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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新生 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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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新生 春天

譚丁香生產是在一個寧靜的清晨。

剛到醫館沒幾天, 狐貍醒得早,總隱約覺得是時候了。

果不其然,還沒等到吃早飯, 狐貍打了水給她洗漱, 忽然聽水盆哐當一聲, 雖不曾從木架上跌落, 可是銅盆中水花四濺, 清脆作響。

狐貍回頭一看,譚丁香扶著身側的架子,先往下看一眼, 接著擡頭:“衣衣。”

狐貍立即反應過來, 迅速扶著她在床邊坐下,有前幾次給人接生的經驗, 狐貍不至於忙亂慌張。

她有條不紊地給譚丁香鋪上墊子, 接著安撫道:“你莫亂動,我去喊齊娘子。”

齊娘子方才去了前院,待狐貍快步穿過木廊,她已有說有笑地和許娘子一塊兒回來。

兩人忽見狐貍行色匆匆, 立時反應過來, 一個往回跑,一個往前跑。

狐貍奔進庫房,分裝入瓶的藥丸子靜靜擱在架上, 她拿了一瓶, 馬不停蹄地回到譚丁香的屋子。

沈玲正在給她診脈, 口中寬慰道:“沒事,你的胎象穩固,想必生產不會艱難。”

狐貍拆了瓶封, 和著溫茶將藥丸送入譚丁香口中,隨手將藥瓶放在一邊小桌上。

待楚娘子來時,萬事俱備。

譚丁香年輕,雖看著瘦高,但長年在稻田裏奔波勞作,力氣還是有的。

雖然是第一胎,沒有經驗,但隨著楚娘子和狐貍等的安撫照護,很快便看到了順利生產的希望。

屋子裏熱氣熏熏,楚娘子額上很快出了一層汗,她道:“繼續用力。”

譚丁香猛用了陣力氣,攥著床單的手青筋迸起,待倒回去,她喘了口氣,有心思笑了聲:“衣衣,不曉得是女孩還是男孩,名字我都想好了。”

“甚麽名字?”狐貍頭也不擡地問了句。

反倒是楚娘子擡起頭,仔細地看著譚丁香。

“曉,破曉的曉,”譚丁香一面用力,躲過一陣疼痛浪潮後,便繼續說,“我聽宋老先生說,這也是白日、清晨的意思,我覺得好聽。”

“聽著像女孩名。”楚娘子眼也不眨,默默說。

譚丁香笑了,臉頰紅潤,額頭汗濕,雙眸倒閃閃發亮:“那就好了。”

“繼續用力。”

血汙沾染了墊子,狐貍不斷擦拭著婦人雙腿,銅盆中的水和白帕子很快變了顏色,她起身更換,瞧見沈玲又取了一丸藥給譚丁香用。

“出來了。”忽聽楚娘子冷靜道。

眾人都一楞,剛到門外送熱水的許娘子更是意外,大聲道:“啥?這麽快?第二鍋熱水剛燒好呢!”

語罷,她自己高興得樂起來。

眾人都笑了,滾燙的熱水沖洗剪刀,楚娘子接過去,輕輕扯起那根臍帶,哢嚓一剪。

狐貍忙兌熱水,先洗了自己手上汙穢,她也覺得有點太快了。

譚丁香回神,楞楞道:“怎麽不哭?”

“嘴裏有東西,沒事兒。”楚娘子說著,將孩子抱到木盆前。

狐貍低頭一瞧,楚娘子兩只手穩當地捧著個光溜溜的孩子,渾身粉紅,血紅的胎膜、汙塊,還有少許白色的胎漬。

剛剛來到人世,她似乎還不適應,兩只小手無助地擺弄著,仿佛還在找尋那根軟乎乎的臍帶,嘴巴一張一合,有些透明的血膜黏在嘴邊上,渾身說不上的黏糊糊、濕漉漉。

“楞著幹嘛?你手幹凈,把她嘴裏的東西掏出來。”楚娘子唇邊噙著點笑意,瞥了眼狐貍。

“奧···奧!”狐貍回過神,緊張地伸出手指,她的指尖輕輕碰觸到孩子的嘴唇,摸到些汙穢,可誰想嬰兒或許誤會,以為是母親的饋贈,於是闔動著嘴含住狐貍的指尖。

狐貍的心猛地一跳,越跳越快,越跳越急,她將嬰兒口腔清理幹凈了,強作鎮定:“好了。”

楚娘子將孩子懸在浴盆上,輕輕洗去她渾身的血跡,剛碰到溫水,濕手帕還沒蓋在她的小手臂上呢,這孩子就猛然一陣啼哭。

聲音好大。

狐貍屏息盯著這嬰兒,她哭得整張臉皺起來,皮膚粉紅,某些褶皺泡水,又是白的,四肢晃動,哭得自己微微震顫。

狐貍咽了下口水,她怎麽能哭得這麽大聲?

