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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重見光明 在危險的邊緣反覆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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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重見光明 在危險的邊緣反覆試探……

房間的香爐裏燃著安神香。

江熹禾閉著眼睛平躺在床上, 趙霖正在幫她施針。

她動作輕緩又精準,沒讓江熹禾有半分刺痛感。

屋內氣氛有些安靜,江熹禾主動開口道:“這些日子我感覺身體好多了, 眼前雖然還是看不太清楚, 但是已經能感受到一些模糊的影子了, 神醫醫術果然名不虛傳。”

“少拍我馬屁,”趙霖輕嗤一聲, 卻藏不住嘴角的得意, “都說了叫我阿霖就行,別老神醫神醫地叫,聽著跟喊老道士似的, 怪別扭的。”

江熹禾彎了彎唇角:“好的,阿霖姑娘。”

“我比你大!”趙霖不爽道。

“那……”江熹禾猶豫了片刻, “那我叫你, 阿霖姐姐?”

趙霖動作一頓, 突然被這聲“姐姐”叫得心尖一顫, 臉頰上竟然飛上一抹胭脂紅。

她輕咳一聲, 在心裏慶幸, 還好她看不見, 不然這副模樣,可太丟人了。

“隨、隨便你怎麽叫。”

這些天相處下來,江熹禾早習慣了她這外冷內熱的性子,笑著打趣道:“說起來, 你也總是叫我昭華呢。”

趙霖挑眉, 銀針精準刺入穴位,“怎麽?不能這麽叫嗎?”

“不是,只是很少有人這麽叫我, ”江熹禾的聲音輕了些,像是沈進了回憶裏,“況且我如今早已不是昭華公主了,阿霖姐姐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叫什麽?

憐兒?

趙霖撇了撇嘴,她才不想跟森布爾用一樣的稱呼。

她摸著下巴,突然眼睛一亮,“好啊,那我以後就直接叫你熹禾。”

江熹禾失笑:“當然可以。”

森布爾守在門外,忽然瞥見廚房的煙囪裏升起裊裊炊煙。

他猶豫片刻,還是邁步朝竈房走去。

辛夷拿著鍋鏟,對著一大鍋米飯發楞,正在腦子裏飛速盤算著,如何精準地給森布爾下毒。

既要做得隱蔽不被他發現,又不能連累公主和師傅,這可真是個技術活。

忽然柴門被叩響,辛夷猛地擡頭,看見門口站著的森布爾,嚇得手一抖,鍋鏟都掉進了鍋裏。

“嚇到你了?”森布爾盡量放輕聲音道,“這些日子你們為憐兒的身體操勞,實在辛苦。做飯這種事,交給我來就好。”

辛夷心裏一驚:難道是被他發現了什麽?

“不,不用了,我來做吧。”

森布爾卻已邁步走進竈房,彎腰從熱氣騰騰的鍋裏撿起鍋鏟,“每日要給這麽多人備飯,還要熬制不同的湯藥,怎好全都壓在你一個弱女子肩上。我來做,你去歇著。”

辛夷被迫退出廚房,站在門口盯著他的背影磨牙。

“誰是弱女子?”她攥緊拳頭,咬牙暗罵,“弱女子怎麽了,弱女子一樣能殺了你這漠北王!”

森布爾只當看不見她兇狠的眼神,兀自忙著洗菜做飯。

打又打不過,惹也惹不起,辛夷跺了跺腳,氣沖沖地扭頭就走。

剛拐進堂屋,就和從江熹禾房裏出來的趙霖撞了個正著。

辛夷連忙斂去臉上的怒氣,規規矩矩地叫了聲:“師傅。”

趙霖順手把拎著的藥箱遞給她,歪頭打量她一眼,問:“怎麽氣鼓鼓的,誰惹你了?”

“無事。”

辛夷撅了撅嘴巴,忽然瞥見趙霖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緋紅,忍不住多嘴問了句:“師傅,你臉怎麽這麽紅?”

“咳……屋裏太熱了,”趙霖慌忙擡手扇了扇風,瞪了她一眼,“就你多話!”

