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山楂幹 柳影

關燈
第144章 山楂幹 柳影

一轉眼, 便是六月,距離出發的日子越來越近。

狐貍提著木桶,潑出清水澆灌窗下綠植, 只聽身後枝條簌簌作響, 條條一個擺尾, 精準地落在窗臺上。

“大王, 賀清來真的不去醫館嗎?”松鼠眨巴眼睛, 昂首詢問。

狐貍沒有擡頭,木瓢撇開濃綠的枝葉,清澈的水流澆落在泥土上, 打出雨水一般的聲音:“嗯, 他要和杜爺爺一起接診,不過到時候他會送我去鎮子上。”

“等我在楚娘子那裏安頓好了, 賀清來再回來。”

狐貍直起腰, 提著木桶朝廚間走去,條條躍上屋檐,踩著瓦片一路跟隨:“那我們呢?我們能不能和大王你一起去?”

“不好說,最好不要。”狐貍將木桶整齊地放好, 解釋道:“在杜家醫館, 沒有女徒,我可以獨自住,但是楚家醫館是沒有男學徒的, 我去了, 興許會和醫女們同住。”

條條稍有點失落地“哦”了一聲, 但她還是很通情達理地說:“我明白了,萬一有五六個大夫姐姐,我們就藏不住了。”

狐貍聞言笑了一下, 擡頭看向屋檐上,伸出手去:“走吧,該吃飯了。”

條條掃掃大尾巴,撲落在狐貍手掌,順勢坐在她肩上。

學塾的炊煙總是第一個升起,青煙飄進密密匝匝的樹冠中,轉瞬模糊。

狐貍剛到門前,條條便縱身躍上墻頭。

進了廚間,卻一個人都不在,只有鍋竈在咕嘟嘟地響,狐貍疑惑,正要喊人,正屋的門便拉開了。

賀清來獨自出來,屋裏還有隱約的交談聲,伴隨著低低的咳嗽。

“怎麽了?”狐貍問。

“宋老先生病了。”賀清來說,“我現在回去抓藥,你的菜在竈上蓋著。”

狐貍點頭,她望向正屋門內,瞥見杜村長低聲和宋誠交談。

門被關上,宋誠面有憂色,勉強打起精神,狐貍忙道:“孩子們馬上下課了,阿誠哥,我來幫你吧。”

宋誠笑了下,二人在廚間拿碗盛飯,添上木柴,狐貍關心問:“阿誠哥,老先生怎麽樣了?”

“只是普遍風寒,沒什麽大事。”宋誠說,但又道,“只是老先生年紀大了,小病小痛也要註意。”

另一間院子中響起開門動靜,紛雜的腳步聲或蹦或跳,彈珠似地滾落。

兩人不敢耽誤,忙加快手上的動靜,彈珠很快滾進這邊,尖笑聲此起彼伏,蔣值拉著好夥伴,並排站在宋誠身邊,誇張地彎腰誇讚:“好香哇!”

宋誠忍不住笑,幾個小孩子鬧出一團,又在蘇昀的催促下站好盛飯。

不消一刻鐘,又是清清靜靜的一桌子小孩埋頭苦吃。

狐貍剛坐下,賀清來便提著藥包回來了,她正要起身,少年笑了下:“你先吃。”

賀清來拆了一包藥,按入瓦罐中註入清水,生起火來慢慢熬煮。

幾個孩子捧碗之時不忘好奇探首,眼神互相交流,終於有個孩子問:“清來哥哥,是誰生病了?”

賀清來坐到桌邊,執筷答:“是老先生。”

孩子們夾菜吃飯的動作俱是一頓,楞楞的,蘇昀看了一圈,安撫道:“先吃飯。”

蔣值咽下飯,開口問:“爺爺生的什麽病?”

一排小腦袋朝向蘇昀,孩子們屏息不語,蘇昀曉得這也算是關心之切,於是說:“只是風寒,吃幾天藥就好了。”

“要吃幾天?”“一天吃幾次?”“風寒的藥可苦啦!”“爺爺怕不怕苦?”

這似乎打開了這群小孩的話閘,一堆問題一股腦地拋出來。

狐貍左看看右看看,一張張臉上堆滿了稚嫩的關心,蘇昀忙回答:“吃四五天,一天兩次,藥是很苦,爺爺不怕苦。”

末了,他再次強調:“先吃飯,先不要問。”

“夫子……”紮著藍頭花的小姑娘默默舉手,蘇昀允許地點頭:“小蕓,你要問什麽?”

小姑娘溫聲細語地說:“夫子,我們吃了飯,可以去看一下爺爺嗎?”

“過幾日,等爺爺好些了就可以。”蘇昀說。

小姑娘默默點頭,低下頭繼續吃飯。

已經得到回答,沒人再繼續講話。

狐貍快快地吃了飯,藥罐中的清水逐漸沸騰,咕嘟嘟地吐著泡泡,棕黃色的藥蓋子意欲跳起。

三三兩兩的學子吃飽了飯,稀落地相伴著離開了竈間。

狐貍將飯菜盛好,倒出那碗藥,清水已變成了澄明反光的烏梅色,苦冽的氣味充斥鼻尖。

“嗅!”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噴嚏聲,狐貍回頭一瞧,小蕓皺著鼻子,眼眶裏浮上一點淚光,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聲說:“太苦了。”

