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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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林靖安的眼神看得張明雪發怵,她越發局促了,小聲沖陳佳道:“佳佳姐姐,要不我就不去了吧?”

話是這麽說,眼底卻透著期待,陳佳自然要給她臺階,說道:“沒事,一起。”

隨後張明雪便同她上了車。

車子開到某家面館停下,面館的裝修有些簡陋,不像是林靖安這樣光鮮亮麗的小少爺會光顧的地方。

陳佳正疑惑間,聽到後廚傳來一陣罵聲。後廚和前廳就掛著一條簾子隔斷,簾子的尺寸和門框還不太契合,稍微偏一下眼睛就能將後廚的場景盡收眼底。

就見後廚裏穿著件圍裙的女人正用大勺子撈著大鍋裏的面,一邊沖著後門進來的少年大罵。

“手斷了還是腳斷了,都幾點了,這些都還沒搬出去。”

少年默不作聲,只將那沈重又糊滿了油汙的桶費力往後門擡去。

陳佳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擡桶的少年是蔣永寬。她下意識向林靖安看了一眼,懷疑林靖安今日帶她們來這裏不單單是為了吃面。

中年女人聽到外面的腳步聲,知道來了客人,急忙從後廚出來,看到幾人熱情招呼道:“四位嗎?要吃什麽面?”

陳佳心不在焉,隨便點了一碗面,找了空著的位置坐下,坐對面的林靖安仿若閑聊般說道:“對了,聽說這是蔣安寬舅舅家開的面館,就你那個新朋友。”

陳佳擡頭,正好對上他似笑非笑的表情,看樣子她猜的沒錯,林靖安帶她們來這吃面是因為蔣永寬。只是單純讓陳佳知道這是蔣永寬舅舅家開的面館嗎?

等了一會兒見陳佳沒有接著詢問,林靖安又道:“我還聽說蔣永寬是跟舅舅家一起生活的。”

“為什麽?她父母呢?”徐珍珍好奇問了一句。

“蔣永寬媽媽死了。”

“啊?”徐珍珍更疑惑了,“那他爸爸呢?”

媽媽死了還有爸爸在呢,再怎麽都不可能跟著舅舅啊。

林靖安意味深長笑了笑,“我聽說啊,蔣永寬媽媽去給別人當情人,後來那男人要回去結婚就不要他們了,他媽被氣死了,他爸爸現在有家室巴不得跟他們撇清關系自然不肯認他,他只能跟著舅舅了。”

“原來如此。”徐珍珍說完看向陳佳,“你這個新朋友家事還挺可憐。”

陳佳沒想到蔣永寬還有這番身世,兩人一起生活多年,關於他的身世她就只知道他沒了家人,其餘的一概不知。

說起來也真是慚愧,在她生命最後幾年陪著她的人,她對他的了解卻很少很少。

“可憐什麽?”林靖安接著道:“難道不是他媽媽自甘下賤去給人當情人的嗎?”

徐珍珍道:“話也不能這麽說啊。”

林靖安這個人,因為出生原因,從小養尊處優,活得很有尊嚴,自然是習慣了和那些活得沒尊嚴的人劃清壁壘,所以他說出這話大概率也是希望別人跟他一樣,遠離蔣永寬這種人。

林靖安大概不知道,聽到這些反而讓陳佳更心疼蔣永寬。

“既然我的新朋友在這打工,那再怎麽也得去跟他打聲招呼,我先失陪一下。”

林靖安笑容淡了淡,“你都知道他時什麽樣的人了,你還去跟他打招呼?”

“在我看來,他的身世背景跟他時什麽樣的人一點關系都沒有。”

陳佳自然沒註意到,她離開時林靖安漸漸冷下來的笑意和眼底漫出的一股怒火。

陳佳方才看到蔣永寬是從後門出去的,從面館大門出去之後陳佳便想看看能不能繞到了後面,倒是有一條小巷,很窄,從小巷進去就到了面館後門。

後門處蔣永寬正將一桶桶泔水倒在旁邊的大桶中。他身上穿著單薄的外套,連雙手套都沒戴,一雙手在寒風中凍得通紅。聽到腳步聲他側頭看過來,見到來人,彎腰提桶的他直起身,確定來人真的是她,他道:“你怎麽在這裏?”

“我來這裏吃面,看到你在這兒,來跟你打聲招呼。”

蔣永寬面前還有好幾個沒清空的小桶,她走上前俯下身握住桶把,正要擡起,一只手卻按在桶上,側頭,對上的是蔣永寬微沈的臉。

“你做什麽?”