辛夷悻悻地縮了縮脖子,乖乖閉上嘴,抱著藥箱跟在趙霖身後往偏房的藥室走。

一進藥室,趙霖就拿起小秤盤,轉身去身後的藥櫃裏翻找草藥,“去把昨天沒碾完的丹參磨了,等會兒要加到熹禾的湯藥裏。”

辛夷應了聲,把曬幹的丹參倒進藥碾,推著碾輪開始研磨。

師傅二人各自忙著手上的事兒,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你當時遇見他們的時候,怎麽沒直接把森布爾殺了?”

趙霖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就是一鳴驚人。

辛夷動作一頓,苦著臉回頭道:“試過了,我打不過他。”

“嘖,加上黑鴉也不行嗎?”趙霖回頭瞥了她一眼,不悅道,“你的毒粉,你的毒針,你的弩箭呢?明著打不過,不會來陰的嗎?”

辛夷更委屈了,把藥碾一推,“陰的也試了!我藥包還沒掏出來就被他打飛了。”

趙霖聽得火起,忍不住用秤桿敲了敲她的腦袋,怒道:“你個不爭氣的玩意兒!怎麽這麽沒用!”

辛夷揉著腦袋嘟囔:“有您在,現在殺他也不遲嘛……”

“不趁熹禾昏迷的時候殺,現在人都清醒了還殺個屁啊殺!”

趙霖丟下手裏的秤盤,怒道:“沒看人家兩個現在天天如膠似漆呢嘛!現在殺了森布爾,你讓我怎麽跟熹禾開口?說不好意思啊,我們一不小心把你心上人宰了,你應該不會介意吧?”

辛夷摸著下巴想了想,“要不咱們偷偷把森布爾殺了,然後找個山澗把屍體扔了。回頭就騙公主說,漠北有急事,他連夜回去了,以後再也不回來了。怎麽樣?”

趙霖哼笑一聲:“說得輕巧,還‘偷偷’呢!咱們三個加起來還不夠人家一只手揍的,怎麽殺?”

“下毒呢?”

“他整日跟熹禾在一起吃飯,萬一稀裏糊塗地把毒餵給熹禾了怎麽辦?”

“那……那總不能就這麽放過他吧?”辛夷愁眉苦臉地撓了撓頭。

趙霖把秤盤在油紙上磕了磕,把撒落的藥材歸攏好,嘀咕道:“罷了,他是漠北王,遲早要回戰場的。到時候刀劍無眼,說不定哪天就被流矢射穿了喉嚨……”

“咳……不好意思,我打斷一下。”

森布爾擡手輕輕叩了叩門板,對裏面的兩人客氣道:“飯菜已經做好了,可以準備用膳了。”

辛夷:“……”

趙霖:“……”

門外的黑鴉:“……”

江熹禾這幾天身體好了許多,已經不需要整日躺在床上,經常在森布爾的攙扶下在附近走動,吃飯時也可以跟幾人一起坐在餐桌前用餐。

森布爾給她盛了飯菜,夾在筷子上吹涼了才遞到她唇邊。

趙霖面對著一桌子飯菜,不悅道:“這菜一點顏色都沒有,藕丁和蘿蔔還切得這麽大塊兒,漠北人真是粗鄙!”

辛夷立刻應聲:“就是就是!”

趙霖幹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一點油水都沒有,看著就讓人沒胃口!”

辛夷:“就是就是!”

正往嘴裏扒飯的黑鴉動作一頓,看了眼趙霖的臉色,只好也默默擱下了筷子。

森布爾拿起帕子幫江熹禾擦了擦唇角,淡然道:“神醫說的是,我下次會註意。”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趙霖扯了扯嘴角,丟下一句“不吃了”,轉身就往門外走。

辛夷也沖著森布爾哼了一聲,丟下筷子跟著師傅離了席。

黑鴉戀戀不舍地看了一眼滿桌的飯菜,咽了咽口水,還是認命地跟了出去。

堂屋裏瞬間安靜下來,江熹禾側耳聽著離去的腳步聲,輕聲問:“大家都怎麽了?是不是你做的菜太清淡,不合他們的胃口?”

“無事,”森布爾淡定地舀起一勺湯,放在唇邊吹了吹,“下回我單獨給他們做就是了。”

轉眼到了晌午,日頭毒得像要把人烤化。

江熹禾在屋裏歇晌,趙霖揣著一肚子火氣,又開始使喚森布爾。

她讓黑鴉把竹椅搬到了外頭的樹蔭下,自己捏著把蒲扇搖得悠閑,跟個地主老爺一樣盯著森布爾幹活。

“眼睛放亮堂點!左邊那片是剛育的參苗,根須嫩得很,別給我掐斷了!”

