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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遺忘 各路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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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遺忘 各路使者

林婆婆艱難地轉了轉灰白的眼珠, 她似乎是在找人,開口道:“衣衣呢?”

狐貍心酸,忙上前道:“婆婆, 我在這裏。”

“我, 我有話對你說, ”林婆婆強撐著喘口氣, 竭力道。

賀清來聽出林婆婆的含義, 於是上前攙扶起杜衡,同鄭雲霞將他帶出屋外。

屋中一時安靜,只聽見窗外隱約的哭聲, 狐貍其實還在茫然, 只能慢慢坐到了床側。

老人的手溫熱,可是只有一層皮, 瘦得驚心。

林婆婆用盡了氣力, 將一個攥得很熱的小藥瓶塞進狐貍的手心,狐貍不曉得為什麽就滴下淚,來不及看清,只聽見老人說話。

“我是等不到她們了。”林茹衰老的眼眶中迸出淚來, “別人都會忘卻, 只有你....”

林茹一頓,深深地喘氣,嘴唇動了動, 聲音忽然小下去, 狐貍只能握著她的手俯下身子, 靠近了聽。

眼淚不知不覺從鼻尖淌落,狐貍聽見她氣若游絲,說:“告、告訴阿蕪, 我不怪她,我要走了。”

最後的氣息從口鼻中散去,狐貍楞楞地轉了臉看她,林茹的面容僵在陰影中,了無生氣。

門外響起了一陣撕心裂肺的貓叫,金虎用盡了力道抓撓門板,掙紮著擠進房中,梁延追了進來:“金虎——!”

他呆住了。杜衡和鄭雲霞的哭聲更加清晰。

金虎躍上床榻,一面叫,一面去聞林茹的鼻息,見她沒有動靜,便用腦袋去頂。

但死去的人是僵腐的木頭,一動不動。

這是狐貍第一次目睹人的死亡,幾乎毫無辦法,只能呆呆地坐著,金虎卻來扯她的袖子,拼命拉她去摸林婆婆的臉。

外面有人進來了,他先拉走梁延,接著來到狐貍身邊,低聲喚道:“衣衣。”

是賀清來,狐貍一時如夢初醒,她倉惶地擡起頭:“婆婆她——”

賀清來沒有說話,只輕輕握住狐貍肩側,將她帶離床邊。

金虎攔不住,終於絕望了,叫得一聲比一聲淒慘。

院外驟然落小雨,打濕肩頭,眾人都默然無語,杜村長駐杖垂首,半晌才發話:“事發突然,阿進,小昀,你們回鎮上支買棺木、香經紙幡……”

陳寶珠貼著蘇小娘子,睜著又大又圓的眼:“娘,婆婆怎麽了?”

無人答話,張芮將小小的杜蓉抱走,蘇小娘子等同去照看幾個孩子,姜娘子擦了擦淚,腫著雙眼招呼眾人辦事,梁庭和鄧進牽馬欲走。

墨團此時才姍姍來遲,她落在院墻上:“怎麽了?大王!”

狐貍不能答話,她正在忍淚,只盼雨水漸去。

墨團撲棱一聲飛進屋中。

“狐貍!”心中霍然傳來一聲呼喚,寥遠似在山霧中,狐貍一怔,心神方定,“狐貍!是我!靈鹿!”

此心聲漸趨穩定,更加清晰,正是隔空傳音。

狐貍引了靈力回應:“我聽出是你,有什麽事?”

“林茹陽壽已盡,不出三刻必有引魂使前來,你且避一避,不要同他們撞上!”

狐貍一時茫然,微咽口水,靈鹿知她迷惘,於是繼續道:“你先來山神廟躲避,個中緣由,我再同你詳說!”

“那墨團她們呢?也要躲一躲?”

“她們不用!只有你,快來!”

狐貍應了。她本是百年的狐妖,若碰上引魂使、鬼差等正經神仙,自然是要避開,只是方才心傷,一時沒有想到。

眾人已有條不紊地處理林茹後事,狐貍輕輕摸了摸賀清來搭在她肩上的手,“賀清來,我……”

可是一時想不出借口,只得止語。

“衣衣,你是不是不舒服?”賀清來搶先開口,低頭撫慰道:“你先回去休息。”

狐貍咬唇,胡亂點了點頭。

賀清來留下幫忙,狐貍獨自離開眾人,悄悄往山坡上走去。

雖仍心酸,但狐貍只能忍住淚水,轉過院墻,一刻也不敢停,往山神廟去。

待紮進山神廟門,靈鹿已從壁上落下,正來回踱步等她。

看狐貍來了,靈鹿這才松了口氣,旋即湊近她:“狐貍!”

山外小雨隱隱散去,只留下連綿濡濕的霧。

狐貍卻仿佛趕路累了,膝彎一軟,在蒲團上跌坐,這時才想起手中的陶紅小瓶,還未細看,不覺悲從心來,長嘆一聲,無話可說。

看狐貍神色哀傷,靈鹿先道:“生老病死麽,人之常理。”

話落,靈鹿忽然耳朵一動,警惕地昂首,朝山外看去。

“來了!”

狐貍一震,忙縮了縮身子,不敢亂看,“在哪?”

