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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阿蕪 斯人已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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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阿蕪 斯人已逝

回到小河村, 頭一樁大事便是找姜娘子做冬衣、冬被。

第二日狐貍便興沖沖地扛著棉花和布料,敲響了姜娘子家的門。

是張伯開的門,見了狐貍, 笑呵呵地打招呼:“是衣衣啊, 這麽早就來了?”

“張伯好!”狐貍高高興興地打一聲招呼, 接著便進了院子, 正屋的門開著, 芮娘和姜娘子還在吃早飯。

一見狐貍,芮娘便笑著邀她坐下:“衣衣,坐下來再吃點, 我娘一大早蒸的包子。”

狐貍也不客氣, 張伯接過她手中的東西,掂了掂:“孩子小, 力奇倒大, 這些東西真不輕。”

“放到芮兒屋子裏,等會兒在姑娘屋裏縫。”姜娘子囑咐。

一桌子熱騰騰的早飯,盡管狐貍吃過了,也不妨礙再吃兩口。

芮娘問:“要喝碗粥嗎?”

狐貍搖搖頭, 吃著包子道:“不了, 有茶嗎?口渴。”

“有,我把我的茶給你倒一些。”姜娘子提過一邊冒熱氣的茶壺,倒在茶碗中遞過來, “這是決明子、陳皮一塊煮的, 對脾胃好。”

狐貍端起來喝了一大口, 暢快地出一口氣。

吃罷早飯,狐貍和芮娘進了房間,棉花都是彈過的, 拿出來松松便可填充。

這是頭一遭狐貍進芮娘的屋子,只見整整齊齊,一進門,迎面一扇窗子透著白亮的光。

左手邊上,嚴嚴實實依著墻角擺放衣櫃,靠墻一個木頭做的床,和狐貍那個簡陋的竹床不一樣,這是正經的架子床,罩著一層天藍的床帳,還掛著幾個香囊。

右側依次擺著梳妝臺、洗臉架,一個小竹櫃子。

狐貍帶來的東西就靠床放著。

芮娘拉著狐貍在床邊上坐下,狐貍好奇地伸出手撫摸垂掛而下的香囊,湊到跟前仔細嗅了嗅:“這是決明子。”

狐貍再換一個:“這裏面是菊花,對不對?”

“都對,衣衣說的不錯。”

狐貍扭頭來看,床上幹幹凈凈,床褥子平整無一絲褶皺,一條柔軟厚實的蛋青色冬被疊放整齊,枕頭安靜地躺在被子上,上面還繡著一株蘭花。

芮娘將布料從棉花袋子中拿出來,“衣衣,我們先把布料鋪開。”

狐貍挑的杏花色面料,淡淡的粉色很是雅致,二人配合著在床上鋪開,正是一床冬被縫制的尺寸;姜娘子很快進來了,她拿著針線,芮娘自覺讓開位置。

其實狐貍來了也幫不上什麽忙,姜娘子手巧,三兩下鋪好棉花,均勻平整,又蓋上面料,穿針引線、縫制上下,狐貍只見姜娘子的手靈活地帶著絲線上下騰飛,不多時,一床被子便成了。

狐貍看得呆了,她俯下身子,瞇著眼睛從被子上找尋棉線的痕跡,可也不知姜娘子這是什麽絕活,楞是沒瞧見針眼在何處。

仔細辨認,才看幾點顏色較深的棉線藏在被面上。

姜娘子笑了一聲:“衣衣,在瞧什麽呢?”

狐貍猛地攥住姜娘子的手,這雙手柔軟有力,指甲圓潤,她道:“看娘子的手怎麽這麽厲害。”

這句話逗得姜娘子哈哈大笑,她攤平了手,任由狐貍翻看,“看出什麽門道了?”

今日要縫兩床被子,再縫被子的時候狐貍蹲在姜娘子身邊,一雙眼緊緊盯著,一處都不放過。

還需得做一身冬衣,狐貍站起身來,芮娘從桌上的繡筐裏拿出軟尺,“衣衣,你且站好。”

狐貍站起身來,伸開兩臂,任由芮娘在她身上比劃著測出尺寸長短,姜娘子笑著拍一拍狐貍的肩膀:“這會就別看怎麽做衣裳了,時候可長著呢,快跟芮兒出去玩吧,做好了我給你送去。”

姜娘子說的不錯,做冬衣絕非一天兩天的功夫,何況狐貍得做兩身方能換洗。

出了門,芮娘笑著道:“衣衣,你的冬鞋誰給你做?”

“林婆婆。”狐貍望一望遠處那座安靜的小院子。

“我準備去阿苓家,你去不去?”

“不去了,我去看看婆婆。”狐貍和芮娘一同走過一小段路,隨後她便跑向了林婆婆家的院子。

院門沒關嚴實,專門留了一條縫,狐貍一推便開了,已經是半上午的時候,天冷是冷,可是太陽照常升地高高的,松白陽光耀眼。

一推門,便見林婆婆正坐在石桌邊上,小虎趴在繡筐邊上,懶懶地甩著尾巴。

“婆婆,我來啦!”狐貍說。

“衣衣來了,快坐,餓不餓?”老人擡起臉來,露出一個和善慈祥的笑容,趕忙推一推手邊的放著的點心。

狐貍道:“不了,婆婆,我還在芮娘家吃了飯呢,姜娘子做的包子可好吃了。”

“秋心很會蒸包子,她早上也讓芮兒來送了。”林婆婆說著,手上摸索著納鞋底子。

狐貍歪頭來看,林婆婆給她做的鞋底子已經成了一半,還在用力縫制緊實,每縫一次,林婆婆都要用力將棉線拉出來,發出嚓嚓的聲響。

老人發皺的手依舊有力,狐貍看著看著,忽然問:“婆婆,你是不是還能看見一些?”

