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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語引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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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語引舊事

抄書一月,真個是刻骨銘心。一月既畢,尹玉衡在書山真的是一刻都待不下去。待跟藏書窟的長老交了差。尹玉衡卷了物什迫不及待地逃離書山。

悶了一個月,即將返回劍廬,她心裏是無法言說的雀躍。直到劍廬遙遙在望,她心裏才察覺到不對勁來。

這一個月,光顧著小師叔,渾然忘了那個跟屁蟲-黎安。自己這一個月都沒顧得上他,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咦,不對啊。自己忙著抄書回不來,這個家夥可沒什麽事,整整一個月,黎安竟一次也未來探望自己!

哎呀,師父沒罰自己,可沒說不罰黎安啊。

這小子,一個月都沒露面,難不成師父下狠手,把他打得下不了床?

她有些焦急,胡思亂想著一腳踏進了院子。

院內傳來細細水響。她循聲望去,只見一個梳著雙髻的青衣少女,正低頭蹲在石階旁邊洗茶盞,動作輕柔小心,神情嬌羞,不時用眼角的餘光偷窺坐在石階上的少年。

而那少年正是黎安,他眉眼帶笑,手裏抓著幾個野果,正要遞給那個少女。

尹玉衡長眉一挑,目光將黎安上下打量了幾遍,確認他身上毫無異樣。不由冷笑出聲。

黎安聽到這突如其來的笑聲,猛地從石階上躥了起來,“師姐!”

青衣少女聞聲擡頭,瞥見尹玉衡正在冷笑,似是嚇了一跳,立刻放下手中器皿,站起行禮,卻不敢擡眼直視。

尹玉衡蹙眉看著他倆。

黎安本想沖過來,但見崔玲那慌張的神情,不由腳下一停,然後沖著尹玉衡揚聲道,“她是崔玲,本是王長老那邊的外門弟子。她人笨,膽子又小,在那邊老被人欺負哭了。我看不下去,便將她帶回來了。”

尹玉衡沒說話,徑直走到石階前,面無表情地打量著崔玲。

崔玲臉色都白了,瑟縮著想往後退,差點被臺階絆倒。

黎安忙伸手扶了她一把,然後討好地看向尹玉衡, “師姐,她性子膽小,剛入劍廬,還不太習慣。”然後他輕輕推了崔玲一把,示意她向前,“快叫大師姐。以後有大師姐庇護你,就不怕別人欺負了。”

“見過大師姐。”崔玲忙不疊起身行禮,聲音抖得幾乎碎了一地。

“……哦。”尹玉衡淡淡應了一聲,然後看向黎安,“師父沒罰你吧?”

“怎麽沒罰。”黎安委屈地告狀,“他讓我去王長老院中,掃院十日。我臉都丟盡了,還不如跟你去抄書呢。”

“掃院十日?!”然後呢,帶回一個小姑娘說說笑笑的,全然忘記了自己這個大師姐還趴在山壁上雕石頭。尹玉衡冷笑,卻也沒再問,拾階而上,準備去自己的屋裏收拾一番,卻在錯身的剎那,看見那少女悄悄將身體藏在黎安身後。

**

當夜,劍廬的弟子們自發聚在一起,為尹玉衡接風洗塵。

都是自小混在一處的同門,也沒那些窮講究。下午眾人滿山躥,搜羅了不少野味,然後聚在練武場一起烤肉喝猴兒酒。

尹玉衡幾乎吃了一個月的素,看見那火上烤著的焦香滴油的野物,眼睛都快綠了。對師兄弟們的胡吹亂扯也沒放在心上。

有幾個師妹笑得古古怪怪的,湊到她跟前,笑鬧著打趣:“尹師姐在藏書窟被沈小師叔照顧了一月,感受如何?”

“什麽感受?”尹玉衡莫名其妙,“我每天抄書累到半死,回到藏書窟還要聆聽教誨。怎麽著,你也要感受一下?”

“那是以前,人人對著書山,望而生畏。但自從得知是小師叔負責教誨。現在多的是人願意去書山抄書。”

哈?尹玉衡瞪大雙眼,“為何?”

