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帛裂春宴驚 -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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帛裂春宴驚 - 中

崔玲在燭影下輾轉反側,興奮與焦灼如蟻噬心,令她徹夜難眠。坐在書案之前,提筆寫了又撕,撕了又寫。不過片刻,腳下已堆起一片狼藉的雪丘。

故作深沈,又擔心齊行簡看不明白;寫得太直白,又擔心齊行簡看低了自己。撕了一地的紙張,好不容易寫了一封信,“知君心有明月,惜乎雲遮霧障。吾願助君撥雲見日,得窺清輝,普照天下。”

她反覆品讀,自覺這封信辭藻清麗,意蘊隱晦,勉強符合自己的身份。便差人要送進齊行簡在京都的住處。

誰知手下當著她的面犯了難,“還請姑娘明鑒,如今京中是什麽局勢,您又不是不知道。暗探差人遍地走。我們如履薄冰,躲都來不及,怎敢自投羅網。而且,就這月餘,已經多少人栽在齊世子手中了,您這不是讓弟兄們去送死麽?”

若非礙於她這尷尬身份,侍衛幾乎要破口大罵。

崔玲氣得指尖發顫,“廢物,這點事情都辦不好,要你們還有什麽用。”

“屬下尚有要務在身,實在分身乏術。”侍衛垂首,眼底掠過譏誚。本來還有點怕她,經過這月餘,他早已看透,這位“主子”除了擺弄懷王的虎旗,既無真才實學,又吝於施恩。弟兄們提著腦袋辦事,圖的無非是功名利祿,可跟著她非但顆粒無收,反倒折損眾多。如今眾人不過是虛與委蛇,誰還真心效命?

崔玲強壓怒火,“你去把夏衣給我找來。”

侍衛表面應承,心下冷笑。夏衣何等人物?在華玥公主身邊潛伏數載,本該是枚絕佳的暗棋,卻因這蠢婦胡亂出手而前功盡棄。如今她竟還敢使喚人家?

但那人也樂於看崔玲丟臉。便真的去將夏衣“請”到了莊子上來。

夏衣自從在莊子外落入了華玥的手中,原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但沒想到華玥將他看管起來之後,並沒有對他有什麽懲罰,反而在一切落定之後,帶他看過飛叔等人的屍體,就直接丟下了他。仿佛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活死人。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自那時起,夏衣就像個孤魂一般游蕩在京郊,一個人住著,直到崔玲的人來找他。

他什麽也沒說,跟著那人走了。

當夏衣被“請”至莊中時,崔玲幾乎認不出這個形銷骨立的男人。想起當初在齊行簡莊外此人對自己的頂撞,而今落魄至此,她心頭泛起一絲快意。心想此刻施舍些恩惠,這條喪家之犬定會搖尾乞憐。

“近來可好?”她故作矜持,“若是無事可做,不如來替我辦事。將這封信放在齊行簡枕邊。”

夏衣看著她 ,像在看一個白癡。“齊行簡的枕邊?要不要我再勤快些,給你送到聖人的枕邊?要不要,我再勤快一些,索性刺殺了聖人,幫你清除所有的障礙?你那腦子裏面裝得是什麽?潲水嗎?怎麽能想出這又餿又臭的主意的?你身邊沒人,齊行簡身邊也沒人嗎?你跟我說說,我要怎麽避開那些連只飛蛾都不放過的護衛?”

“那是你的事。”崔玲猶自端著架子。

“你自己異想天開,倒要我們以命相搏?”夏衣嗤笑,“自你得知莊玉衡下落,節外生枝多少事?為了攔截莊玉衡,荒灘上折了多少人?後來齊家莊子又葬送多少人?王爺可知你在京中如此胡作非為?”

“認清你的處境!”崔玲拍案而起,“我給你將功折罪的機會,你該感恩戴德!”

“我確實對你感恩戴德!” 夏衣眼底結冰,“我對你的大恩大德銘記五內,沒齒難忘。要不是你,我怎麽會落到這個地步?”

“來人,給我把他關起來!” 崔玲氣得渾身發抖,卻不敢真取他性命——如今人心浮動,若再處置舊部,只怕真要眾叛親離。

莊中管事也犯難。這暗點規模有限,除非將人弄昏,否則稍有聲息便會暴露。眾人對夏衣遭遇雖多嘲諷,卻不免物傷其類。思來想去,只得將人關進地牢,與黎安隔墻為鄰。

崔玲又怒又愁,怒的是這些人都對她陽奉陰違,愁的是身邊無人可用。她思來想去,暗自發狠,就不信這事辦不了。她找了個乞兒將信送上門給齊行簡。誰知門子直接拒了。乞兒想從墻頭將信丟了進去,不過片刻,那封信直接被人拿到門口當眾燒了。乞兒也被人拿住,逼問是誰送的信。乞兒一五一十地全都說了。

