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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學子 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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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學子 程子

三月開春, 書塾招收學生的消息如同開滿的蒲公英,自小河村向外蔓延。

整個村子原本便沈浸在春光中,如今更是喧囂熱鬧——狐貍從沒見過那麽多小孩!

狐貍原本蹲在河邊洗背簍, 正認認真真從縫隙中扣出石子和泥土, 忽聽響動, 擡頭一瞧, 一小樹苗似的小孩躥到橋上, 朝後喊道:“娘!快!”

狐貍順著聲音看去,一對夫婦背著包袱跟著,進村的場上已稀稀拉拉走來不少村民。

十分標志, 糖葫蘆串似的, 人人都牽著個或高或矮、或窄得像棵豆芽菜的小孩。

狐貍將水瀝幹,默默繞過樹蔭, 朝自己家走去。

回去沒多久, 狐貍便聽見亂七八糟的哭聲從宋家書塾傳來,她耳朵靈,這哭聲更是千奇百怪、五花八門。

其中最突出的,便是個啞嗓子的小孩兒, 像是沒熟透的梨子, 聽得人耳朵酸麻;另一個高聲如百靈鳥,哭得百轉千回。

墨團被這突如其來的哭聲嚇得一激靈,差點從樹枝上栽下。

條條不明所以, 茫然問:“大王, 他們哭什麽嘞?”

狐貍搖頭, 她開了院門,朝遠眺望,依稀樹叢後可見幾個人影晃動, 宋興滿臉焦急地躥過去又躥過來。

那只貍貓長大不少,以為是同她嬉戲,於是矯健地跟著來回。

賀清來也站在院門口,一臉茫然。

這哭聲延續足有半個時辰,而且一浪推一浪、後繼有人。

待午後到了田裏,果然姜娘子問起:“蘇娘子,書塾是咋啦?好大一陣哭聲喲!”

蘇娘子似沒歇好,無精打采,聞言勉力一笑:“有幾個棗溝村來的孩子,要念書就得半月回一次家,舍不得離開爹娘,可不得嚎啕大哭?”

“棗溝來的?那可真夠遠!”梁伯父道。

苗娘子道:“那可有一陣哭了。我瞧來的孩子不少,住下了幾個?”

“住下的有三個男娃,哭起來可真有力氣!”陳平康道,“總共招了十六個孩子,其餘的十三個孩子,有幾個平莊的,幾個隔壁水村的,早上來夜裏回,結伴同行也沒甚大不了!”

“梁娘子,梁庭是不是也讀書去了?”譚丁香問。

梁庭確實不在,小桃也不在。

“是,我想著孩子家,不能不識字,宋先生要的學費少,就把他送去了。”梁娘子面上露出微笑。

第二日,狐貍再到小溪邊,書塾靜立在山影中。

她擡頭一望,門扉打開,一個小男孩鉆出來,穿著藍布衣裳,也不亂跑,只是靜靜站在門外,啪嗒啪嗒掉眼淚。

沒一會,宋誠著急出來了,見小男孩貼在墻邊,松了口氣,可是口中勸著,怎麽說,小男孩都堅持著一動不動,不肯回去。

狐貍垂下眼,悄悄提著背簍走開。

春天很快過去了。

五月中旬,頭一道稻苗紮根不久,上天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

並不大,只是連綿,烏雲深重,白日裏霧蒙蒙,看不遠。

這樣的濕雨天沒人出門,狐貍坐在屋子裏燒著燭火看書,條條厭倦這樣的下雨天,一個勁地往床角鉆。

小晏慢慢攀上狐貍膝頭,慢慢嗅了嗅書頁,在雨天,紙頁散發著樹木的氣息。

“大王,什麽時候放晴啊?”條條問。

狐貍哪知道?她沈吟:“也許後天就不下雨了。”

“下雨了,婆婆腿疼。”小晏說。

狐貍翻了一頁:“杜大哥年年都給婆婆治腿,今年還痛?”

“痛。”小晏擡起粉鼻子,朝窗外張望。

“嘩嚓——嘩嚓——”潑水似的,雨竟然大了。

風呼嘯,烏雲壓垮,好似突然落日。

窗子一下子被沖開,書頁翻飛,燭火撲騰,狐貍微微皺眉。

青蛇打個哈欠,從帳頂露出腦袋,懶洋洋瞥了眼狐貍膝頭的鼴鼠,一個飛竄,將乓的一聲勾回。

屋子裏安靜下來。

“姐姐!清來哥——”雨水中傳來呼喊,狐貍輕輕將小晏捧放桌上,“是小桃,我出去看看。”

房門打開,雨霧吹得眼都睜不開,小桃的聲音歪歪扭扭從大雨中沖出:“清來哥——出事了!”

狐貍扯過墻邊雨傘跑出院子,賀清來慌張開門,小桃終於在院子前站定,上氣不接下氣:“書、書塾裏一個孩子不見、不見了,我們得快點去找!”

小桃擡起臉,分不清楚臉上是淚水還是雨水,神色慌張:“就是!就是個喜歡穿藍衣裳的小孩!他叫程子,大約這麽高!”

手忙腳亂比劃著,小桃忙道:“得去找哇!這麽大的雨!”

