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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潭常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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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潭常聚散

暮春時節,山中已是蔥蘢遍野,百物萌動,和廬山的弟子們正四處撒歡,連每日的早課晚課都心不在焉。一旦師長們不在,他們不用扯旗便敢當自己是山大王,滿山亂竄。

尹玉衡是這一輩的頭,這些上房揭瓦的事自然少不了她一份。

只是自抄書之後,黎斐城對她比對往日嚴格許多,連禮儀閨訓之類的無聊至極的東西都要她去看。那種東西有什麽好看的?尹玉衡已經不止一次懷疑師父腦子壞了。

今日同門約好要去山腰的一處小潭捕魚。尹玉衡正琢磨著要怎麽避開師父師娘。黎安喜出望外地跑過來,“放心吧,爹娘被山長喊走了,好像有事,今日沒人管我們,且去玩個盡興才是。”

尹玉衡雙眼一亮,振臂一呼,頓時劍廬上下歡聲一片,但凡能走的全跟著尹玉衡去捕魚了。途中又遇到其他峰的同門,這消息便傳開,不到一個時辰,潭邊人頭攢動,如同小市一般,笑聲喧嘩連成一片。

連尹玉衡也差點被人潮擠得跌進水裏。這樣熱鬧的場面看得她有些愕然。她隨手抓過一個幽篁裏的師弟,“你們今天怎麽也來抓魚?左長老跟小師叔居然放你們下來?”

那師弟哈哈一笑,“嘿,他倆被山長請走了,走時匆忙,什麽也沒交代。我們做完了功課,便來湊熱鬧。長輩們不會責怪的。”

嗯?尹玉衡眼珠轉了兩圈,又抓來其他兩個同門,都說師長被山長叫走了。所以今日憑空得了一日空閑。

尹玉衡眼神一動,又悄悄打聽了幾個人,皆是如此回答。

她瞇了瞇眼,心中隱隱生出一絲不安。正欲不動神色地退出人群,剛想走,被黎安一把扯住手臂。

黎安自會走路就跟在她屁股後面,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要生事。忙低聲道,“師姐,帶上我。”

尹玉衡白了他一眼,兩人如同游魚一般,在人群中晃了晃,便失去了蹤跡。連一直緊盯著他們的崔玲都沒能跟上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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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山腰上的熱鬧不同,主峰的議事堂的氣氛卻是不同尋常的沈重壓抑。

山長手中攥著一封密信,眉宇緊鎖。

寄信之人,是清溪谷的谷主宋懷璋,年輕時曾與山長並肩闖蕩江湖,是頗為投緣的朋友。後來,各自肩負宗門重任,終日忙碌,漸漸少了往來。但依然常有書信往來。

與和廬山的避世不同,清溪谷雖然名字聽起來不染紅塵,但實則在江湖上威名赫赫,谷內英才輩出,風頭一時無雙。

山長原以為不過寒暄問候,拆開一看,卻臉色驟變。

宋懷璋在信中言道——

清溪谷樹大招風,惹來外患。藩王覬覦清溪谷的武力,拉攏不成,便暗中收買腐蝕,埋下內患。叛徒與小人終日挑撥人心、煽風點火,攪得人心惶惶,內亂成疾。

宋懷璋欲以雷霆手段,力挽狂瀾。若事成,清溪谷將學和廬山退隱江湖,避世清修。若不成,他願舍身就義,不讓清溪谷世代英名蒙塵。

他寫此信,並非想讓和廬山出手參與清溪谷內鬥,而是希望在谷中之亂徹底爆發前,和廬山能接走他尚在繈褓之中的孫兒孫女,為清溪谷留存一線血脈。

他再三叮囑,請山長切莫派人插手清溪谷內鬥,一來,他不願意借外力血洗宗門,否則他即便到了黃泉,也無顏見清溪谷的列祖列宗。二來,門內勢力覆雜,清溪谷已經被有心之人盯上,若是和廬山插手其中而惹火燒身,他無論萬死難辭其咎。