說完,她踮起腳尖,將一塊什麽東西放在拖盤上,有藥碗遮擋,狐貍於是微微偏頭去看。

“是山楂幹,我娘親做的,酸的可以解苦。”小蕓說。

山楂幹上還有白色的糖霜,躺在糖紙上圓圓的,紅得可愛。

“老先生一定會喜歡的。”狐貍禁不住微笑。

小蕓依舊淺淺地笑,像一朵小小的茉莉,她說:“姐姐我走啦。”

小蕓跟著小桃走出門去,廚間中只剩下幾人。

狐貍端著托盤轉向正屋,屋門仍關著,她正要推門,忽想起杜村長還沒出來。

狐貍有些猶豫,又不好返回去,便只能立在門外稍作等待。

天氣晴朗極了,潔白的浮雲緩緩踱過,鳥飛得無聲無息。

瓦檐上的雜草綠得發亮,正在招搖。

盡管狐貍習慣了收攏耳力,免得窺探旁人動靜,可隨著一陣悶悶的咳嗽聲,屋內的只言片語還是免不了被她聽見些許。

“咳…”宋老先生勉力忍耐,低聲道,“你也記不得?”

杜村長的呼吸聲明明就在床邊,他卻沒有回答。

又是一陣咳嗽,好像要把心嘔出來,宋老先生卻乍然發笑,蒼白雜亂的呼吸無措地蔓延著,似乎回蕩在甚是安靜的室內。

狐貍聽得皺眉,手中的藥碗雖蓋著,但熱意仍在逸散。

她將手覆在門板上。

“你不該……”宋老先生突然開口,卻自嘲道,“我最不該。”

“不過匆匆十數年。”

“…興許,是上天註定。”杜村長終於開口了。

二人的交談讓狐貍靜在門外,不敢貿然入內。

廚間傳來碗盞碰撞的清脆,賀清來和宋誠已在清洗碗筷了。

“……”

“你,”宋老先生艱難地吸氣,囫圇道:“我近日夢見她,總看不清,東西就在枕下,若是不幸…請你拿走。”

“不要喪氣,只是小病。”杜村長說。

宋老先生反笑了聲:“快出去吧,孩子們都吃過飯了。”

杜村長起身,頓了一步,扭頭囑托:“不要太過勞累,好好將養。”

門開了,宋誠揚首:“村長,飯菜還溫著,快吃飯吧?”

狐貍讓在一側,杜村長答應了,面色與平常無異。

狐貍終於進屋,房內靠墻全是頂高的書櫃,她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緊挨著的書名。

“老先生,先用飯,吃過了再吃藥。”狐貍搬過床邊小幾,托盤穩穩放下,天氣明明那般好,屋裏竟有些昏暗,鼻尖滿是陳舊的紙氣。

“有勞。”宋老先生說著,起身坐好,看見那紅山楂,動作一頓,和藹道,“這是?”

“小蕓給的,免得您吃藥苦。”

宋老先生臉上閃過笑意,他慢慢動箸吃飯,狐貍看見他手上的皺紋,皮下是隱約的青色,雖臥病在床,但打扮穿著仍一絲不茍。

待他吃了飯,狐貍看他將藥一飲而盡,隨後拈起山楂幹,卻沒入口。

狐貍端起托盤:“您好好休息。”

待她走到門外,探手關門,無意一瞥,宋老先生極端正地坐在床邊,仍未動作,正低頭端詳手中物什。

察覺狐貍回望,老人擡起頭來,很是溫和地一笑,舉了舉手裏的糖山楂,“替我謝謝蕓兒。”

狐貍下意識地回之一笑。

門關上了。

狐貍心裏卻微微一頓——他吃那山楂沒有?

轉身來,卻看賀清來站在階下,眉眼中不自覺含笑意,他伸出手來:“給我罷,洗好我們就回家。”

狐貍托盤送入他手,很輕巧地跳下臺階,順勢貼在賀清來身邊:“午後要趕在放學前,再來一回。”

“為何?”少年問。

狐貍笑吟吟:“替老先生謝謝小蕓給的山楂幹。”

賀清來聽了,點點頭。

狐貍守信,於是午後掐著時辰守在門前。

書塾的門開了,小蕓夾在同鄉之間,扯著書袋,低頭不知在想什麽。

狐貍招手:“小蕓!”

小姑娘頭未擡,先驟然一個笑。

她連忙奔到狐貍身前,眼中希冀,昂首道:“姐姐!”

狐貍知道她盼什麽,於是微微彎腰,認真道:“老先生要我謝謝你,他很喜歡你給的果幹。”

吃與不吃,捧在指上,想是喜歡。

果然,小蕓的眼晴又亮了亮:“…嗯!”

兩個同村的孩子已跑過小橋,遠遠呼喚:“蕓兒!”

狐貍怕耽誤她回家,於是邊走邊說。

“蘇昀夫子說爺爺怕過病氣,所以不能讓我們去看他。”小蕓說。

是這個道理。狐貍點點頭。

小蕓又說:“等明天,我也給姐姐帶!”話音剛落,小姑娘卻忙歉意道:“後日成不成?”

狐貍低頭看她,發亮的暮光映在她面上,小蕓不好意思說:“怕牙痛,娘只許兩天吃一個。”

狐貍了然,貼心笑了。

“姐姐,我走了,我們要一起劃筏子的!”小蕓見對岸同鄉催促,便小跑起來。

河對岸就是好幾個孩子的家,走晚了,是要竹筏子等的。

狐貍看她追上同鄉,柳樹的長影、柏樹的扇葉,終於被小姑娘留在腳後。

-----------------------

作者有話說:(悄悄回來更新)(找回思路了)(滑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