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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火與光 原來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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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火與光 原來安靜

風雪厚重, 滿車貨物拉回村子,不好漏夜分送,眾人互相道別, 回到家中。

賀清來撐著傘走在狐貍身側, 出門時還能看見依稀的路面, 現在卻覆蓋上厚厚白雪, 手中的紙燈籠隨風晃動, 只見毛茸茸一層,飛雪亂濺。

狐貍悄悄朝著身邊人看去一眼,而後飛快地轉回。

還沒吃晚飯, 進了竈間, 賀清來將傘面傾斜,雪花松松流下, 他卻沒把燈籠吹滅, 轉而將其遞給狐貍:“衣衣,先換件幹凈衣裳,小心凍著。”

狐貍不明所以,順著少年的目光朝下看去——褲腳、裙邊, 還有鞋面顏色深深, 沾上了泥水和未化的雪花,臟亂一片,已經濕透了, 而狐貍不怕冷, 渾然不覺。

她的目光移動, 落在賀清來身上,他的衣衫下擺亦是如此。

狐貍接過燈籠,從他身邊擦肩而過:“你也換一換, 小心傷寒。”

“嗯。”賀清來在她耳邊輕聲答應。

換過衣裳,狐貍提著燈籠回來,賀清來晚上燜的紅棗飯香氣撲鼻,少年給自己做了一碗蒸蛋,正在撒蔥花、倒醬油。

桌上一盤豆腐炒白菜素白清新,氤氳熱氣。

狐貍收拾好坐下,賀清來在她手邊擱下瓷碗,一碗熟透了的小土豆焦香四溢,她一時恍惚竟覺得肚餓難耐。

小土豆個個圓滾滾,玲瓏可愛,恰好一口一個,賀清來煮飯向來不忌油火,並不會刻意儉省,於是這碗土豆色澤金黃,表皮上還有恰到好處的焦皮。

狐貍夾起一個,手上用力,生怕一不小心掉在桌上,賀清來趕忙提醒:“衣衣,小心燙。”

狐貍唇邊溜過一絲笑意,她裝模做樣地朝著小土豆吹了兩口氣,便直接塞入口中,外酥裏嫩,油香氣剛剛散開,接著便是熱騰騰的土豆綿軟香甜的口感。

小河村最大的水田種著稻谷,可是村人勤勞,在每一片土地、田壟上見縫插針地種下作物,菜瓜、茄子、小青菜···姜娘子家甚至還有一叢金銀花。

狐貍垂下眼眸,神思飄動。

秋收後的某一日,陽光燦爛,風浪日清,賀清來像變法術一般,從橋邊那塊菜地裏挖掘出一堆一堆的土豆和番薯,他怎麽做到的?狐貍很想問一問。

可是賀清來不聲不響,安靜用飯,狐貍又把話吞下。

話不出口,心思不專,終於有一口土豆帶著燙熟熱氣,燒得狐貍回神。狐貍的心定定地跳,終於,她咽下一口飯菜,低聲道:“賀清來,你生氣了嗎?”

賀清來眉眼一怔,看向狐貍:“什麽?”

“我說,”狐貍咬唇,手上竹筷輕輕搭在碗邊,她一猶豫,說出的話卻變了,“你今天好安靜。”

不是不說話的安靜,是另一種。狐貍說不上來,但她直覺這是不一樣的,平時賀清來話也不多,切菜、做飯,淘洗衣物,掃灑院子···賀清來總閑不住,總是伴隨著刷刷的水聲、劈柴的響動。

可即便狐貍不說話,賀清來也不說,兩個人在一處,能聽見穿院而過的風聲,能看見屋檐上滴下的雨珠,從後山傳來嘹亮的蟲鳴、忽然光臨的野花香······狐貍頓住,她有點懊惱的喪氣,既說不出她為什麽覺得安靜,又不明白這些亂成一團的心緒從何而來。

油燈在兩人之間靜靜照耀,明亮的暖醺光芒落在賀清來身上,撲面而至,無處躲避。

光和火在跳躍。

狐貍垂著眼皮,遲遲等不到賀清來的回答,屋子裏是一種讓她難受的安靜,方才飯菜的熱氣還殘留在口中,竟有一絲倒灌而上,幾乎要熏紅狐貍眼眶。

狐貍覺得自己興許吃到了一塊生姜。不然怎麽會覺得辛辣?

半響,狐貍在唇角扯出一絲笑,擡起眼睛:“沒什麽······”

“我只是有點怕。”

清雋而溫和的嗓音再度響起,落在小廚房裏,賀清來靜靜同狐貍對視,他又道:“我沒有生氣,我只是···擔心。”

錯了。不是擔心,是憂懼。

賀清來的眼睛秀澈而溫和,鴉青眼睫遮擋不住潭中水波,燈火的朦朧讓這汪水生出漣漪。

“天太黑,我擔心你跌倒受傷。”

我擔憂你遇上風雪,你提著燈孤身走了多久?

