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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照春水上 -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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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照春水上 - 中

華玥第一個沒忍住,以袖掩唇,輕輕笑出聲來:“蘇公子這才見了一面,就叫得這般親熱?倒比我們這些朝夕相處的朋友還要熟稔。”

她原想直接拍桌子罵人的,但瞥見沈周坐在一旁,心念一轉,這現成的熱鬧不看白不看。於是,刻意話音溫軟,眼底卻流轉著看戲的促狹。

齊行簡眉峰微沈,指尖無意識地在茶盞邊緣摩挲,瓷蓋卻忽地“哐當”一響,清脆擊碎滿室喧嘩。廳中頓時一靜。

他聲線清冷,字字清晰:“蘇公子若與莊姑娘並無深交,稱呼還是慎重些好。”

蘇奚面露窘色,卻強作坦然,拱手一揖:“在下久聞莊姑娘屏山一役獨守隘口,縱是神武男兒亦難為之,心中敬佩已久。實是真心敬仰,稱一聲‘阿衡姑娘’,應當無妨吧?”

“於你無妨,於她卻有妨。”沈周語氣淡漠,嘲諷道,“蘇公子若真懷敬慕,自該知禮守度,不令對方難堪。若隨意將女子閨名掛於嘴邊,這便是你所謂的敬佩?那這蘇氏一門的禮數,當真別開生面。”

這話說得直白,蘇奚終於掛不住臉,耳根通紅。

華玥偏偏在旁添柴加火,笑吟吟地道:“就是。蘇公子,我還道你一趟兩趟往我府上跑,是真有心賠罪。如今看來,醉翁之意不在酒呀。”

沈周掃她一眼,知她有意煽風,卻懶得多言。

齊行簡此時放下茶盞,擡眼看向蘇奚,容色冷峻:“再者,借上公主府賠禮之名,另懷心思。蘇公子不僅對莊姑娘‘尊敬’,對公主殿下也是‘尊敬’得很。這般謙恭,不知令尊可知情?”

華玥眼波一轉,心道這兩人竟聯起手來,自己若不表態,待蘇奚一走,怕要成了眾矢之的。

於是她長嘆一聲,語氣轉涼:“蘇公子,你這般行事,早已不是登門致歉,倒像是存心打我的臉,順道挑撥我與阿衡的情誼。”

蘇奚慌忙起身:“殿下明鑒,在下絕無此意!這些禮品皆是精挑細選,專程為賠罪而來。只是莊…姑娘義舉智勇,在下每思及此,便夜不能寐,恨不得親身在場……”

他越說越激動,齊行簡臉色愈冷,沈周卻仍是一臉平靜,仿佛事不關己。

“……昨日有幸得見莊姑娘,心中激蕩,才奉上薄禮,略表敬意。”

華玥抿唇一笑,轉身望向沈周:“雖說禮多人不怪,但她如今在養傷,我也不便替她做主……小沈大人,你說,這禮收是不收?”

沈周懶得理會,起身一揖:“此等小事,殿下自行定奪即可。臣尚有公務,先行告辭。”

齊行簡亦不願與蘇奚多言,隨即道:“淵初稍候,我與你同去。”

言罷起身,竟是真的要與沈周一同離開。

華玥見熱鬧散場,頓覺無趣,沒好氣地對蘇奚道:“行了,東西留下。我還有事。”

蘇奚只得訕訕告退。

出了花廳,二人並未立即離去,而是並肩緩行於府中長廊。

齊行簡率先開口,聲線平穩:“莊姑娘的傷勢……如何了?”

沈周知他在莊園時對莊玉衡多有關照,她為躲自己連夜離莊,齊行簡還特地遣醫送藥入京。但他與阿衡的關系眼下不宜挑明,只淡淡道:“她傷重日久,尋常之法難見成效。我再試他法,若得僥幸,或可好轉。”

齊行簡素知沈周能耐,見他如此上心,神色稍緩:“你既如此說,我便放心了。只是……勞煩你費心。”

沈周微怔:“怎會是麻煩……莫非……你……”

齊行簡未料他如此敏銳,脫口道:“淵初莫要誤會。我與莊姑娘,不過朋友之誼。關心一句,別無他意。”

沈靜默凝視齊行簡,目光幽深,似要將他看穿。在他心中,齊行簡一貫冷情理智、謀略深遠,二人素有惺惺相惜之感,正因如此,才成摯友。

片刻,沈周才淡淡一笑:“那便好。能得你一句朋友,也是難得。”

隨即轉開話題:“令尊今年可會進京?”