“這片幹完了還有那邊,給秧苗松松土,再把那些爬藤的竹架都重新綁結實一點!”

“手腳麻利點!趁著日頭足,把後山那片荒地也開墾出來,回頭我要種新采的種子!”

烈陽炙烤著大地,藥田裏的泥土都泛著熱氣。

森布爾挽著衣袖,脊梁上的汗水順著溝壑往下淌,頭上的汗水滴進眼睛裏都沒工夫擦。

“嗖——”

一支冷箭突然帶著破空聲從身後的樹叢裏射來,箭尖直指他後心。

森布爾反應極快,猛地回身,一把攥住了箭桿。

辛夷從樹叢裏探出頭,裝作無辜的樣子,“哎呀,對不住對不住!我在這兒練習射靶呢,風一吹就失了準頭,沒傷著你吧?”

“你這丫頭,怎麽這麽沒用!”趙霖用蒲扇拍著大腿,怒道,“射個箭都瞄不準,軟綿綿的沒力道,不行就讓黑鴉去教教你!”

“無妨。”

森布爾擡肩蹭了蹭額角的汗,隨手把那支箭丟在田埂邊,語氣淡淡。

再看他腳邊的空地,短短一個時辰,已經堆了十七八支箭矢。

與其說是失了準頭,倒不如說是瞄得太準,每一箭都是沖著森布爾的要害來的。

森布爾一邊要揮鋤頭松土,搬竹竿加固架子,一邊還要分心提防暗處的冷箭,一天下來,也著實是累得夠嗆。

眼看日頭西斜,師徒倆折騰了大半天也沒能得手。

趙霖不耐煩地丟下蒲扇,背著手,頭也不回地往院子裏走,“我回去準備煎藥了,剩下的活你接著幹,別偷懶。”

辛夷癱坐在樹叢裏,弓弦磨得指尖發紅,胳膊也已經酸得擡都擡不起來了。

她喘著粗氣,看了眼藥田裏的身影,不甘心地啐了一口,也撐著樹幹爬起身,蔫蔫地回了屋。

聽到她們的腳步聲走遠,森布爾終於直起腰,長長舒了口氣。

一旁的黑鴉實在看不下去,朝他扔過去了一個水囊。

森布爾接住,先是仰頭豪飲了一大口,隨後把剩下的水全都澆在了腦袋上。

涼水順著發絲淌下,逼人的酷熱總算消退了些,他甩落腦袋上的水珠,回頭對黑鴉擡了擡下巴:“謝了。”

黑鴉沒什麽反應,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轉身回了屋。

————

幾人就這麽磕磕絆絆又熱熱鬧鬧地相處了大半個月。

在趙霖的精心醫治下,江熹禾的身子肉眼可見地好轉起來,只是眼睛的恢覆得有些慢,現在依舊看不清東西。

這些天,趙霖每天都在研究那些泛黃的醫書古籍,終於一拍大腿,轉身就紮進了臨時搭起的小竈房。

她在籠屜裏鋪滿了黑色布條,底下用水煮著提前調配好的草藥。等到布條徹底浸透藥力,她才關火取出,晾至溫熱不燙,才捧著走到床邊。

江熹禾聞著鼻尖的藥味兒,伸手輕輕碰了碰遞到面前的布條,好奇地問:“阿霖姐姐,這又是你琢磨出來的新法子?”

“嗯,專門給你治眼睛的。”

趙霖把布條覆在她眼睛上,指尖靈活地在她腦後打了個結,“每日敷兩個時辰,這幾日別往外跑了,得避光靜養,不然就沒有藥效了。”

江熹禾點了點頭,乖順道:“好。”

趙霖收拾著東西,叮囑道:“聽山上采藥的人說,這幾日山腳下聚集了一批流民,待會兒我帶黑鴉和辛夷下山看看,能救一個是一個。你好好待在家裏,等我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她說話的口氣,當真像是照顧幼妹的姐姐一樣,江熹禾不由失笑道:“知道了,阿霖姐姐。”

