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第 76 章 “女郎方才所言暖榻一事……

關燈
第76章 第 76 章 “女郎方才所言暖榻一事……

外堂修羅煞氣蠢蠢欲動。

李元熙拂被的動作一頓, 原打算輕哄崔數的話也莫名收住。察覺自己竟因謝玦吃味而掂量言語,不由心下微惱,蹙了蹙眉。

待這廂崔數撐不住沈沈睡去, 她便也合了眼, 略入小定。

李國老輕手輕腳將空盞遞給醫工, 示意其噤聲, 無聲長嘆,目光沈沈落在小女娃身上,眼眶不覺泛紅。

滿室靜謐。

不知過了多久,匆匆腳步聲傳來。

青紅入屋,一眼掃見內室裏女郎正閉眸靜坐,放輕聲道:“大人, 抓住苗鷹了。”

李元熙循聲回神。

雀衛情報通達, 既為搜捕西齊暗探所設, 尤擅辨痕尋蹤。不止苗鷹入網,宋鈞的車夫亦在一荒棄民居裏尋得,手腳被縛,口塞汗巾, 無性命之憂,只是一問三不知, 道昨夜於觀景臺下等候大人時被打暈了,行兇者面貌與衣著皆未得見。

而苗鷹右手形貌,正與崔數所繪車夫之手,毫無二致。

刑部與大理寺俱出動了刑訊好手,但青紅稱想從苗鷹口中得到供詞,恐怕不易。因此人兇頑狠絕,被圍之時見逃生無望, 竟悍然自割了口舌!

昨夜奇門閣至君子樓的街巷小販行人,已加派了吏衛巡問,卻無人能指認苗鷹曾駕車過往,武侯鋪衛士戰戰兢兢,亦稱只查了夜巡牌,車夫戴著鬥笠,並未看清面貌。

崔數若只畫得一只手,倒可勉強將罪定在苗鷹身上,偏多出來一只行兇之手。

原本看似水落石出的案情,就此又生了變數。

如青紅所料,直至夜半,苗鷹那處仍是一無所獲。

杜少卿尋過來同謝玦商議過幾回,是否要撤了奇門閣與東苑人手,另將崔侯爺送回府中靜養。

事關機密,侯府先前只得了“稍安勿躁”的口信,老侯爺及夫人早已憂懼難安。如今崔數已錄下供述,便無必要再留駐東苑。李元熙費了些言語功夫,‘請’李國老陪同,使派幾名隱麟衛護送昏睡的崔數悄然歸了侯府。

至於奇門閣和東苑,仍先封鎖著。

臨近子時,皇帝連發數函催問阿姐何時回宮,穩重的平安亦有函來,字裏行間滿是殷盼與關憂。息風亦施施然將師父送來的紙鶴捉了,神不知鬼不覺呈於案上。

李元熙沒有那等久別重逢之感,一心仍想著案情。

她冥冥之中總覺宋秉中毒、苗姨娘自裁,乃至宋鈞橫死,絕非表面查明的那般緣故,內裏仿佛有著更深層的關聯,處處透著詭異。甚至起了再回宋府一觀巫陣的沖動。

思及此,她猛然一滯。

她之道法,從不空穴來風,此念既起,便知其中定有西齊大巫的手筆。

李元熙望向西北,眉目冷冽森寒,將一應書函丟下,對謝玦道:“帶我去見苗鷹。”

苗鷹現被收押於離工部東苑最近的京兆府獄,快馬一刻不到便至。

青紅駕著車,心中慨嘆:如今連聖上都要來爭奪小姑奶奶的心意,他家大人何其艱難!忠仆自是一心想二人能多些相處光景,橫豎不急,便拿出了初見女郎的細致謹慎,將馬趕得慢慢悠悠。

車內,謝玦將隱麟衛送來的手爐妥帖納入袖袋,輕放入女郎懷中。

李元熙斂目垂睫,掌中暖熱,心下卻是凜寒一片。

謝玦凝視著她,緩聲道:“宋尚書的車夫無恙,侯爺的武衛卻溺斃於金水河,二者境遇懸殊,不似一人所為。”

“崔侯提及的那位戶部度支主事,本籍江州潯陽縣西河村人,宗族單薄,家中唯餘一目盲老母,別無旁親。入仕當差三載,行事細致,經手的賬目文書少有錯漏。然其人雖無過失,卻也未有亮眼功績,不曾得蒙擢升。”

他指尖點了一下桌案,似有深意:“其母如今隨他居於永寧坊柴市巷,同街坊閑話家常時曾談及元主事幼時走失過一段時日。”

李元熙聽入了神,周身縈繞的冷意漸漸斂去。

些許頭緒轉瞬即逝,未及深究便已消散。

這些消息顯然不是今夜所得。李元熙挑了挑眉:“何時查的?”

謝玦眨了下眼:“七月十一。”

她與崔數在宋府遇見那年輕郎君,且對其流露出不同尋常關註的那日。

李元熙默了一瞬,低低冷哼:“不成體統,目無綱紀。”

她並未下令,即便是本著護衛之責,謝玦手伸得未免也過長了些。若不是眼下恰好歪打正著,她言語斷不會如此寬和。

“是我錯了。”

謝玦如今賠罪多了,十分流利,幾乎信口而出,毫無少年時的狷介風骨。

李元熙瞪了他一眼。

謝玦若無其事般轉了話題:“此間事了,女郎可還要回太學修習?”

李元熙沈思,自她大道功成之後,行事看似隨心,實則幽微之間隱有天機指引,若非大巫從中幹涉,選擇十之八九皆能如她所願。如此時心有所感,太學應是不必再去,唯宋鈞一案幹系匪淺,待一切分明,便可直奔西北。

她搖搖頭。

又斜睇謝玦:“你呢,可還要回太學任教?”

