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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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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她的眼睛

一晃過去三五日, 山照已經搬家去了公主府,並且安定下來了,再也不用搭理孟府那一-大家子。

只是……

她小口飲著一碗燕窩, 一擡眼就看到對面正陪膳的駙馬。

這個麻煩就不太好甩掉了。

雖然三朝回門後就把人支去了西院,沒有讓孟浴恩跟山照起居生活。但駙馬每日請安、每餐陪膳, 山照也不好阻攔。

可是雖然沒人催促山照, 但是她還是感受到了一種難言的壓力, 她總覺得駙馬每次出現都像在提醒她——我們還沒有圓房!

這讓她心裏隱約對他的愧疚都淡了, 更可怕的是,前兩日她知道了父皇給他批了三個月的婚假, 整整三個月!

駙馬三個月都不去點卯上班, 於情於理都該多陪她,但山照很不想要這種‘特別關照’。

山照看著他的臉,雖然賞心悅目,但她看著只感覺舌尖發苦, 而後一口將碗底飲盡了。

不行,她得給他找點事做……

飯畢,漱口盥手,兩人移去了靜室閑聊。

“駙馬……”看著熱茶升騰起的白色霧氣,山照勉強擠出個微笑:“我聽婢女們聽過你的一些往事,都說你頗有才華。”

孟浴恩擡眸,神色認真起來,他知道公主接下來要說點正事了。

“駙馬也知我的來歷, 既然已是夫妻, 我也就不見外了。”

“我這些日子讀了些書,卻有些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有學問的女先生不好尋得,我也不願跟那些閨閣女孩搶師……不若這些日子駙馬來教我讀書吧!”

這事情在山照心裏已經思量過一段時間了, 她現在想不出來什麽很合適的借口穩住駙馬穩住孟家。可她知道就這樣跟駙馬做無謂的糾纏,只是浪費時間。

她情願把這些空餘時間拿來做點有意思的事情,比如念書。

她雖然不喜歡孟浴恩,卻不是看不起他。這可是個少有才名的世家子弟,別的不好說,念書指定是行的。

孟浴恩聽了這句話楞了一下,他想:公主確實跟旁人不太一樣。

這麽幾日過去,他早就從被拒之門外的不忿當中冷靜下來了,但橫亙在他面前的是更為嚴峻的事情,公主是故意敷衍他的,他得先解決這個問題。

“殿下好學,自然是好的。臣願意竭力為之,只是……”他拱了拱手,雙目凝著山照的眼睛:“臣能否問公主一個問題?”

山照端著茶杯的手頓住了,她坐正了身子:“駙馬請問。”

“公主是否對臣,有所不滿?”

山照:……這話要怎麽接?

她有些尷尬,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麽直接的問題。

“駙馬為什麽這麽問呢?”

“因為殿下,其實並未身體不適。”

山照這下真是驚訝了,到底哪裏漏了餡?難道還是上次那個婢女透露的?

她上次試探過婢女們的口風,但一無所獲。宮裏婢女出行都有例的,需得兩人,因此外出過的人都能找到配對之人為自己作證。

“臣只是心裏有些困惑,殿下與臣有聖旨賜婚、有三媒六聘,如今已經是正正經經的夫妻了。殿下,究竟介意何事呢?”

孟浴恩知道之前完全是自己會錯意了,公主對他並無情意。不過他覺得很正常,畢竟他也沒見過公主幾面,也不算有什麽感情。

但他確實困惑,自古以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熟不熟悉愛不愛慕,本也不決定什麽。他不懂,公主這樣做的理由。

但不管是什麽樣的理由,他都得解決。

孟家,非常需要這門婚事。

山照那被忽略的愧疚之心又起來了,說到底其實孟浴恩也沒有做過什麽。想娶公主不算錯事,人都想往上爬,姻親只是一條捷徑。

壞就壞在,她不情願。

她對孟浴恩心情是很覆雜的,所以不太願意見他。

她從昭明帝那日的態度看出來了,即便不是孟家也不可能是表哥。但如今既然娶她的是他,那只能讓他承受這些不滿和怨念了。

這種愧疚讓她說了句半真不假的實話:“因為,我不愛慕駙馬。”

說完這句話,山照自己先緊張起來,她不知道孟浴恩是什麽反應,她害怕爭吵與惡言。她甚至已經預想出了,一些猙獰對峙的場面,可是——沒有發生。

“此事,臣已經知曉了。”

山照仔細觀察,他表情很是平靜,跟她預料的相差甚遠。

“可是殿下,夫妻成婚本也不是憑著愛不愛慕的。前朝戶部陳侍郎嫁女,願讓嬌女隔著屏風一見,已是時人稱頌的開明之人。”