“狐貍,你且化作真身,到供桌下躲著,且莫偷看!”靈鹿一面說,一面擡起蹄子,便在狐貍身上輕輕一點,那縷逸散的青煙便順勢縈繞狐貍周身,掩蓋蹤跡。

狐貍只能聽從,化出真身,將陶紅小瓶塞在蒲團下,扭頭藏進供桌。

長長的桌幔下綴著緊密的流蘇,將桌下空間掩蓋得十分嚴密,連絲縫隙也無。

靈鹿言行謹慎,如臨大敵,於是狐貍也情不自禁地感到一絲緊張。

桌下的山狐貍縮成一團,連蓬松的大尾巴也緊緊地圈住自身,踩在爪下。

周遭視野受限,只有眼前的桌布可看;不敢放出神通窺視,偏靈鹿悄無聲息,不知是在何處。

狐貍屏住呼吸,睜大雙眸,仍聚精會神地等。

約過了一刻,忽然身側一漾,竟是靈鹿也躲了進來,屈腿盤臥在狐貍身邊。

狐貍深感疑惑,朝她湊一湊,低聲道:“你怎麽也來躲?”

“……不想見他們,”靈鹿沈默一霎,“太麻煩,而且你道行高,我身上的香火可以幫你掩蓋。”

“哦。”狐貍點頭以示理解,老實地擺正姿勢。

“你方才說,我來躲避,是有緣由,什麽緣由?”狐貍本來是隨口一問,畢竟麽,她是有自知之明的,哪有妖精專往神仙使者面前湊的?

可是方才還信誓旦旦、言辭篤定的靈鹿卻沈默了,狐貍偏頭去看,只見這靈鹿神情訥訥,一時尷尬,一時心虛,變幻紛呈,竟很多彩。

“………”

狐貍覺出有異,歪歪腦袋:“你不會在騙我吧?”

“不不,怎麽會?”靈鹿連忙辨解,“我確實不想讓你撞上引魂差使。”

“但是、但是理由麽…”靈鹿噎語,俯下身子,小聲道:“其實神仙們各有職責,譬如咱們山神,就是為了護佑一方,承應天道。”

狐貍理解地點了點頭,但靈鹿顯然沒有將話說透。

靈鹿看了眼狐貍,雖無實體,卻也朝她湊了湊:“狐貍,我把你當朋友,才對你說的。”

狐貍又點點頭。

一狐一鹿便在供桌下竊竊私語起來。

“其實神仙們是不愛多管閑事的,就算你是妖,但你既沒有傷人害人,也沒有擾亂人間的運轉秩序,天道沒有出面時,就算碰上了鬼差,也頂多是嚇唬嚇唬你,不定會真的動手。”

靈鹿繼續說:“但是現在不一樣……你記不記得,我告訴過你,山神到人間歷劫去了?”

“記得。”狐貍擺開了聆聽的架勢。

“凡精怪修煉成仙,都要到人間體味八苦,方能在仙途上更進一步,在閻王殿中,便專有一位羅剎娘子負責山神轉世歷劫之事。”

靈鹿嘆了口氣,吹得自己微微蕩漾,她說:“本來循環往覆,一切都好好的,可誰知便在一百多年前,北邊一位不知姓名的白鳥山神忽然亂了規矩。”

狐貍驟然聽見神仙事務,十分好奇:“她做了什麽?”

“聽說那位白鳥山神已歷七苦,第八世時臨門一腳,卻忽然不願意做神仙了……”

狐貍驚得瞪大了眼,不可置信道:“還有這樣的事?”

“是啊,好生奇怪,她不僅不肯做神仙,在地府大鬧了一通,還非要覆活她的山魂使……”

“什麽是山魂使?”狐貍問。

靈鹿耐心解釋:“我就是山魂使,正如閻羅有自己的鬼差,每位山神也有與自己真身相似的使者,專門看守廟宇、守護神像。”

“山魂使常常是承借了山神登仙的一縷靈氣、凡人建廟的一捧塵息,以及多年來山神功德的熏陶,因此出現,但實際上我們並無實體,在本地的生靈記載中是不存在的,只是依附山神而生。”

靈鹿頓了一頓,輕輕地嘆氣:“不知為何,那位白鳥山神的山神使竟無故消亡,本來與白鳥山神並無損傷,可她非要將其覆活,損去修為後,還將那覆生的白鳥送入輪回道,讓其投胎轉世、再塑人身去了。”

狐貍聽得愕然,結結巴巴道:“還、還能這樣?”

山狐貍小小的腦殼實在消化不了其中的道理。

“白鳥覆生雖沒被天道譴責,可是即有先例,便會擾亂人間的秩序,雖然誰也不明白,那位白鳥山神為什麽要這樣做。”

二人一時沈寂,各自思慮。

“你想做人麽?”狐貍問。

靈鹿誠實地搖了搖頭:“不想。做人一定很難。”

“那為什麽那位山神要將白鳥送入輪回?”狐貍又問。

靈鹿又搖頭:“我也不知道。”

“這和我——”狐貍拉長聲音,示意道:“躲起來有什麽關系?”

“……”靈鹿面上又浮現了淡淡的尷尬,“自從白鳥山神大鬧閻羅殿,羅剎娘子便更加嚴苛地對待山神歷劫之事,咱們的山神轉世後,此地的凡人投胎便都由羅剎娘子手下的鬼差接管。”

“呃,此地當然有別的妖精,但你不一樣,”靈鹿聲音越說越小,埋下頭去,“你和凡人成親,算是可大可小的山神失察,萬一羅剎娘子知道了,在咱們山神賬上記一筆怎麽辦?”

“……是怕變成你的失察吧?”狐貍看穿她,毫不留情道。

“誰讓她們每回來都要教誨我一番?”靈鹿一噎,忽然梗起脖子,振振有詞,“一點小事都要著急宣讀‘山神文律誡即山神使八重條律’?我都聽了上千遍了,白娘子連孩子都生了,我不信那邊的山神使也要受這重苦。”

“哼,尤其是那個蓮娘子,上回那事也有她們的錯,”靈鹿嘟囔著,氣勢又減了兩分,“山神靈氣外洩也不是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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