陳佳楞住,這般嚴肅的表情,這般淩厲的語氣,記憶中蔣永寬不會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

一股莫名的委屈漫上來,陳佳道:“我想幫你。”

“手松開。”

他的語氣依舊急切而淩厲。委屈更甚,陳佳松開手站起身,幾分怨念的眼神看向他,她不明白年少時的蔣永寬為什麽是這個樣子,對她如此冷漠,甚至都不願意她靠近。

蔣永寬將那桶泔水拉過去,跟陳佳離遠了些這才準備提起倒在大桶中,目光無意間掃到陳佳鞋子上,白色的雪地靴上面落了些汙漬,應該是陳佳方才碰那桶時溢出的泔水淋在上面。

這個時期她還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什麽都給她用最好的。今日她穿著白色的羽絨服,搭配一雙白色的靴子,纖塵不染的白色,精致得像櫥窗裏的娃娃,與這裏的汙濁格格不入。

白色的靴子,沾了些汙漬便格外醒目。蔣永寬幾乎是來不及思考,他走到陳佳跟前蹲下,用袖子在那靴子上擦了擦,汙漬蹭淡了些,可未能完全蹭掉,他有些懊惱,微沈的語氣仿若自言自語,“鞋子臟了。”

陳佳正因為蔣永寬對她說話的語氣而委屈,沒想到下一刻竟看到這一幕。望著蹲在眼前的蔣永寬,她一時沒反應過來。

她突然想起,記憶中的蔣永寬總愛給她買好看的衣服。廢物一樣被所有人拋棄的她,卻被他精心照料,精心打扮。他給她穿最華麗的裙子,給她戴好看的珠寶,在她病得最重最該形容枯槁的時候卻每天都是光鮮亮麗的。

實際上蔣永寬挺忙的,有時候甚至十天半個月不見人,不過蔣永寬請了專門的護工照顧她。是個年輕的小姑娘,將她放輪椅上推出去兜風,倒也不遠,就在豪宅外面的院子裏轉轉。小姑娘忙著給男朋友打電話,一陣風吹來,陳佳被吹起的葉子罩了滿頭滿臉,等小姑娘發現時,樹葉已在她身上落了大片。

小姑娘急忙給她清理幹凈,下過雨,落葉上帶了泥,有幾許泥點子沾在裙子上來,不仔細看很難發現。

然而卻沒逃過蔣永寬那雙犀利的眼睛。

“怎麽回事?”其實語氣也沒怎麽變,但那小姑娘卻嚇得不行,一時竟回答不上來。

陳佳急忙說道:“是我執意要讓她帶我出去吹吹風的。”

蔣永寬目光在那女孩身上停留了片刻,說話的語氣依舊是平靜的,“下次要是還照看不好陳小姐,你這雙眼睛也可以不要了。”

那語氣聽著,就仿若“不要眼睛”這事兒太尋常不過。

小姑娘臉一白,嚇得直接跪倒在地上。

蔣永寬這人吧,其實過得挺糙的,在許多事情上都不拘小節,就比如他能和他手下那群雇傭兵坐在地上吃飯,據說他以前在叢林單兵作戰時,為了活下去還生啃動物內臟。

可從那天之後陳佳就發現了蔣永寬這人細節的一面,原來他也追求精致,只是他追求的精致並不體現在自己身上,而是對陳佳。

給她買漂亮的裙子漂亮的首飾,一個糙老爺們兒還給她買化妝品,她每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他還會找些專業人員給她化上合適的妝,讓她整個人都精致到了頭發絲。而且他不允許這樣的精致有一點點破壞。

看起來有點強迫癥,不過陳佳卻並未覺得煩,在她生病之前她也從未讓自己在人前有一絲狼狽。

生病之後,被身邊的人放棄,那是她人生最灰暗的一段時光,甚至差點被父母嫁給老光棍。她以為陳佳要永遠丟棄掉她的臉面活在泥地裏了,沒想到會遇到蔣永寬,沒想到蔣永寬能讓她繼續精致體面,甚至為此到了偏執的地步。

陳佳回過神來,看著蹲在她跟前的蔣永寬一時有些不確定,她喚了一聲:“蔣永寬?”

蔣永寬站起身,面色沒太大改變,他道:“你走吧,這裏很臟。”

依舊是有些冷漠的態度,陳佳回來之後感覺年少的蔣永寬和她認識的蔣永寬不一樣,可方才那一幕,又在他身上看到了相似之處。

沒有太多交集,他卻直接蹲下,給她擦靴子,好像在精心呵護某樣寶貝,就好像前世的蔣永寬,不允許精致的她身上出現一點點紕漏。

此刻他又是這冷冰冰的態度,陳佳並沒有生氣,甚至多了幾分喜悅,她道:“沒事,還有幾桶,我幫你弄完,衣服鞋子臟了回去洗就行。”

陳佳正要上手,蔣永寬卻伸手擋住,說道:“不用,你走吧。”

“我說了,我想跟你做朋友,朋友之間幫幫忙沒什麽。”

“我也說了,你不缺朋友,所以沒必要。”

“……”

方才還感覺好了些,怎麽又這麽氣人,陳佳也來了些火氣,固執道:“那我要是就要跟你做朋友呢?”

蔣永寬看著她沈默片刻,問道:“為什麽?”

為什麽,這幾個字陳佳也曾問過蔣永寬。

“蔣永寬,你為什麽要救我?”

“不為什麽。”

所以陳佳也學著他的語氣,對著他的目光說道:“不為什麽。”

蔣永寬良久無言,陳佳不依不饒問,“我就要跟你做朋友,你願意嗎?”

蔣永寬依舊沈默,他的沈默讓陳佳又多了幾分火氣,已默默在心底生氣,蔣永寬你要是敢拒絕的話,我真再也不想理你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蔣永寬微微便開頭避開她的目光,輕點了下下巴,短促應了一句,“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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