“喲!真有力氣!今年頭一個!”齊娘子笑道。

沈玲也笑了:“之前還說,孟娘子的女兒哭聲大,現在一看,曉兒哭得也厲害。”

眾人都樂呵呵的,沈玲和周娘子細心照護著譚丁香,清理了產後的血汙,捧了溫熱的參茶給她補充體力。

“幫她洗洗。”楚娘子朝狐貍道。

“啊,我嗎?”狐貍瞪圓了眼睛,有些不知所措,興許是屋裏熱,她的脖頸、臉,激動得都是紅的,比起剛出生的孩子也不遑多讓。

“洗吧,不用怕。”楚娘子語氣溫和。

狐貍正要伸手,卻看指尖上漸漸凝固的血汙,她對著楚娘子笑一下,可是連笑容也有點無措了。

洗凈那點胞衣、血汙,狐貍這才捏起手帕,小心翼翼地給孩子擦洗四肢,肚子上還有一個圓圓的、十分皺巴的傷口,可為了讓嬰兒適應,還留了一小節,一呼一吸間,不至於讓人世的熱氣、冷氣、汙氣,直接湧進孩子的肺腑。

狐貍不慎摸到她的頭皮,原來也是軟的,黑溜溜的頭發,好像過了油,她漸漸不哭了。

“洗好了。”狐貍說。

她收回手,與楚娘子一起,將孩子擦幹,於肚臍上灑上一點專用的藥粉,楚娘子手法極其熟練,稱量了孩子的體重:“剛好五斤。”

柔軟的繈褓將孩子包住,她懶懶地張著嘴唇,手腳都被裹住,楚娘子這才滿面笑意,將她放在譚丁香身邊:“是個女孩。”

譚丁香忍不住笑,歪頭看向身側的女兒,她有些嗚噥,但都是些毫無意義的輕語,起碼一屋子的人都是聽不清、聽不懂的。

“曉兒,鄧曉···”譚丁香低聲道,她的精神很好,尚有力氣觀察剛出生的女嬰。

狐貍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悶熱的屋子,空氣中夾雜的血腥氣逐漸變淡,很熟悉的苦氣,生產後的母親溫柔而溫和,藕荷色的帳子,桐油床榻,很遠的一聲鳴叫,不知是哪裏來的鳥。

院子裏的柳樹長出新芽,狐貍能嗅出那種淡淡的草木味,鮮嫩的葉子正在生長,蓄力等待著一個靜謐的春夜,得以舒展。

現在是春天。

眾人的眉梢眼角都帶著若隱若現的笑意,沈玲柔聲道:“我們待會餵孩子,你先歇會兒。”

譚丁香應了,蓋了蓋被子,滿足似的嘆口氣,閉上雙眼。

楚娘子走到床頭前,忽然一頓,低頭看向那瓶藥丸,她拿起來問:“這是誰做的?”

“衣衣做的,我出外診來不及。”沈玲回答。

狐貍回神,忙看向楚娘子:“怎麽了?”

楚娘子搖搖頭,幾粒藥丸從瓶口滾出,她將其湊到鼻尖仔細嗅了嗅,沒由來看了狐貍一眼:“沒事,挺好的。”

“哦。”狐貍沒在意,轉而去看譚丁香母女。

畢竟是生產,生和被生的人都很累,已然睡去。

留下周娘子和齊娘子照看,其餘人小心翼翼出門去。

“生得真快,我瞧著丁香又瘦又高的,還以為怎麽也得一兩個時辰。”許娘子低聲道。

“這才不到一個時辰,挺好。”沈玲說。

屋外四人只有許娘子有過生產的經驗,於是她慨嘆道:“當年我生蕓兒的時候,足折騰了兩個時辰,誰曉得生出來是個瘦芽芽的孩兒,還沒有曉兒重吶。”

“大約生產之中,人各不同。”沈玲說。

狐貍深以為然。

“盡人事,聽天命。”

楚娘子忽然出言,她打個哈欠,懶懶道:“我得再睡會兒,還早呢,午間做碗五花肉,睡飽、吃飽,做事才有力氣。”

眾人都笑了,沈玲道:“我去廚房幫忙,衣衣,你中午想吃什麽?”

“啊,我,什麽都行。”狐貍擡頭,略有些呆呆道。

楚娘子已率先邁步走了,只留下一個背影,素色衣衫,烏黑的發髻渾無裝飾,邁步又大又遠,很快就轉過圓門。

“鞠娘子也得睡會,我瞧她今天一直呆呆的。”許娘子故意調侃,狐貍附和地笑了兩聲。

許娘子又道:“做一碗炸土豆吧?我聽蕓兒說,你在書塾時就愛吃,小賀常常給你做。”

聽見賀清來,狐貍不自覺透露點笑意,點了點頭:“好。”

三人就此分散,柳樹的蔭遮帶著極青的顏色,影子撲在地上、瓦片上,墻角的芭蕉長新葉,去歲枯黃的莖葉已然入土,化作泥濘。

狐貍咀嚼著那“盡人事,聽天命。”的話。

關上門,脫鞋脫襪,解開外衣,躺上床,看見頭頂的帳子。

“盡人事···聽天命···”她合上雙目,口中念叨。反反覆覆幾遍。

終於在混沌中試圖睡去。

開春後,連綿不斷的雨水。楚氏醫館不單看妊娠有孕,也看婦人千金,這裏和杜家藥堂是兩個方向,隔了好幾條街,於是也給附近的鄰居街坊看些風寒感冒。

小兒科自然也要看,不下雨時倒還好,一落雨,生出幾分料峭春寒,生病的孩子大到十幾歲,小到剛會走。

狐貍跟著看診、熬藥,忙得腳不沾地。

“丁家、兩帖小兒化痰散···蔡娘子處,風寒解毒劑···”狐貍趴在診室桌上,仔細在脈案上寫下記錄,手邊擺放著算盤。

有時吃藥不是一帖兩帖的,既然相熟,行個方便,先拿了藥,最後一起結錢也是常有的事。

今日沒有雨水,窗外還是清濛濛的,石板青濕。

楚娘子進屋瞧了一圈,低頭囑咐:“你先坐著,我出去一趟。”

“好,我知道。”狐貍應了。

屋子裏只有她,墨水的味道飄在鼻尖,她小心翼翼地放下筆,吹了吹紙上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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