“你就可勁兒笑吧,”趙霖摔摔打打地收拾著東西,不爽道,“不甩了那個臭男人,以後有你的苦頭吃。”

就像所有漠北人都憎惡東靖人一樣,每一個東靖人骨子裏也都帶著對漠北人深深的恨意。

江熹禾深知這種多年積累的仇恨一時難以消解,只能苦笑著搖了搖頭:“既已踏上這條路,不管是好是壞,我都沒有半途而棄的道理。”

“你啊!”趙霖指尖戳了戳她的眉心,無可奈何道,“真是個天生犟種!懶得管你,我走了。”

江熹禾習慣了她的口是心非,笑著叮囑道:“路上當心。”

趙霖擺了擺手,又想起她眼睛看不見,只好又補了一句:“我走了!”

江熹禾側耳聽著她的腳步聲走遠,然後又是另一道熟悉的腳步聲走了進來。

“王。”她笑道。

森布爾走到她身邊坐下,擡手碰了碰她眼睛上的布條,“感覺如何?難受嗎?”

江熹禾搖頭:“不難受。只不過阿霖姐姐叮囑了說要避光,這幾天恐怕不能出去散步了。”

森布爾心疼地撫了撫她的臉,“那我讀話本子給你聽?”

“好啊。”江熹禾笑著應下。

森布爾從床頭的櫃子裏翻出一疊話本子,這是前幾天為了給江熹禾解悶打發時間,特意請黑鴉幫忙從集市上搜羅來的。

他靠坐在床頭,把江熹禾攬在懷裏,清了清喉嚨,拿起最上面一本讀了起來。

這是一個書生進京趕考,半路遇上大雨,在一間破廟留宿,卻意外碰見了吸人精氣的妖女的故事。

起初情節還算正常,森布爾讀得流暢,時而模仿書生的文弱語氣,時而壓低聲音學著妖女的嬌嗔,江熹禾也聽得入神。

可讀著讀著,書頁上的文字漸漸變了味,畫風漸漸跑偏,森布爾覺出一絲不對勁兒,語速也慢了下來。

“書生窩在墻角睡著了,迷迷糊糊中只覺得有一雙冰涼沁骨的手掌探進了衣襟,沿著他的肌膚寸寸游走,很快就……”

他飛速掃了一眼後續的內容,猛地合上了話本。

江熹禾正聽得入神,驚訝地問:“怎麽了?”

“咳……這本、這本寫得太糙,情節亂七八糟的,我們換一本。”森布爾含糊地敷衍過去,趕緊從案頭拿起另一本。

“劍客沈玉衡追敵三日,終於將叛徒堵在破屋中,一番激戰過後,叛徒力竭倒地……劍客大汗淋漓,掐住身下人的脖頸,獰笑道……”

剛讀了兩句,又是些香艷又暴戾的描寫,他猛地頓住,“啪”的一聲再次合上話本。

江熹禾歪著頭問:“再換一本?”

森布爾從牙縫裏“嗯”了一聲,抓起案上剩下的幾本,飛快地逐本翻看。

《枕中秘戲》、《巫山艷史》、《品花寶鑒》、《玉嬌梨》……

只能說一本比一本露骨,一本比一本不正經。

森布爾閉了閉眼,深吸口氣,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這個黑鴉……到底是不識字還是故意的?

“王,怎麽了?還讀嗎?”

江熹禾疑惑地往他身邊挪了挪,手掌想要去探他的手,卻冷不丁碰到了床邊燒紅的鐵塊兒。

“!”

森布爾猛然一驚,頭皮發麻,差點直接從床上彈起來。

江熹禾後知後覺(……)這才意識到什麽,像被燙到了一樣迅速收回手,臉頰“唰”地一下紅透了。

“對,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您沒事吧?”