“結親,是求兩姓之好。臣承認,求娶公主也有孟家私心。但如今既然已經成婚,還請公主給臣一個努力的機會。”

孟浴恩不欲隱瞞什麽,他雖然對婚事沒有過多的期待,但是若能和美一些不是更好?公主既然和其他婦人想的不一樣,他便也把她看得特殊一些,只要結果是好的,他願意多花心力。

山照有些觸動,至少他說的明明白白,他確實在關心她是什麽想法,即便這個想法也許不利於他。他有他的立場,她有她的想法,也許,他們並不一定是敵對的。

“我知道你們的婚姻都是這樣的。可是駙馬,在我從小生長的地方並不是這樣的。如果我在李家村成婚,我想我會嫁給的人是一個我熟知的人。我知道從小到大他的經歷,我知道他的性格,對父母是否孝順對兄弟是否友愛。當然,我的一切他也知道。”

可能是實在憋太久了,山照一口氣說出了自己的真心話,當然,她還是知道跟表哥那段是不能提及的。

山照緊緊盯著他,眼裏有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出來的緊張,或許還有渴望認同。

“殿下,但臣無法讓那些已經悄然走過的時光逆轉。”孟浴恩沒說出口的是,就算他們自幼定親,也註定不可能了解到這種程度。

“但是殿下,婚事已成,即便是公主想更改也很難達成。假使殿下是因為不熟悉而畏懼,臣請殿下給予臣一些時間,現在和未來,我們會有很多時間熟悉。”

這番話,孟浴恩完全沒有摻雜個人的情緒,他不過是講出事實。

山照心裏的緊張感減弱了很多,雖然她知道孟浴恩沒有放棄打動她,但是能夠有一段時間緩沖,她就滿足了。

退一萬步講,就算她答應了反悔,他們也不敢亂來的。

她是公主。

這個身份讓她迫不得已,又讓她擁有有限自由。

“好。”

孟浴恩唇角揚起,得到承諾便自己退了好大一步,換了個話題:“那殿下想學些什麽書呢?臣還未做過先生,得準備準備。”

“我想……”

風吹動了廊下的風鈴,叮叮當當的聲響掩住了兩人的交談聲,只餘兩道日光中對坐的人影成雙。

**

勤政殿內兩尊香爐終日不歇吐露著龍涎香的香味,殿內宮侍向來以沾染上這種香味為榮,因為這說明今日他是在禦前伺-候,是皇帝眼前之人。

可福清今日卻厭惡起這香味,恨自己怎麽今日不湊巧剛好幫旁人值了一天,正遇上陛下心情不好的時候。

他半個身子隱沒在幕簾中,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連呼吸聲都屏住了。

昭明帝眼神冰冷森然看著禦案上放著的幾封奏折,他才翻了兩封便喪失了所有耐心,狠不得講它們全部付之一炬。

自他禦極開始,就隱隱約約有聲音請立太子,說得好聽是讓群臣心定,其實就是怕昭明帝突然駕崩。

他受過重傷的事情又不是什麽秘密,再說瞞得了旁人,怎會瞞得住後宮,尤其有兒子的那幾個。

“三省六部……”昭明帝還是沒忍住將這一疊奏折揮袖扔了出去,正巧扔到福清面前,他嚇得渾身一顫,汗毛直豎,立時跪了下來。

“陛下息怒。”福清頭埋得深深的,只怕自己不夠恭敬。

昭明帝露出一個不屑神情,冷哼一聲,卻不是對著福清:“你數數,叫立哪個的最多……”

說到這裏昭明帝倏然想起曾經收到的,那些雪花般的奏折。他當時特地叫太監們將這些奏折整理放置到一處:“再把從前的找出來,認認真真數數。我要看群心所向的究竟是哪個……”

福清怎麽敢沾這要命的事情,他數對了也是錯,數錯了也是錯。他一個沒根的人,摻和立儲的事兒裏圖什麽啊……

“陛下,群心所向同聖心所在如何能比?”福清硬著頭皮回道:“立儲之事是國事,可也是家事。奴才出身貧賤,可從沒聽過家裏哪個兒子挑大梁需要旁人插嘴的。”

“哦?”昭明帝站了起來,走到了福清面前,用鞋尖踢了踢他的臉:“起來回話吧。”

“你來說說,什麽是家事什麽是國事?”

