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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來信 生如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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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來信 生如塵埃

平河鎮人家收到的訃告越來越多;但也有喜訊傳來, 譬如安家的兩個兒子立了功,要留在駐軍中當個小官,又或是鄭家的男人來信, 回家時可得二十兩的遣散費。

諸如此類。

八月十三, 方雲歧敲響了醫館的後門。

三個婦人登時緊張起來,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都不敢上前開門。許娘子擇菜的手有些抖,臉上慌亂地笑道:“哎喲,終於來信了。”

戰後事務繁忙, 本地的官署得到兵丁的消息總是緩慢, 到得早,到得遲, 沒有定論。有信兒了, 不論是訃告還是喜報,方雲歧總不肯耽擱。

等待是煎熬的,一顆心放在油上慢慢地煎。等得愈久,燙傷愈深刻。

齊娘子和周娘子都呆坐著。

狐貍起身, 打開了門。

方雲歧下意識躲開來人的視線。狐貍心中一戰。

“我來給三位娘子送信。”方雲歧說。

進了院, 在包中一陣摸索,三張包著一般顏色的油紙的信,辨不出好壞。

分別遞給三人, 齊娘子臉色難看, 先按了一按, 摸了一摸,才掉著淚拆開。

邊頁是紅的。

齊娘子神色一松,忙抽出來看, 信紙上端莊整齊的字跡只有幾行,她讀著讀著,淚又下來了。

狐貍小心問:“如何?”

齊茗揩拭去眼淚,破涕笑道:“活著……”

原想忍住,但仍有辛酸湧上心頭,她說:“只是手斷了。”

方雲歧低聲道:“殘疾的兵丁會提前遣散,今年就能回來。”

許娘子也拆了信,立時松了口氣,拍著胸口說不出話。

狐貍下意識看向了周娘子,她垂首,信封已輕輕撕開,白色的封邊分外紮眼。

眾人都沈默。

周娘子晃了一晃,狐貍忙上前將她扶住,婦人的臉慘白,黑沈沈的瞳孔中慢慢蓄了層淚,她無聲地搖了搖頭。喃喃道:“怎麽辦?……”

九月底,終於有頭一批遣回原籍的兵丁到家。

狐貍坐不住。她想小河村也該有信了,但沒人告訴她,思來想去,終於向楚娘子告假,匆匆回去。

正是深秋,風一卷,滿地秋葉。

蘇小娘子只收到了陳平康一封信,說是要回來了,信是從沐川邊緣的官驛寄來,料想這幾日也要到家。

正是收晚稻的時候,村人忙碌,蘇小娘子咬緊牙幹活,連陳寶珠也提著一柄鐮刀跟著幹。

狐貍覺得有些惴惴不安。怎麽沒有梁延的信呢?

她在彎腰擡頭的間隙隔著稻浪去看梁家人,梁庭背上背著熟睡的兒子,梁娘子離得更遠,喘著氣繼續收割。

稻田裏靜得不像話,只聽見稻穗疊在一起、刀刃“嚓嚓”地割開莖稈的聲音。

終於,梁娘子站不住,一邊的林娘子忙扶住她,“娘,不然回去歇會兒吧?”

“不用,”梁娘子虛弱地笑了笑,太陽金黃而虛蒙,曬得人睜不開眼,“該吃午飯了,再堅持一會。”

熬到近午時,稻子在田中垛得高高,眾人這才慢慢散了。

打谷場平整曠遠,一眼可從稀疏的枝木間望見村口,風吹得幹燥,狐貍瞇了瞇眼,看見那灰土虛晃間似乎走來個人。

那人垂著頭,頭發幹枯而夾雜花白,懷中抱了個包袱,一瘸一拐,梗著身子,走得有些艱難。

待他更近了,狐貍才出聲遲疑道:“……那是誰?”

早期盼已久的梁家人和蘇小娘子霎時間齊齊擡起了頭,焦急地張望,循著狐貍視線,卻都猶豫了。

來人風塵仆仆,實在不好辨認。

但未回家、留意到來者的村人便都默契無聲地朝著村口靠近了。腿腳健全的眾人竟比那人還早到一步。

狐貍才看清那人有些彎折的右膝,灰藍的布衫於膝蓋處隨著一折一提的動作時而平整時而堆擠,視線上移……

蘇小娘子一聲驚叫。

是陳平康。

短短一年未見,他已老得不像樣,臉色枯黃,神情灰暗,兩道縱橫的疤痕發皺發幹,緊貼在左額角。

蘇小娘子已淚流滿面,寶珠喊了一聲爹,眾人都呆在原地。

陳平康無聲地咧開發白而皴裂的嘴唇,囁嚅道:“……麗娘。”

蘇小娘子撲過去,替他整理灰白散亂的蓬發,一只手緊緊地捂著唇,指縫間全是流經的淚水,她哽咽道:“天哪……你出什麽事了?”

眾人圍了上去,都不知該說些什麽,有幾人落下淚來。

“……瘸了條腿,讓人一箭射中了。”陳平康說。

大家哀傷了一陣,梁娘子才在林小娘子的攙扶下上前,她殷切道:“延兒呢?你們是同鄉,遣散後怎麽不一起回來?”

陳平康的臉突然僵硬了,像狐貍曾在山間看過的又青又硬的河石,布滿了發黑的暗苔。

梁娘子還在望著他,見他神情,縮了縮身子,自個兒幹笑兩聲:“你們不在一處?還是他貪玩?”

