那觀瀾閣主嵇存首鼠兩端,並非全心為父王辦事。上次他去和廬山勸降,前腳剛走,後腳和廬山就宣布封山,可見他跟我們並非一心。”

“和廬山”三個字,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紮進了周敬言心底最恥辱的傷疤。他的臉色瞬間扭曲,空袖無風而動,眼中翻湧著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怨毒。

崔玲看準時機,忽然擡起頭,聲音裏帶著刻意的顫抖:“先生,您可知……那當年傷您的尹玉衡,她……她根本沒死。”

周敬言周身的氣勢驟然一凝,仿佛連空氣都凍結了。他緩緩轉頭,死死盯住崔玲:“你說什麽?”

“她非但沒死,還搖身一變,成了莊玉衡,如今已經嫁給了沈周!”崔玲語速加快,這才是她手中真正的籌碼,“如今沈周正帶著她,大張旗鼓地出京尋醫問藥,風光無限!先生,您這斷臂之仇,日夜煎熬之苦,難道就……就算了嗎?”

“莊、玉、衡……”周敬言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個名字,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碾磨出來的血塊。他斷臂處那早已愈合的傷口,此刻竟仿佛再次被利劍斬斷,傳來鉆心的幻痛。那幾個月的反覆高燒,在鬼門關前的掙紮,治療時烙鐵炙燙,被利刃刮骨的折磨……所有的痛苦與屈辱,在這一刻盡數化為焚天的恨意。

他猛地向前一步,獨手狠狠抓住崔玲的肩膀,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她在哪裏?!”

崔玲強忍著疼痛,迎上他瘋狂的目光:“他們已經出京尋醫。先生,如今必須調動足夠的力量,才能將她置於死地!”

“你為什麽早不說?”

她為什麽要早說?她在和廬山伏低做小,可不是為了給別人做墊腳石,讓別人立功的。而且,屏山刺殺太子時,黎安被她騙去作為殺手先鋒,但是跟莊玉衡打了照面,黎安便知這中間有異,立刻回來找她算賬。而且黎安那時已經發現不對,刻意隱瞞了莊女就是尹玉衡。等她後來猜到的時候,莊玉衡已經在入京謝恩的路上了。

所以她才費盡心思要將莊玉衡殺死在路上。但誰想到莊玉衡居然這麽命硬!

“我也是才知道。”崔玲一臉楚楚可憐。

周敬言喘著粗氣,獨眼中的瘋狂漸漸沈澱為一種更為可怕的、冰冷的殺意。什麽縱觀全局,什麽籌謀千裏,他現在只想著一件事。就是殺了莊玉衡。此女不死,他永遠都走不出自己的心魔。

周敬言松開崔玲,緩緩直起身。

“你說得對……”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銹鐵摩擦,“嵇存既然有二心,我們便給他摘了一顆心。他想將一切都托付給他女婿,那我們就給他換個女婿……王爺膝下十七子趙弘、十八子趙簡,年紀都與嵇小姐相仿。”

崔玲一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他要徹底掌控觀瀾閣,作為追殺莊玉衡的利器。“嵇存會答應嗎?”

“由不得他不答應!”周敬言獨臂一揮,袖袍帶起淩厲的風聲,“我們送上一位‘貴婿’,他敢拒絕,便是不識擡舉。”他盯著崔玲,一字一句地道,“你我要讓他明白,我們允許,他才能選;若是沒得選……他除了叩頭謝恩,還能如何?”

他頓了頓,眼中覆仇的火焰徹底吞噬了一切。

“準備一下,隨我親自去觀瀾閣。莊玉衡……這次我一定要親手將她碎屍萬段!”

當夜,他們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京城,直撲觀瀾閣而去。

而隔日,途中的沈周和莊玉衡便收到了消息。

“斷臂男子?”莊玉衡接過水囊的手微微一頓,,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那個斷臂的周敬言?”

“應當是他。”沈周緩聲道,“懷王麾下獨臂且身居高位者,唯此一人。”

莊玉衡臉上的溫婉笑意如冰雪消融,眼底凝結出一層凜冽寒霜。那個在京中眾人面前用溫婉笑容掩飾一切的莊玉衡消失了,那個殺伐果斷、敢愛敢恨的和廬山大師姐終於又回來了。

沈周凝視著她的側臉,心底湧起難以名狀的悸動。他見過她嬌羞時的模樣,欣賞過她聰慧的應對,但唯獨此刻這鋒芒畢露的殺意,最令他心折。這絕非時下男子推崇的溫良恭儉,卻是獨屬於莊玉衡的最動人的模樣。

莊玉衡笑得有些駭人,“老天爺果然心疼我,知道將他留給我殺。”

她擡眼看向沈周,“其他事情先擺一擺,先殺此人如何?”

沈周迎上她灼灼的目光,唇邊泛起縱容的笑意。他自然不會阻攔——也無人能阻攔這樣的莊玉衡。

“正合我意。”他溫聲應道,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周敬言是懷王臂膀,殺他,可比收拾萬鐵山重要的多。”

“很好。”莊玉衡望向遠處的天空,萬物逢春,可有些骯臟的東西,就該趕緊去死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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