“不是生氣,衣衣不用為此抱歉。”

是我在害怕。賀清來輕聲對自己說。

黑洞洞的村口,打著燈籠才能看清腳下的路,寒風掃來,賀清來手忙腳亂護住蠟燭,那時候,他毫無征兆地想到——鞠衣不需要燈籠的。黑夜之中,她一樣能夠平常視物。

迎上馬車的時候,他遠遠聽見衣衣和鄭娘子說話,談吐自若,笑鬧嬉語;蘇昀手裏打的那把傘,是狐貍的。

她和每一個人都相處地很好。

姜娘子會不吝詞藻地誇讚狐貍,賀清來猶記得鞠衣來的那日,姜娘子笑語連連、眉飛色舞地提起這個姑娘:“鞠衣姑娘手巧得很,又能幹,又膽大,孤身一人還能把自己收拾得那麽利索,生得又俊俏,哎呀呀,我還以為哪裏來了個仙女呢!”

膽子大不是賀清來知道的,是姜娘子告訴他的。

芮娘、阿苓都喜歡她,小桃每回都喊衣衣姐喊得響亮,梁延、譚丁香、蘇娘子······誰不喜歡衣衣呢?

當狐貍笑盈盈和杜衡、鄭雲霞道別的時候,當二人一起走過木板橋的時候,賀清來心裏泛起一絲隱秘的慶幸——他總比旁人多和狐貍走一段路。

但這種讓人羞愧的竊喜很快就消失了。

廚房好安靜,為什麽今天不和他說話?為什麽不講講是怎麽把車架推上雪溝的?為什麽···如同漫天雪花,少年無處躲避。

是她無牽無掛。

石榴樹的院子誰住都一樣,再簡單的家常飯菜衣衣一樣吃得香。

想到這裏,一陣生澀的感覺躥上心頭,如同鈍刀子割肉的酸痛,賀清來張唇:“我···”只有一個短暫的音節。

少年的眼中瀲灩水光,有一個倒影落在其間,承載著莫名的色彩。

狐貍看不懂那種色彩,她的心開始慌亂地跳動,賀清來沒說話之前她心亂如麻,得到了答案,為什麽還是如此?

狐貍不明白。

這頓飯很快就結束了。

狐貍端著沒吃完的土豆回到屋內,小鼠們圍上,嘰嘰喳喳:“大王!你去哪裏啦!”“大王,有燒土豆是不是?我聞見味道啦!”

將碗擱下,狐貍不聲不響地洗漱睡下。腦海裏什麽也沒想,可是一睜眼,夜色沈沈,小鼠們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一夜北風呼嘯,雪落無聲。

第二日起身,狐貍難得有些躊躇,她慢慢踱著腳步,進了院子。

賀清來一如往常,朝狐貍露出一個淺淺笑容:“衣衣,早。”

狐貍慌忙點頭:“賀清來,早。”

等她在桌前坐下,狐貍才回過神來,有些驚訝——桌子上又是一碗恰到好處的焦香土豆,紅豆粥,豆腐炒白菜。

看見她眼中驚訝,賀清來抿唇:“我想你一向愛吃這些,可昨晚你吃的不多。”

想起昨晚,狐貍又憶起那雙眼睛,那汪漣漪,少年的面龐在燈光下如此清晰。

狐貍閉唇不言,匆匆吃飯。

賀清來卻像什麽都沒意識到一樣,狐貍剛把紅豆粥喝光,他便無比自然地伸手續飯。

狐貍第三碗紅豆粥下肚,收拾妥當,賀清來道:“衣衣,我們一起去蘇伯伯家取年貨,好麽?”

少年不動聲色地加重了“我們”,狐貍連忙點頭:“好。”

走在小路上,狐貍望著遠方的雪景,看著埋在雪層中的枯草,她搜腸刮肚地想著能同賀清來說的話,眼瞧遠處是譚丁香夫婦的身影,狐貍慌忙扯道:“賀清來!你知道昨晚蘇伯伯他們怎麽耽誤了嗎?”

此話一出,狐貍恨不能咬掉舌頭——昨晚杜大哥不是早就解釋過了嗎?

誰知耳邊少年清淩淩的聲音響起,“為什麽會耽誤?”

狐貍有點驚喜,她語氣不自覺雀躍起來:“因為輪子出問題啦!蘇伯伯說輪子不小心碾到東西,這才打滑,你註意到沒有?輪子上還有一道裂縫呢!”

“我沒註意,怪不得車架走得慢。”賀清來很自然地接話,他垂下眼眸,看向身邊笑意盈盈的少女。

他喜歡這個“為什麽”。

狐貍打開了話匣子:“哎呀呀!我當時在村口,看不見人,左等右等,後來一想,還不如往前看一看呢!”

“杜爺爺的琉璃燈好厲害!風吹得那麽大、雪刮得那麽急,它都紋絲不動,不像紙燈籠,一吹就滅···”

提起紙燈籠,狐貍更高興了,又是一個話頭!於是她雀躍道:“那你知道為什麽杜大哥的馬車也耽誤了嗎?”

“為什麽?”賀清來很捧場。

“因為小黑,杜大哥說小黑膽小,沒有光就不敢走夜路,可惜杜大哥的燈籠壞了,所以也不能回來找人幫忙···”狐貍說個不停,她悄聲轉頭,想要看一看賀清來。

狐貍不妨心口一跳——少年清淩淩的眉眼中滿含笑意。

他正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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