昭明帝的情緒好似恢覆正常,但福清並不敢放松絲毫,這答的不稱心就要喪命。什麽禦前大太監,一樣是說死就死的玩意。

“奴才認為,陛下的事兒都是國事也是家事。權看您,要怎麽算……”

福清雖然站起身回話,但肩背佝僂著,頭硬生生低到了昭明帝的肩膀下:“奴才反正聽陛下的。大人們,也是陛下的奴才,其實也該聽陛下的。”

昭明帝知道這太監是在哄自己,但他要的就是這種順從,他要立誰不立誰由得他們做主嗎?那些女人……在自己面前一個個都柔情似水,可離開他的視線便統統是吃人的虎豹。

他還沒死呢,就想著如何瓜分他的遺產了……

腦海中閃過一個個或模糊或清晰的人臉,她們笑著哭著快樂著痛苦著,卻統統是假的。

“數一數,拿下去數一數。”

昭明帝再次重覆了一次,表情不悲不喜,卻讓福清從心裏抖著尖兒打了個顫。

“是。”

這次他什麽旁的也沒說,一本一本撿起那些被扔掉的奏折,面對著昭明帝倒著退了出去。

勤政殿裏,徹底靜默下來,只有龍涎香的味道還幽幽飄蕩著。

**

黃昏後,公主府東院的一側小門處忽然傳來貓叫聲,兩短一長。

宜春守在這裏已經半個時辰之久,聽到這聲音還是緊張,雖然明知這會府中根本沒有四處走動的人,但她還是朝左右都看了眼,這才取下門栓,將這‘不速之客’迎了進來。

“楊公子,請跟我來,務必悄聲些。”

宜春是現在山照跟前除了靈曲之外最受重用之人,她看起來年紀頗小,圓臉窄眼,有些像過年時貼著的畫娃娃。

但她的性格可與這相貌大相徑庭,實在是個能力出眾又小心謹慎之人,所以山照才把接應楊力行的事兒托付給她。

只見她帶著楊力行從院內假山隱蔽之處繞行,期間雖遇到了一波還在走動的奴婢卻並未被發現。

不到一刻鐘,楊力行出現在了公主的閨房。

山照看見楊力行其實是有些生氣的,氣的自然是他沈不住氣。她才剛搬過來,就敢差人送信給她,這府裏的人又不只有她貼身的這麽幾個,露了形跡她還有什麽理由跟孟家周旋呢?

她可以拒絕的,但她同意了。

罷了,表哥心裏忐忑,她也知道的。換做是她,表哥另娶他人,她指定沒有那般好脾氣還容忍著。

楊力行見了山照才松了口氣,他這些日子總是想,會不會有日再見表妹,她看他的眼神再也不覆當初情意。

婢女退了,山照才坐在塌上數落他。

“表哥,不是說好帶我這裏修整好再傳信給你嗎?你這樣可知我冒著多大風險。”

楊力行無話可說,他知道自己沖動了。他傳信的時候就預料到表妹會不高興,但他還是為著應允暗自心喜。

“表妹,我看到你的花轎從我面前走過,我的心就亂了。……下次再也不這樣了。”楊力行蹲下來抱著山照的腿。

他其實很做不來這種媚迎的事情,動作呆呆、表情也呆呆的,山照只覺得好笑。

“好了,我也沒真的生氣。”山照摸-摸他的臉,又叫他坐起來。

“我叫你打聽的事兒怎麽樣了?若是差事幹得不好……”山照睨他,眉眼間是不露人前的嬌俏:“那我可要數罪並罰。”她雙手舉在胸-前一起做了一個抓握的姿勢。

楊力行悄悄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而後才開口:“我在巡街的時候常跟街坊們閑聊,也能聽到許多市井故事。裏面有許多是講一介白身是如何被高官看重而後飛黃騰達的。”

山照靜靜聽他講著。

“我覺得……裏面有個故事,表妹你可以效仿。說是兩百年前此地有個窮書生叫方平,此人從小聰敏好學卻家徒四壁,有一日在河邊涮筆,被路過的貴人看見他幾乎要用禿的豪筆,而後順手蹭了幾只好筆。誰知那方平卻就此高中,而後入仕竟又見到了那路過貴人。”

“後來那貴人因與其他高官政見不同被攻訐品行底下,方平便自發在市井以贈筆之事奔說,百姓皆知,驚動了陛下,這才還那貴人清白名聲。”

楊力行雖被承恩公打發去做了個不入流的衙役,但確實由此接觸了很多從前根本不知道的事情,他漸漸有些開悟了,心中不安也與日俱增。

他握住山照的手更緊了:“表妹,我覺得……”

他緊張到幾乎說不出話,他其實一直覺得自己給別人提不出建議,可表妹說她不能輕易出門,她也永遠不可能再用普通人的去看到真實的世界。

他會是她忠實的眼睛,楊力行就是為了她這句話,才同意離開她的。

“上京有五所書院,我打聽過其中有很少一部分是寒門學子。他們是文人,可以進入更上層的圈子。表妹,我覺得,他們值得關註。”

山照欣慰笑了,表哥也成長了。

他們都成長了。

這種感覺真好,不是一個人徒勞無功的掙紮,而是兩個人攜手並進。

“表哥,很好。我有想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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