若回天無力,他會玉石俱焚,絕不容忍宗門淪為貪欲之爪、亂世之刃。

信中言辭哀烈,卻又克制至極,字字透著一股斬斷後路的決絕。

山長捧著信,良久無言。沈思良久,召集眾人議事。

**

和廬山議事堂內,諸位長老以及門中得力之人俱已齊聚,山長將信件傳閱,眾人皆是面色凝重。

王長老皺眉道:“山長,若形勢如此糟糕,我等本是同道,何不出手救援,即便不能力挽狂瀾,但能救幾個便是幾個。”

山長閉眸,輕輕吐出一口氣:

“懷璋兄性格剛烈,是個寧折不彎的性子。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這份托孤信,恐怕已是萬不得已,才寫的。他之所以不希望我等插手清溪谷的內亂,一是維護宗門的體面,二是怕將禍水引至和廬山。更何況,局勢之兇險,恐怕遠超我們想象,他身邊,怕是已經沒有可以相信的人了。否則,他英雄一世,怎會連兩個孩子都無處安置?”

眾人默然。

和廬山走的是道家一路,避世清修,追求天人合一,講究道法自然,無為而治。因此門中弟子屢屢不按常人行事,但少有真正熱衷於金錢權勢的人。

而清溪谷向來在江湖中打滾,刀口舔血,爭鬥不休。如今這般境地,恐怕除了藩王想要除掉宋懷璋、掌控清溪谷,往日那些仇家恐怕也少出力。

王長老主動請纓,“我去吧。”

山長沈思片刻,搖了搖頭。“清溪谷如今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你這樣的一露面,便被各方盯上,只怕什麽都做不了。此事要想做成,只能讓不打眼的小一輩走一趟。”

王長老立馬就想到了一個人,但是他又不好開口,只能看向對面坐著的黎斐城夫婦。

黎斐城暗暗皺眉,形勢太過兇險,阿衡和安兒恐怕應付不來。

有兩位長老倒是提出來讓自己最看重的弟子前去試一試。

山長沈吟不語。

這時,沈周站了起來,“弟子願意前往。”

左敘枝既擔心又驕傲,沈周出身清貴,天資出眾,心性沈穩,是最適合的人選。但也因此,若有任何差池,他又如何向沈家交代。他隨即站起,抱拳請命:“不若由我隨行。”

山長搖頭:“你若跟著,反而容易暴露行藏,他反而更危險。且分成兩路前往,沈周在明,你帶人守在暗處,以備不時之需,確保門中弟子平安。”

眾位長老紛紛點頭。

左敘枝又道,“宋谷主說有兩個孩子,那怎麽也得多一人與沈周同行。不然他一手抱一個,遇上人也沒法動手,總不能直接跪了吧?”

饒是如此壓抑的氣氛,眾人也被左敘枝逗笑了。

沈周開口:“需一女弟子。帶孩子行路,照拂更易。”

議事堂靜默一瞬,氣氛頓時微妙起來。家中有女娃或後輩想跟沈周結親的長老們立刻心動了。舍不得孩子套不著“郎”。這不是機會來了嘛!

徐佳兒看著眾人躍躍欲試的神色,心中冷笑。她雖然不喜歡尹玉衡,但是這一輩裏,比尹玉衡出色的,那是真沒有。

“我去!”尹玉衡從門邊伸出腦袋,“雖然功夫我不敢說最好,但是我對帶娃也算半個熟手。”

黎斐城瞪了她一眼,“沒規矩,還不進來。”

尹玉衡笑瞇瞇地走了進來,後面還跟著黎安。

山長看著她,終於點了點頭,“便讓玉衡同行吧。此去多加小心,務必平安歸來。”

“我也要去。”黎安立刻道,“我功夫雖然趕不上師姐,但是論力氣,師姐肯定不如我。而小師叔雖然功夫好,但論跟師姐的默契,肯定不如我。若真遭遇上了,我抱著兩個孩子,小師叔和師姐在前面開道。也能多一分勝算。”

徐佳兒差點仰倒,恨不得揪著黎安的耳朵把他拖走。

左敘枝有點想拒絕,但是黎安的功夫在小一輩中也確實排的上號。多他一人,沈周也安全一些。

黎斐城沈聲道:“山長,既然安兒主動請纓,便讓他去吧。”

山長點頭,“很好,那你們三人即刻出發。路上一切聽沈周安排,切切不可莽撞行事。若真的是不可為,以保存自身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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