小桃急得要哭出來,狐貍連忙答應:“這就去找!知道往哪走了嗎?”

“阿興哥說,說他昨天就念叨要回家!可是明天十六就能回家了,就沒放心上!哪想到今天人不見了!”

“邊走邊說,快。”狐貍道。

三人撐傘,朝著書塾去,村人已經聚集,昏暗的燈光閃過。

“衣衣!”遠遠看見狐貍,張芮大喊。

“那孩子是棗溝的,要往東邊找,走山路最近,宋誠、宋興,你們陪著夫子,千萬看好剩下的孩子!”蘇昀語速很快,“剩下的人記得兩兩一組,千萬不要落單,我們循著路找。”

宋誠連連點頭,不住答應,滿臉愧疚焦急。

狐貍得了話,立即跟著人群往東山上走,雨水沖刷著山路,渾濁的泥水順著山勢流淌。

誰都沒說話,仿佛烏雲催在脊背。

人群很快在山裏分散開來,不斷呼喊:“程子——程子——”

夾雜的男聲女聲在林中回蕩,狐貍深一腳淺一腳摸著山路前進,視野受限,村人很快被她拋在身後。

狐貍嗅了嗅鼻子,憑著直覺往前奔跑,越過山頭,狐貍站住腳,瞇著眼睛遠眺,她大約知道是哪個孩子,於是努力梭巡腦海中的氣息。

雨水小了一點,沒有雷。

“這邊···”狐貍自言自語,撐著傘狂奔。

大約跑了一裏,小孩的氣息漸漸出現,狐貍不敢停下,繼續找尋。

終於,她在山坡上停住,狐貍朝下一望,隔著幾丈,糾結的濃綠藤蔓中兜著一個昏迷的小孩,藍衣被雨水打得深重。

“程子!”狐貍呼喊,小孩一動不動。

她咬唇,四周圍已經沒有人了,小孩掛在山坡邊上,隨時都有落入山溝的危險。

狐貍果斷擲下傘,輕飄飄躍下山坡,無聲飄落小孩身側,只靠著一點斜坡站住,先將他抱在懷中,隨後立即飛身而上。

狐貍抱著他跪地,先去探他鼻息,小孩額頭上沾染了稍許血跡,狐貍皺著眉扶開他頭上碎發,才看只是一點小傷口。

“還真是命大···”確認程子沒有大礙,狐貍回頭看山坡,若是換個大人掉下去,藤蔓早就斷了!

掐了他人中,小孩微弱地睜開雙眼,狐貍問:“你有沒有哪裏痛?”

小孩還在迷糊,可是眼淚就先淌下:“胳膊痛···姐姐。”

“胳膊?”狐貍皺眉翻開,果不其然,右手肘處略有淤青,狐貍安慰道:“這不要緊,你的胳膊還能要。”

小孩並緊唇,默默點點頭,繼續淌眼淚。

狐貍問:“自己能走不能?”

小孩不說話,微微搖了搖頭。

狐貍抱著他站起身,這才發覺這孩子果真是個稚童,只比寶珠高上半個頭,抱在懷中輕飄飄的,正是“豆芽菜”者。

狐貍腳尖一踢,騰出手來握住傘,抱著程子往回走。

誰知小孩靜悄悄攥住她衣裳:“···姐姐,回家。”

“···我不知道你家在哪裏。”狐貍說。

“姐姐,”小孩不說話了,似乎知道自己添了麻煩,只是紅著眼睛流淚。

“······”狐貍停住腳,這叫什麽?傘外下大雨,傘裏下小雨?

“哥哥姐姐們都在找你,我們回去知會他們一聲,我就送你回家。”狐貍說。

小孩依舊安靜地點了點頭。

狐貍往回走了沒多遠,山頭上閃過一絲萎靡火光,狐貍揚聲大喊:“賀清來!”

小孩在她懷裏嚇得一抖。

人影準確地望來,接著奔下山頭:“衣衣!”

待他撲到跟前,少年渾身雨水,喘著氣:“衣衣,你沒事吧?我跑得慢,沒能跟上你。”

懷裏的小孩小小聲問好:“清來哥哥好。”

賀清來這才看見狐貍懷中的小人,立即探手去摸他額頭:“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裏疼?”

程子搖頭。

“走吧,我們回去,他們還離得遠。”賀清來說,“要我抱嗎?”

程子擡頭看看狐貍下巴,搖搖頭。

兩人並肩,慢慢地往回走。

雨水更小了,幾乎不落,樹頂中間落下光。

賀清來只是平覆氣息,甚至沒有問她怎麽找到程子的。

終於,兩撥人碰面。

蘇昀沖上前來:“衣衣!你找到程子了!”

“嗯,他不小心掉到草窩裏,我沒走多遠就看見他了。”狐貍說。

蘇昀慌忙接過孩子,村人一窩蜂圍過來,眾人又是一番問話查看。

“他想回家,沒什麽事,不如等會把他送回去吧?”狐貍斟酌道。

蘇昀松了口氣,連連道:“好,回去看看他身上還有傷沒有,沒有就把他送回去。”

“哎喲,這可真嚇死人了。”姜娘子撫著胸口,長長出了一口氣。

眾人面上都心有餘悸,只是礙於孩子在此,不敢聲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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