“一定是他貪玩,繞遠路走了。”

陳平康黑瘦的臉上忽然直直地落下兩行淚,嗓音嘶嘶,說不出話,只將懷中緊緊抱著的東西朝身前遞了遞:“在這兒。”

狐貍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起來,其中的慌張迅速在全身蔓延。

眾人都是一楞。

陳平康的手抖抖地抻開包袱,露出其中件深藍的短衣,在那衣領上白線繡了小小的兩個字——梁延。

梁娘子猛然哽了一聲,伸出兩手去扒那衣裳,衣服上發黑的血跡已結成大片的硬塊,終於從袖子中翻下塊木腰牌,清清楚楚地寫著幾列字:“梁延沐川饒縣人氏 從屬沐川衛虎營二十七隊”。

梁娘子盯著那牌子,無意識地搖了搖頭,“怎麽會?”

陳平康撲通一聲跪下了,他淚流滿臉,“延兒是去救我……我讓人一箭射翻了,他,他沖來把我往後來扯,冷不丁一支箭——當胸過去了。”

狐貍覺得身體發涼,她呆呆地看向身側的賀清來,賀清來的眼淚正順臉側滴落,狐貍伸手一摸,也是冷的。

“你!”蘇小娘子狠命錘打他,聲嘶力竭地哭道:“你把延兒帶去了,怎麽不帶回來?!”

杜村長渾身戰戰,酸棗木的手杖成了唯一固定他的東西,末端深深地陷入泥土:“不是開春才把你們調去麽?我聽說已要收拾戰場了!”

沐川的新兵訓練不久,按照往年的慣例,抽調後多半做些夥頭軍,或押運糧草。

陳平康搖頭,空茫道:“打得太兇了,我們年前十一月就到邊關了……”

梁娘子彎下腰,問:“屍首呢?”

“……就地掩埋,只有衣冠。”

梁娘子點了點頭,兩臂去攏抱衣裳。

很冷了,墳土凍得很硬,只有衣冠的墳冢小了一半。

秋葉一落,頃刻間將滿地的黃紙掩蓋,小桃哭得兩只眼像核桃,抽抽噎噎地將整箱皮影人物燒沒在墳前。

狐貍呆望著碑上的名字,竟覺得十分陌生;擡頭看天,天遼遠而空闊。

香灰飄落在她腳邊,頃刻間被秋風消散。

火堆滅了,一片的寂然無語。

下到山腳時,梁娘子昏死過去。

一眾人手忙腳亂地將她挪回家中,待狐貍給她把了脈:“傷心過度,氣有虛乏,另有外邪入體。”

交待了賀清來去開藥,梁娘子仍在發熱,燒水、煎藥,一樣樣做完,便至日暮,婦人終於有了些微神智,便似夢中,口中絮絮叨叨。

“延兒、來信了……長高了,從前、只要一丈六,如今要一丈八尺布。銀子娘存著,你回來。”

婦人昏昏沈沈,嗚咽道:“你平康叔說,年前你們就走到了……你怎麽跟娘說,你好著呢?”

狐貍握著她的手,用手帕不斷地擦去她臉側的淚水。

長夜漫漫,一歲多的嬰孩夜裏哭鬧。她聽見梁庭和林小娘子也在哭。

寒冷的氣息彌漫到窗紙上,凍得秋草瑟瑟作響。

這是最寒冷的一年,雪卻很少。

過了三月三,狐貍回到了醫館,不出所料,許娘子和齊娘子都瘦了一大圈。

狐貍擡了水擦洗蒙塵幾個月的桌椅,周娘子的床榻已然空了,搬得幹幹凈凈。

狐貍低下頭擰幹帕子,擡頭問:“周娘子不再來了嗎?”

“是啊,孤兒寡母,上頭好幾個老人,”許娘子擦著地,“她得回村裏,不然沒人照看。”

齊茗嘆了口氣:“幸好她還有手藝,繼續種著地,能養活。”

狐貍於是不再說話了,她盯著木桌上的一塊疤,使勁擦了擦。

回來的人分先後,直到夏天,鎮上仍有人家辦喪事。

狐貍漸漸覺得鎮子上很安靜。遙遠的蟬鳴、偶爾的巷子裏的狗吠、不知何處的低聲啜泣。

這樣的綠蔭如蓋的夏天,狐貍靠在門邊,看見賣果子的貨郎一面吆喝,一面經過巷口,她招手:“楊二!”

楊二應聲而至,長了幾塊痘疤的年輕的臉立時笑成一朵花,他殷勤地放下擔子,揭開布簾,水汪汪、粉生生的桃子堆成小山。

楊二拾起一個桃子,從擔上挑著的水桶中潑出一瓢清水洗凈,熟練地用小刀將其劈成兩半,挑去桃核扔在小簍中,一半給狐貍:“鞠娘子,你嘗嘗,新下來的鮮桃!”

另一半送給房內的楚娘子。

狐貍輕輕咬下一口桃,鮮甜脆爽。她問:“多少錢?”

楊二嘿嘿笑了笑,“別家都算二十文一斤,我給您算十五文!”

“來十……來八個。”狐貍一頓。

“好嘞!”楊二數了八個又鮮又大的,上秤一稱:“一斤七兩,收您二十文算了!”

狐貍掏了荷包,點了二十五文給他:“我們還吃了一個呢。”

“您客氣。”楊二說。

狐貍懷抱油紙袋包好的桃子,一擡頭,巷口四五個舉著彩風車的小童一窩蜂地沖進來,為首的遠遠看見貨擔,忙喊:“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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