森布爾彎下腰,手肘抵在膝蓋上,指尖死死按住太陽穴,咬牙道:“沒事……”

江熹禾也僵住了,手掌虛虛握了握拳,“王,其實……”

“不行!”森布爾斬釘截鐵地打斷道,“我……我出去透透氣,緩緩。”

說罷,他幾乎是逃也似的起身,腳步慌亂得帶起一陣風,連房門都沒顧上關。

江熹禾聽著外頭的動靜,幽幽嘆了口氣。

森布爾不敢離她太遠,只能繞著院子,一圈又一圈地瘋跑。

衣衫很快就被汗水浸透,貼在緊實的後背,他跑得滿頭大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肺裏像是要炸開一樣,這才總算是勉強按捺住了心裏翻湧的那股沖動。

他扶著籬笆緩了口氣,又用打來的山泉水沖了個澡,這才帶著一身濕意回了屋。

江熹禾依舊坐在床沿,眼上的黑布條襯得她膚色愈發瑩白。聽到腳步聲,她微微側過臉,扭著他的方向。

森布爾剛要開口說些什麽,打破這微妙的氛圍,江熹禾卻先仰起頭,對他道:

“趁著阿霖姐姐他們不在,我們快些吧。”

森布爾:“……”

外面的天氣不知何時陰沈了下來。

院角的老槐樹,枝椏沈沈地垂著,階前那叢蘭草蔫頭耷腦的,葉子蔫蔫地卷著邊。

青磚地泛著潮潤的光,踩上去黏黏的,帶著股子濕冷的土腥氣。

灰黑色的雲絮沈沈地壓在頭頂,連廊下掛著的銅鈴都被壓得沒了聲響。驚雷炸響在天際,豆大的雨點帶著千鈞之力砸了下來。

雨簾密集,像是被扯壞了的素錦,把庭院裏的一切都罩得嚴嚴實實。

遠處的假山、池邊的垂柳,都被暈染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狂風卷著黃沙破墻而入,像是關外的鐵騎踏碎了江南的軟紅,霎時間,滿園的草木都開始瘋狂地搖晃。

原本亭亭玉立的芍藥,此刻卻被狂風按得低低的,艷紅的花瓣被刮得七零八落,濺在濕冷的泥土裏,灑了一地的胭脂淚。

一道閃電劈開天幕,照亮了滿院狼藉。

池子裏的錦鯉驚得躍出水面,又被冰冷的雨點砸回水裏。

就連那幾竿最是挺拔的翠竹,也被狂風暴雨壓彎了腰,竹葉被打得發亮。

黑暗的視野無限放大了其他感官,冷風透過門縫吹進來,江熹禾止不住地戰栗著。

從天亮一直到天黑,這扇房門始終沒有打開過。

趙霖帶著兩個徒弟,踏著月色回到竹廬。

院子裏靜悄悄的,屋裏也是一片漆黑,她卸下背著的藥箱,擰了擰酸痛的肩膀,疑惑道:“睡了?今日怎麽這麽早?”

她走到江熹禾的房門口,擡起手剛想敲門,卻突然猶豫了一瞬,嘆道:“算了。”

黑暗中,森布爾面對面抱著懷裏的人,輕輕咬住她的耳垂,氣聲道:“別出聲,當心被他們聽見了。”

江熹禾揚起脖頸,死死咬住下唇,把所有聲音堵回喉嚨裏。

眼前這截雪白的脖頸上沁了一層薄汗,森布爾看得心癢難耐,湊過去在上面輕輕咬了一口。

“!”

江熹禾渾身一顫,握緊拳頭狠狠捶了他一拳。

這一拳力道不小,可見是真的動了怒。

森布爾繃著唇悶悶笑著,還壞心思地故意往上顛了顛。

“唔……”江熹禾險些哼出聲,氣惱地又在他胸前捶了一拳。

堂屋裏的黑鴉耳尖動了動,忽然扭頭朝裏屋看了一眼。

趙霖正蹲在地上收拾著淩亂的藥箱,見他突然停下動作,疑惑地問:“怎麽了?”

黑鴉握拳抵了抵鼻尖,微微搖了搖頭。

趙霖清點完餘下的草藥,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唉,累死了,明天還得去。剩下的交給你們了,我睡覺去了。”

辛夷癱坐在椅子上,蔫蔫地應了一聲。

黑鴉踢了踢她的椅子腿兒,辛夷不耐煩地擡頭看他:“幹嘛?”