安王雖屬皇族,實為旁支。年輕時因緣際會與聖人交好,為其南征北戰,真刀真槍搏來的封號。如今年邁,年輕時不在乎的隱疾漸漸纏身。

“中秋時父王曾入京面聖。聖人憐他傷病之苦,特準他冬日免於舟車勞頓。此番大典,由我代父入京。”

沈周頷首,話鋒一轉:“今冬京中不太平,你凡事謹慎。”

齊行簡一怔,暗自掂量他話中深意。片刻後拱手一禮:“謝淵初提醒。”

二人轉而議論朝事。沈周身為東宮近臣,消息靈通。齊行簡頓時凝神,將連日的煩擾暫拋腦後,與他細談幾樁要務。

他們在廊下立談許久,見天色漸晚,齊行簡談興仍濃,便道:“我請你去鴻運樓用膳如何?”

沈周望了望天色,搖頭:“改日吧。這些時日我有要事,不便耽擱。改日我做東,一盡地主之誼。”

沈周告辭離去。

齊行簡望著他遠去的方向,心神仍縈繞於方才所聞的機要之事。

隨從見他在廊下佇立不動,自以為揣度到他的心思,低聲問:“世子,屬下鬥膽一問,準備送至莊姑娘處的藥材……還送嗎?”

齊行簡驀地回神,沈吟片刻:“留給華玥,由她轉交吧。”

心腹不解:“何不親自送上?這些都是世子精心挑選……”

齊行簡心中一緊,方才壓下的念頭再度翻湧:

她美麗聰慧,令人過目難忘,卻無雄厚家世,與安王府門第難匹。

她曾仗武自傲,養就一身桀驁,溫順恭謙與她無緣,亦非世子妃之選。

她重傷難愈,府中醫官皆言即便康覆也需嬌養,連沈周都說僅能僥幸好轉,恐難承子嗣之責。

所以,即便他心緒牽動,聞人言語冒犯便難以自持……卻不能流露分毫。

因為他明白,他們並不相配。

齊行簡胸中澀意翻湧,卻強行扯出一絲笑,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情緒:“我等尚有要事,這些瑣事交由華玥便可。”

親信只得應下。

齊行簡頭也不回登上那輛奢華馬車。車輪軋軋,駛入寒夜,也將那點不可言說的心思,碾碎在冬夜的寒風裏。

沈周回府,夜色已深。青檀迎上前低聲稟報:“郎君回來了。公主那邊不但送來了侍女白杏,還送來許多物品。此刻,女郎在暖閣,與白杏說話。”

沈周微微頷首,推門而入。室內燈色溫潤,莊玉衡斜倚榻上,白杏正在跟她低聲說話。

白杏這些時日,被公主府的宮人仔細調教,以非昔日什麽都不懂的鄉野丫頭,見沈周進來,白杏立即起身一禮,悄然退下。

莊玉衡擡眼,見是他,眉眼不自覺柔和下來,含笑問:“怎麽這麽晚?華玥府上出了什麽事?”

沈周走近,將她垂下的一律碎發掠至耳後,手指從她的耳垂劃過,惹得莊玉衡微微一偏頭。他不由一笑,“無事。齊行簡與淮南蘇家那位公子都在,說了會兒話。”

“哦?”莊玉衡挑眉,似笑非笑,“齊世子跑去華玥那兒?莫非是怕我賴賬,特地入京催債?”

沈周凝視她片刻,未立即接話。她半真半假的調侃落在他耳中,卻是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齊行簡那些竭力掩飾的動機,他已隱約窺破。

“阿衡,”他伸手攬住她的肩,“行簡心思深沈,日後,你少拿他說笑。”

莊玉衡一怔,隨即失笑:“我不過隨口一句,你怎比他還緊張。”

靜默片刻,他握住她的手指,聲音低穩:“齊行簡有許多不得已……但你也不會成為籌碼,任由人權衡輕重,被選取或被放棄。”

這話從何說起的?

莊玉衡一楞住,繼而笑出聲:“小師叔,你這說的什麽話,誰會把一個無家無勢的病秧子當籌碼?”

沈周唇角抿出一絲冷意,撇撇嘴,“怎會沒有?今日就來了個蘇奚,口口聲聲對你欽慕已久。”

莊玉衡有些好笑,“欽慕我?那你怎不問他,然後呢?莫非要在蘇家祠堂給我騰個牌位供起來?”

她越說越覺可笑,“蘇家雄踞淮南,手握軍政,行事最是謹慎。一入京就撞了華玥的車駕。若說是沖著她去,倒也合理。偏說是仰慕我?呵呵,蘇居永豈會帶個滿腦子風花雪月的兒子進京?世家子弟,該如齊世子那般才是。”

她對齊行簡的評價倒是不低!沈周挑眉:“不如細說,該如何如齊世子?”

“一心一意……”莊玉衡故意拖長語調逗他。

沈周面色一沈,擡手輕捏她的下巴。

莊玉衡忙笑:“眼中唯有建功立業,其餘皆是次要。”

沈周語氣微涼:“你倒懂他。”

莊玉衡被他攏在溫熱的懷中,也不掙紮,只輕笑:“誰讓我慧眼過人。”

沈周被她逗笑了,忍不住低頭鎖住那兩瓣殷紅,將淘氣二字淹沒在唇齒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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