消息傳回,崔玲幾乎嘔血。

她無計可施,只得再尋夏衣。這次放低姿態,先賠罪後勸說。夏衣只是報以冷笑。

直至第三次懇求,夏衣才松口:“去找壽王。扯著懷王的大旗,或許他會賣你這個侄女幾分薄面。”

見崔玲猶豫,夏衣譏誚道:“你還能狐假虎威幾時?月餘折損這麽多人手,王爺很快便會知曉。若不能及時立功……”他故意頓住,滿意地看見崔玲臉色驟變。

這話正戳中崔玲痛處。飛叔已殞命,京都勢力折損大半。若不能盡快扭轉局面,待父王派人接手,她這些年的苦心經營必將付諸東流。

……

“所以,你們把夏衣送到了崔玲身邊?”莊玉衡慵懶地趴在錦緞迎枕上,感受著背後銀針帶來的細微酸脹。沈周正借閑談分散她的心神。

她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那個月夜下,抱著羯鼓、笑容明媚飛揚的青年,一絲真切的惋惜掠過心頭,化作一聲輕嘆。

“你嘆什麽?”沈周撚動金針的手指微微一頓,聲音沈靜,卻精準地捕捉到她情緒細微的波動。

“夏衣精通音律,風姿亦屬上乘,”莊玉衡未曾多想,坦言道,“如此俊朗人物,卻身陷迷局,實在可惜。”

“風姿?俊朗?”沈周語調未揚,手下金針卻精準深刺三分,莊玉衡不由輕哼出聲。

她心道不妙,急忙找補:“畢竟曾是華玥親選的‘四衛’之一,她的眼光……還是不錯的。”

“是麽?”沈周嗤笑一聲,手下起針如風,“難怪你與華玥投緣,原來是眼光相似,興趣相同,都懂得欣賞這等‘俊朗’?”

莊玉衡頭皮一陣發麻,硬著頭皮道:“呃…今日針灸結束得似乎格外早?要不…再針片刻?”

“經脈已通,過猶不及。”沈周利落地收好銀針,“時辰已到,該練功了。”

他話音未落,灼熱的掌心已貼上她背心命門要穴,精純內力如暖流湧入。莊玉衡被那滾燙的體溫驚得一顫:“這麽快?天光還亮著……”

“天若黑了,”沈周俯身,薄唇貼著住她敏感到泛紅的耳廓,氣息灼人,“我怕你看不清我,卻去想著其他俊朗的人。沒想到在你眼裏,我竟不如別人?”

莊玉衡頓時噤聲。

這些時日,焚息決的療效堪稱詭異,不過短短數日,她沈重的內傷竟大有起色。雖內力不曾恢覆,但行走坐臥已近常人。只是,沈周的火氣一日旺過一日。初起,莊玉衡的身體根本容不得他放肆,修行之時,他只引導配合的份。然而,隨著她身體的覆原,沈周原本極致的克制正逐漸土崩瓦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被他強行禁錮的情潮正在尋找決堤的缺口,皆因顧及她的傷勢,他才苦苦壓抑。方才她一句無心誇讚,無疑是在火星上潑了油。

沈周驀地攬住她的腰,將她輕易翻轉過來,迫使她面對著自己。“坐好,”他指令簡潔,自己卻依舊衣冠齊整,唯獨眸色深得駭人。反觀莊玉衡,因方才施針,衣衫半褪,姿態旖旎誘人。

“自己來。”他啞聲道。

“自己來…什麽?”莊玉衡仰望著他,被他話語中暧昧的指令和眼底翻湧的暗色攪得心慌意亂,一時未能領會。

“自己運功,運轉周天,免得還有功夫去欣賞別人的俊朗。”沈周自己都覺得這話酸得倒牙。

莊玉衡愕然,可隨即反應過來,這人居然在吃醋。她忍不住笑著貼了過去,“若說俊朗,誰還能比你更俊朗。更何況……”她的視線從他的臉慢慢地落了下去。

沈周的心跳陡然亂了起來,卻緊咬著牙關,不發一言。

莊玉衡的手指勾住了他的腰帶,人貼到他耳邊,“天天如此這般,算不算本末倒置?要不,我們今天做點該做的事情?”

沈周雙手掐著她的腰,恨不得將這些時日心底發過的狠在她身上都來一遍。但是,他又怕自己一旦開了頭,便收不住心思,耽誤了她的恢覆。“你給我老實點。如今你腎精虧損,肝血不足,百脈空虛,若不是焚息決,根本不能沾這些事。給我專心練功。”

莊玉衡倒在他懷裏,笑得似一株被春雨浸潤的海棠,秾麗嬌慵,在晚風裏搖曳生姿,那渾然天成的嬌態,看得沈周心都化了。

“早點好起來,我們的婚禮也不能再等了。”沈周嘆了口氣,真心覺得自己十分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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