“是吶,婆婆還能看見一點呢,”林婆婆轉過頭來,朝著狐貍,狐貍不覺坐直了身子。

老人的手在空中微微比劃,“今天太陽好,婆婆能看見衣衣在這裏,小虎在桌子上趴著,他是不是還在搖尾巴呢?”

“是。”狐貍回答,瞥向這胖胖的貓,小虎的尾巴搖來搖去,聽見林婆婆的話,站起身來蹭了蹭老人的手心,又懶懶散散地撞了一下狐貍胳膊,這才又挨著狐貍趴下。

老人的眼珠子有些渾濁,瞳孔不是常人帶有神采的黑亮,而是微微發白,狐貍問:“婆婆,婆婆是從小就看不到嗎?”

“不是喲,婆婆小時候能看見的,”林婆婆微微笑著回答,她似乎並不在意狐貍問話是否冒犯,反而因為提起年輕的事而話多起來,“婆婆小時候,有一雙好眼睛呢!”

“我的眼神好,那會百米外的東西都看得清楚,婆婆愛惜眼睛···誰能想到呢,長到十六,上山采藥摔了一跤,醒過來就看不見了。”

狐貍沈默,老人的語氣逐漸下落,林婆婆嘆了一口氣:“那天本不該出門的,阿蕪勸過我,是我沒聽進去······”

阿蕪?!

狐貍一楞,這不正是小青蛇念叨過的名字嗎?

“婆婆,阿蕪是誰?”狐貍趕忙問。

提起阿蕪,林婆婆臉上似乎帶上幾分溫柔,她說:“阿蕪是我的好友,那時候我剛剛失明,多虧了阿蕪陪在我身邊,日夜照顧寬慰,否則我都不知該怎麽辦了。”

阿蕪是林婆婆的好友,那她也是個老人了?狐貍的心輕輕跳起來,“婆婆,阿蕪現在在哪裏呢?”

誰知這句話一出口,林婆婆竟然有點無奈地笑起來,她皺著眉微微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化不開的愁緒和失落:“看來沒人和衣衣說過阿蕪……”

“阿蕪全名宋蕪,她已經走了十一年了,很少有人再提起阿蕪了。”

狐貍一怔,阿蕪已經走了?她一時不知怎麽說話,小青蛇夢裏念念叨叨,可見曾是故交,誰知今日方有一點蹤跡,人竟是已經沒了。

一時之間心頭雜亂,不知何感,難以言表。

“阿蕪很好,我這些年從沒忘過她,只可惜上年紀了,人也老了,記不清楚她的長相,只是偶爾還能想起她的聲音······”林婆婆的眼眶裏漫上一層感傷的淚水,發白的眼珠在那一刻好像也生了色彩。

“衣衣別嫌婆婆話多,除了秋心和芮兒常來,清來也來坐坐,也就你還和婆婆說說話了。”老人擦了一把淚水,勉強撐起嘴角。

“她們很少和婆婆說說阿蕪,連······”林婆婆的聲音顫抖了一下,“連她的丈夫,也不怎麽提起,婆婆多想和人說說阿蕪,免得忘了她。”

“沒事,婆婆,您和我說吧,我也想知道阿蕪是什麽樣的。”狐貍從自己的思緒中回神,見林婆婆面有悲愁,便趕忙說。

林婆婆提起阿蕪,她臉上總會蒙上一種神采,好像逝去的年華回光返照,重新憐惜了這個垂垂老矣的人,幫她重溫往昔那些溫暖的日子。

“阿蕪家境好,父兄都是讀書人,阿蕪的娘親在阿蕪很小的時候便教她看書習字,她和我們不大一樣,我那會總在山上瘋跑,可是阿蕪呢,總在家裏靜靜地看書,從早到晚。”

“她房裏有個頂大的樟木箱子,放的全是書,阿蕪有一盞琉璃燈,你見過沒有?點起來的時候房裏跟白天似的,阿蕪娘怕阿蕪看壞了眼睛,攢錢買的這盞燈呢,可好看了······”

老人微微昂著臉,她的眼睛望著天上那輪太陽,刺眼的光芒似乎在她眼中化為和煦的融光,就像那盞琉璃燈,在這種融融光芒裏,她仿佛又一次看見了那個窗前的少女。

阿蕪靜靜垂首,不聲不響,只有書頁翻動的聲音,如同偶爾的鳥鳴動聽,書本上帶有樟木淡淡的香氣,卷著風飄到窗外。

年少的林茹十次來尋阿蕪,八次都會見到這樣的景象。

她不敢輕易打擾,總是輕手輕腳的,絲毫的聲響都不敢發出來,可每次剛剛站定,阿蕪便會微微擡起頭,朝她淺淺笑:“小茹,你來了。”

阿蕪的笑容像春天剛開的杜鵑花,帶著不知名的溫柔,林茹記了很多年;她的聲音總是這樣軟,在林茹剛剛醒來,卻發現自己墜入一片黑暗時,如此及時地安撫著林茹驚慌的心。

“我眼睛看不見,爹娘原想給我尋個親,可我眼盲,十裏八鄉連一家願意的都沒有,阿蕪說,我眼盲,她照顧我,”林婆婆自言自語,述說著那些年的故事,“她嫁給了同村的杜家,生了一個衡哥,還讓衡哥認我當幹娘。”

“一個眼瞎的幹娘能有什麽用?她走前,衡哥發了誓,會把我當親娘一樣對待,給我養老···”林婆婆有點難言地低下頭,聲音越來越低。

可是斯人已逝,她連阿蕪的樣子都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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