“因為小師叔風采過人!師姐,你不知道,那天小師叔當眾亮相,迷死門中一片姐妹。你抄書的這一個月,幽篁裏的竹根都被人踩平了。”

尹玉衡怒道,“我說為何小師叔每日上山,原來是為了躲你們這群色中餓鬼!”

小姐妹們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

“師姐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一位女弟子笑道,“若是我,莫說每日聆聽教誨,便是小師叔對著我念經,我也願抄書十年!”

哄笑聲中,有人半認真半調笑:“小師叔那般模樣,尹師姐,相處一個月,你就沒心動嗎?”

尹玉衡呸了他一聲,“小師叔是正經人,輕易不開口。你們都想些什麽亂七八糟的。”

師兄妹們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有人打趣,“師姐,都說近水樓臺先得月,你真是暴殄天物。”

“閉嘴吧你!”尹玉衡拿啃完的骨頭丟他,“讓你們好好念書,都當做耳旁風,聽了兩個詞就出去顯擺,盡給師傅丟人。”

她正色看著周遭同門,“我跟你們說,小師叔書讀得多,口才極好。我這一個月,那都是能不開口就不開口,再不然都得三思而後開口。生怕說錯什麽。哎,我丟臉沒什麽,要是害得師父在外面擡不起頭。這事就大發了。”

同門們全當她在說笑,笑著前仰後合。

尹玉衡舉著手裏的烤竹雞,瞪大眼睛,“小師叔頭一次進藏書窟,一言不發。就往那一坐,自己拿了本發黴的帛書就開始謄抄。還讓我自己寫了都幹了什麽。我白天在石頭上抄書,晚上回藏書窟還是抄書。”

“師姐,那你怎麽不給小師叔點顏色看看,幹嘛那麽聽話!”有師妹笑話她。

“唉。”尹玉衡有點遺憾,“小師叔人長得好看……”

眾人頓時哄笑一片。

尹玉衡繼續說,“他不光人好看,一手字也好看,脾氣也好,聲音也好聽,說話有條有理,不急不慢。我便是想吵,也吵不起來啊。”

尹玉衡情真意切地啃了兩口烤竹雞,“我可跟你們說啊,從明日起,別光顧著練劍,有空的時候多讀幾本書,別一天到晚,囫圇吞棗。讓你們背書,那是口若懸河,一細究,磕磕巴巴,張冠李戴,讓人笑掉大牙。”

有人打趣,“呵呵,大師姐如今眼中有人,開始嫌棄我們嘍。”

尹玉衡毫不介意,甚至還裝模作樣地嘆了口,“別胡說,差著輩分呢。”

眾人再次笑成了一團。

惟獨黎安倏然起身,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眾人愕然地看著他的背影。

而尹玉衡的目光閃了閃,並沒有跟上去。

倒是一直坐在黎安陰影裏的崔玲,悄悄地起身,跟了上去。

尹玉衡只當做沒看見,繼續與大家吃喝了起來。

**

而此時,一墻之隔的廊間,一人負手靜立。正是黎斐城。

他看著隔墻的火影晃動,神色未明,眼底情緒暗流湧動。

片刻後,徐佳兒走來,捧著托盤,裏面有些酒菜:“孩子們鬧得正歡,你不去與他們坐坐?”

黎斐城卻忽然問:“阿衡……是不是快及笄了?”

徐佳兒微一遲疑:“還有兩月。”

“我想著,她與黎安一同長大,性情又合。待她禮成,不若將這親事定下。”

徐佳兒沈默半晌,低聲道:“你怎麽忽然提這事?”