黑鴉指了指她的房間,示意她先回去休息。

“那這些東西你一個人收拾?”辛夷疑惑地問。

黑鴉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對她點了點頭。

辛夷站起身,一邊往屋裏走一邊嘀咕:“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人今天怎麽這麽勤快……”

等她們都回房了,黑鴉這才松了口氣,對著裏屋的門無奈地搖了搖頭。

————

次日一早。

趙霖惦記著江熹禾的眼睛,起了個大早,洗漱完便直奔她的房間。

她剛走到門口,就見森布爾端著個銅盆從屋裏出來,盆裏的水還冒著氤氳熱氣。

森布爾對她笑了笑,主動頷首招呼:“趙神醫,早。”

趙霖眼皮都沒擡,冷哼一聲算是回應,徑直進了屋。

屋裏,江熹禾靠坐在床沿,眼睛上已經換上了新的黑色布條。

聽見腳步聲,她歪了歪腦袋,笑道:“阿霖姐姐?今日怎麽這麽早?”

趙霖回頭看了眼森布爾的背影,又轉回來仔細打量江熹禾。

見她面色飽滿紅潤,不似往日那般蒼白,便摸著下巴自言自語:“瞧著面色倒是紅潤了不少,看來早睡早起確實對身體好。”

“咳……”江熹禾低頭輕咳了一聲,連忙轉移話題,“你們昨日去山下,情況如何?流民多嗎?”

趙霖在床邊坐下,咂了咂舌道:“那可不是一般的多,黑壓壓一片擠在山腳下,有點難辦。我這幾天可能都得下山去盯著點,這個天氣,屍體腐爛太快,很容易滋生疫病。”

江熹禾聽得眉頭微蹙,面色也凝重起來,“可以煮些清熱解毒的涼茶讓大家飲用,在流民聚集的地方多焚燒艾草驅蟲避穢,再把生病的人單獨隔離開,避免交相傳染。”

趙霖偏頭看著她笑道:“看來熹禾這些年,也在漠北學了些醫術啊?”

江熹禾抿唇,不好意思道:“只是閑來無事看了些醫書罷了,跟阿霖姐姐比不了。”

“跟我比作甚?放眼這天底下,能比得上我的也沒幾個。”

趙霖口氣頗為自負,不過顯然她也有說這話的底氣。

她起身理了理衣擺,對江熹禾道:“行了,看你恢覆得還不錯,我也就放心了。山下的事情你不必操心,我自會親自去盯著。這幾天你就在家好好養病,按時換藥,有什麽情況隨時告訴我。”

江熹禾笑著點頭:“知道了,阿霖姐姐。”

又過了好幾天,趙霖調配的藥布換了好幾批,江熹禾的眼睛終於漸漸恢覆。

“準備好了嗎?外面日頭亮,可能會有些刺眼。”

森布爾小心翼翼地揭開她眼睛上的布條,隨即用掌心輕輕捂住她的雙眼,緊張地問:“我放手了?”

江熹禾也同樣有些緊張,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布條被緩緩揭開,帶著藥香的布料擦過眼瞼,江熹禾不由緊張地屏住了呼吸。

森布爾緩緩移開手掌,轉而扶著她的肩膀,輕輕將她轉了個方向,讓她正對著門外的山林。

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帶著幾分灼目的亮。

江熹禾睜眼的瞬間,強光刺得她下意識瞇起眼,晶瑩的淚珠順著臉頰滑落。

她閉上眼緩了片刻,再慢慢睜開時,模糊的光影終於漸漸清晰。

陽光明媚,山林青翠,這久違的色彩,讓她止不住淚如雨下。

江熹禾連忙擡頭看向身邊的森布爾,泣聲道:“王……我看見了……我看見你了。”

森布爾望著她眼底重燃的光亮,那裏面映著天光,也映著他的模樣。

他俯身緊緊抱住她,哽咽道:“憐兒,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趙霖一行三人又踏著月色歸家。

剛轉過山坳,遠遠就看見竹廬門前立著一道纖細的身影,手裏還提著一盞竹骨燈籠,暖黃的光暈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趙霖心頭一動,加快了腳步,待到離得近了,看清那人眉眼,頓時驚呼出聲:“熹禾?你怎麽出來了?你的眼睛……看得見了?”

江熹禾笑著,對她盈盈一禮,“多謝阿霖姐姐這些日子的悉心照料,今日終於能清清楚楚看見恩人的模樣了。”

辛夷再也忍不住,扔下手裏的藥筐就撲過去,熱淚劈裏啪啦地往下掉,“公主……太好了。”

“辛夷,”江熹禾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捧起她的臉頰細細看了看,“好久不見,你長大了,個頭也長高了。”

說罷,她又看向一旁身穿黑衣的黑鴉,微笑頷首道:“這位便是黑鴉小兄弟吧?初見時我們之間有些誤會,多虧你不計前嫌,這些日子勞煩你照拂了。”

黑鴉想起第一次碰面時,自己還對她下死手來著,不由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趙霖丟下藥箱,上前拉著她進屋坐下,不由分說地把住她的脈門,又仔細檢查她的眼睛。反覆確認後,才長長松了口氣。

“真的全好了,比我預估的還快半個月。”說著,她餘光掃過站在門邊的森布爾。

江熹禾的眼睛能好得這麽快,其實也少不了森布爾的悉心照顧。可一想到他才是害得江熹禾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這點贖罪就顯得有些微不足道了,倒也沒什麽好說的。

她對著森布爾輕哼一聲,又扭頭對江熹禾說:“身子是好多了,但你底子虧得厲害,還是不能掉以輕心。我明日再給你開些滋補的方子,記得要按時吃。”

江熹禾笑著點頭:“好。”

不得不說,趙霖確實無愧於她“神醫”的名頭,江熹禾的身體在她的調養下,一天好過一天,面色也變得紅潤起來。

距離竹廬不遠處,有一處池塘,趙霖在裏面種了許多荷花,眼下正是花期,粉白相間的荷花亭亭玉立,荷葉挨挨擠擠鋪滿水面,風一吹就漾起層層綠浪。

江熹禾坐在池塘邊的樹蔭下,手裏捏著片軟嫩的荷葉把玩,看著在池塘摸索前行的森布爾,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趙霖叉著腰站在池塘邊,毫不客氣地指使著這位在外令人聞風喪膽的草原狼王。

“手腳放輕些!別踩壞了藕根!要摘那些剛飽滿的嫩蓮蓬,我要取蓮芯入藥,老的可沒用!”

森布爾穿著短打,褲腳卷到膝蓋,他也不回嘴,只是悶頭一通采摘,摘下了就順手往池塘邊拋去。

黑鴉守在岸邊,手裏拎著個竹筐,精準地接住他拋來的蓮蓬,沒一會兒就裝了小半筐。

辛夷坐在江熹禾身邊的石墩上,按照趙霖的吩咐,把蓮子裏的蓮芯剔出來,裝進準備好的小罐子裏。

眼看日頭大了起來,趙霖用手搭在額頭上擋著晃眼的陽光,還不忘順口揶揄森布爾兩句:

“我說漠北王,你可得當心點,這塘裏可有劇毒的水蛇,專咬你這種血氣方剛的。要是被咬了,我可沒有解藥救你。”

話音剛落,水面突然蕩起一圈圈波紋,底下像是有什麽東西快速游過。

森布爾動作一頓,突然輕“嘶”了一聲。

不會吧?說什麽來什麽?

趙霖心裏咯噔一下,湊近了兩步,伸長脖子想看清情況。

就在這時,森布爾突然閃電般出手,五指成爪從水裏一夾,緊接著擡手一甩,一條滑溜溜的東西“啪嗒”一聲掉在了趙霖腳邊。

“啊——蛇啊!”

趙霖尖叫著一蹦三尺高,差點摔進池塘裏。

黑鴉連忙丟下竹筐沖過來,扶住她的胳膊,又俯身看了眼地上的東西,然後擡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輕輕搖了搖頭。

趙霖驚魂未定地低頭,這才看清,地上哪兒有什麽毒蛇,分明就是一條大泥鰍。

她又氣又惱,指著池塘裏的人咬牙切齒地罵道:“森布爾!你個混球!故意耍我是不是?!”

森布爾站在荷葉間,咧開嘴笑了笑:“你剛說這水裏有蛇,我也以為是蛇呢,就順手就給你抓上來了。”

趙霖氣得從地上撿起石塊,狠狠丟進池塘裏。

濺起的水花打濕了森布爾的衣衫,他倒也不惱,反而笑得更歡了。

趙霖知道自己討不到便宜,氣鼓鼓地轉身回到樹蔭下,一屁股在江熹禾身邊坐下。

江熹禾忍著笑,遞過手裏的涼茶:“阿霖姐姐消消氣,他是跟你鬧著玩呢。”

趙霖接過茶猛灌了一口,瞪了眼池塘裏的身影,嘟囔道:“真是搞不懂,你到底看上他什麽了?也就是塊頭大一點罷了,行事粗魯又野蠻,簡直就是個未開化的野人!”