黎斐城仿佛沒聽見,自顧自道:“黎安自小就喜歡她,一直跟在阿衡的身後。若是合適,還是早些定下來為好。”

徐佳兒捏著托盤的手指用力到失去了血色,“那也得問問玉衡的意思。”

“阿衡,肯定是願意的。”黎斐城微微一頓,繼續道,“他倆兩小無猜,形影不離,怎麽會不願意。”

“那安兒呢?”徐佳兒努力想讓自己平靜,“安兒比阿衡還小三歲呢,就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他哪裏懂什麽情情愛愛的。現在提這些太早了。”

“我還能害他不成?”黎斐城不想多說。

壓抑了許久的怒火在瞬間爆發了出來,徐佳兒嘭的一聲將托盤丟在了廊間的平臺上,冷笑一聲,“呵,當年師父他們讓你娶我,也說了這句話。可是呢,你覺得他說的對嗎?真的沒害你嗎?你難道不是一直到現在都在怨恨著嗎?”

黎斐城的臉色瞬間冷了下去。

“你還惦記著她,你一直惦記著她,你從來沒有忘記過她。”徐佳兒整個人都忍不住顫抖,“在你心裏,錯過她,是你一生的遺憾,而娶了我,是你一生的無可奈何?”

黎斐城皺眉:“你……”

“當年你為了救我……”徐佳兒的淚瞬間落了下來,,“……你不願成親,師父師伯卻逼你娶我。”

“這話莫提了。”

“你是娶了我,可你心裏裝的從來不是我,一直是她。”徐佳兒語聲忽轉厲,“她突然下山、嫁人,你找過她,沒找到。回山後,你整個人像死過一回。你娶我,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她走了,你娶誰都無所謂。”

黎斐城眉心深鎖,沈默不語。

而就在這沈默中,徐佳兒淚水漣漣,她努力壓低聲音,怕被那邊的弟子們聽到,“你說那句話……‘如你所願’。你是不是早就懷疑我做了什麽?”

黎斐城神色一變,卻沒有回答。

“可你沒追問。”徐佳兒笑得比哭的還難看,“你不在乎我做了什麽,也不覺得我能翻鬧出多大的事。你真的是沒一處看得起我。”

黎斐城終於開口,“你我夫妻多年,那些陳年往事,我雖心有遺憾,但並沒有記恨在你身上。不然也不會娶你。安兒如今已經長大了,難道你還放不下……”

“是我放不下嗎?一直是你放不下!你知道我一直不喜歡阿衡,可我為什麽不喜歡阿衡,你難道不知道?就因為阿衡跟她長得有三分相似。要不是年歲對不上,我甚至懷疑阿衡就是你跟她珠胎暗結生下的孩子。”

“你胡說什麽?”黎斐城怒了。

“我知道阿衡不是你們的孩子。”徐佳兒倔強地擡起下巴,“我算過時間,阿衡在娘胎裏的時候,你們二人都在山上,與我們朝夕相處。根本不可能有孕。但是阿衡被抱進山門的時候,眉眼中就有那麽一點點她的影子,你當時憔悴的不像樣子,卻因為個奶娃娃就活了過來。天天守著她、抱著她、寵著她,教她練劍,教她讀書,便是安兒,你也未曾如此。”

黎斐城也氣笑了,“我給阿衡啟蒙的時候,安兒還在繈褓裏,難不成我把貓兒似的奶娃娃拽起讀書寫字?”

“那現在呢?”徐佳兒根本不聽,“他倆一起長大,安兒就是把她當親姐姐。你卻要亂點鴛鴦譜,難道當年你的遺憾,還要在安兒身上再來一遍?”

黎斐城冷笑,“那你就去問問安兒,看他心裏是不是有阿衡。他是我親兒,若他真的把阿衡當做親姐姐,我自然不提這事。”

黎斐城說完,轉身就走。只留徐佳兒一人獨立在原地。

這一刻,風自山外起,吹得廊前那盞風燈亂顫,映著徐佳兒的影子四處飄忽,無處著落。

而不遠處,院墻一隅,一抹瘦小身影悄然縮在暗影之中,雙目睜大,神色覆雜。

是崔玲。

她原是出來找黎安的,卻無意聽見了全部對話。

舊年秘事,愛恨糾葛,她聽得一清二楚,連“莊蘭晞”這個名字,她也悄悄記在了心裏。

她沒有聲張,只悄然退入黑暗之中,眉眼裏卻浮現出某種耐人尋味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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