江熹禾看著森布爾的背影,笑道:“他驍勇善戰,心思縝密,是漠北百年難得一遇的將才。但最難得的是,他身居高位卻心性純良,對我也很好。”

“純良?”趙霖撇撇嘴,“真沒看出來他哪兒純良了,我看你這純屬是情人眼裏出西施。”

江熹禾掩唇輕笑,眉眼間盡是溫柔:“就當我是吧。”

“沒救了沒救了。”趙霖搖搖頭,視線掃過辛夷手邊的瓦罐,眼疾手快地抓了一把還沒剔芯的蓮子塞進嘴裏。

“師傅!”辛夷回頭怒道,“我還沒取蓮芯呢!您怎麽都給我吃了?”

趙霖蹺著二郎腿,大咧咧道:“慌什麽,這荷塘裏的蓮蓬多的是,吃完了再讓那小狼王去采就是了,反正他有的是力氣。”

“那您不能吃我剝完的嘛!”

“這嫩的蓮芯比較甜。”

趙霖不理會氣得跳腳的辛夷,反而又在瓦罐裏抓了一把丟進嘴裏。

森布爾緩緩走到岸邊,彎腰在水裏洗了洗沾滿泥水的褲腳,拎著布鞋赤腳朝她們走了過來。

“呸呸呸……”突然趙霖眉頭一皺,把嘴裏的蓮子都吐了出來,“森布爾!不是讓你撿嫩的摘嗎?怎麽裏面還混了這麽老的?苦死我了!”

江熹禾連忙又給她倒了杯茶遞過去,讓她漱漱口。

“是嗎?”森布爾擡手蹭了把汗,隨意道,“誰說這蓮子老了?我瞧著這蓮子正正好啊。”

辛夷剝完了手裏的蓮子,剛站起身,突然頭暈似的身形一晃,朝著森布爾倒了過去,手裏的匕首直直刺向他的心窩。

森布爾伸手一攔就扣住了她的手腕,手肘輕輕一頂,就把她推了回去。

辛夷踉蹌兩步站穩,撓撓頭,裝出無辜的樣子:“哎呀,對不住,起猛了,一時頭暈沒站穩。”

森布爾似笑非笑道:“那就坐著歇歇吧,別一會兒栽進池塘裏了。”

像這樣拙劣卻又出其不意的刺殺,每天都會上演好幾次,就連江熹禾都已經見怪不怪了。

她往旁邊挪了挪,給森布爾騰出位置,招手道:“太陽這麽大,過來坐著歇歇吧。”

森布爾剛要坐下,趙霖又道:“歇什麽歇?這才哪兒跟哪兒啊!小狼王,你再去水裏摸幾條魚回來,咱們晚上用蓮子燉魚湯喝。”

森布爾無奈地看了眼江熹禾,只好又轉身重新跳進池塘。

他撥開層層疊疊的荷葉,在齊腰深的水裏緩慢挪動,陽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晃人眼。

沒過一會兒,他忽然出手,手指緊緊扣住一尾肥碩的大鯉魚,手臂一揚就把魚扔上了岸。

黑鴉連忙過去,把魚丟進竹簍裏。森布爾乘勝追擊,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就連續抓了三四條斤把重的魚上來。

黑鴉看得心癢,也忍不住脫了鞋襪,卷起褲腿,下了池塘。

兩人在荷塘裏,比賽似的追著魚跑,稀裏嘩啦地濺起水花。

看著竹簍裏都快裝不下的魚,趙霖忍不住朝他們喊道:“你倆差不多行了!我是想吃魚,但是我可不想頓頓吃魚啊!”

日頭當空,卻被茂密的枝葉濾去了烈氣。林間穿行的微風帶著恰到好處的涼,混著荷塘的濕潤和蓮子的清甜。

江熹禾靜靜端坐著,看著眼前這鬧哄哄的幾個人,唇角的笑容漸漸加深,直至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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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讓大家久等了[熊貓頭],感謝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碼字的[好運蓮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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