謝玦泰然自若:“說來也巧,前些日司裏已選出一位賢才,此人精於律法斷獄,品貌俱佳,既如此,我便不必再但此任。後續教案我亦盡數整理妥當,待其接手,斷不會耽誤了學子們的課業。”

李元熙笑了笑。

這廝背地不知做了多少手準備,連接任者相貌亦周全到了,也真是個人才。

謝玦細看她神色,心頭微動,猶豫半晌,清咳,壓低聲問:“女郎方才所言暖榻一事……”

“女郎,大人,京兆府獄要到了。”車外青紅忽道。

忠仆並未聽清他家大人後頭聲如蚊蚋的忐忑詢問,只當女郎在為大人卸任太學博士一事怫然不語,見快到了地兒,忙趁機來解圍。

青紅自覺應對甚妙,不料車簾掀開,就被大人冷冷刮了一眼。

“……”

罷了,大人遷怒他也是因著心裏苦哩!

一主一仆倒是在結果上陰差陽錯地契合了。

京兆府獄與衙署僅隔一巷,三司重兵把守。因地牢陰寒,濁腐惡人,唯恐女郎不適,隱麟衛與陰獄司衛提前來將苗鷹拎至地上牢舍,覆調遣了數位頂尖好手駐守於外,層層布防。

李元熙由謝玦扶著過五重門,最後在一座丈許高的青石囚室處停下。

周遭百步之內,皆是空曠平地,一眼望穿。四隊守衛各巡一方,見人來只略行頷首禮,便繼續巡查警戒。

門口執戟衛士躬身避讓,李元熙緩步踏入,目光掃過。

囚室內亦是空曠,四角各懸油燈,一排碗口粗的鑌鐵欄,將石屋一分為二。西側立著三位青衣皂靴的吏衛,面色皆沈凝如鐵。東側鐵欄之後,一魁梧男子被玄鐵鐐銬鎖住四肢,縛於鐵柱上。

他垂著頭,發髻散亂,唇畔血色斑駁,乃至發烏。

觀其形跡,顯然已經受過重刑。

李元熙朝那三人擺擺手,謝玦會意,命青紅將人請出去,又喚衛士擡來一早備著的軟椅,躬身請她入座。

這一番動靜並未使那苗鷹有絲毫動作。

李元熙一錯不錯地看著他,細眉漸漸攏緊。

幹凈。

如元時雨那般的幹凈。

尋不到半點陰魄痕跡。

她腦中神念飛轉,並不認為這是尋常巧合。

室內方寸之地,氣息凝滯。此重刑犯囚所許是有段時日未曾啟用,夜風從壁上窄小的窗縫吹入時,帶起了幾縷浮塵。

李元熙擡手掩住口鼻,蹙眉輕咳。

她這一整日心緒幾番大起大落,兼車馬勞頓,此刻單薄的肩膀微微發顫,雪白一團窩在寬大的椅中,顯得十分可憐。

謝玦面色驟變,如何疼惜自不必提。

那紋絲不動僵直如屍的苗鷹,竟也被這咳聲驚動了,擡頭望來。

這一望,緊盯著他的李元熙心中頓時閃過訝異。非是錯覺,她竟從他眼底窺得一絲善意的關切。她覆咳了幾聲辨認,心底疑竇更甚。

青紅快步呈來溫熱的茶湯,謝玦端過俯身遞來。

李元熙依著他的手淺飲半盞,眸光仍凝睇著苗鷹。對方卻垂下頭不再望來,甚至闔緊了雙目,唯恐洩露出半分訊息一般。

她想不明白,便不肯輕易離去,徑自坐著不動。

夜漸深,寒意刺骨。

謝玦知勸不動,低念一聲‘冒犯’,彎腰橫抱起女郎,旋身坐入椅中。臂彎微收,便如那乳母哄嬌兒入睡般攬抱著。另一奶媽子青紅隨即遞上宮裏送來的羽氅,甫一披上,內勁流轉,散出融融暖意。

至於女郎懷裏已然無用的袖爐,被謝玦隨手拎開。

他手掌寬大,只一手便將她雙手納入掌中,熱意綿綿不絕地輸送而來。

李元熙一面舒展了眉眼,察覺他指腹貪婪地摩挲她腕間,一面又沒好氣——此子倒是愈發貪得無厭了!

她懶得發作,倚著他寬厚火熱的胸膛,困意不知不覺爬上眉梢,雙眸蒙上了一層倦怠的霧氣。

青紅識趣地去堵上窗縫,再躡手躡腳尋了塊濕棉布,將周遭浮塵細細拭去。

一旁的隱麟衛副尉看得心頭發緊,他臨時受命而來,不知該如何侍奉女郎,欲上前插手,又怕擾了貴人清凈,只神色覆雜地脧著青侍衛。

正暗自揣摩以待日後效仿,忽覺屋中陡然生出了一股駭人至極的煞氣。

那寒意直透骨髓,驚得他心底發顫,霎時間冷汗淋漓。眼見青侍衛長亦是僵立之態,副尉暗道不好,偏喉嚨像是被什麽扼住一般,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黴球一早滾了出去,又害怕又興奮,抱著小嬰鬼哆哆嗦嗦趴在石室門口瞧裏間的熱鬧。

恰在此時,囚欄之後鐵鏈嘩嘩作響。

那苗鷹竟陡然暴起,如瘋了般猛沖上前,眨眼間爆發出了滔天殺意。他雙目赤紅,死死鎖著謝玦懷中的女郎,戾氣森然,渾然不見方才的善意。縛著手足的鐵鏈一瞬嵌入皮肉,血花迸濺,足見其撲來的力道之烈。

謝玦神色驟寒,如看一具死物般陰戾地睨著苗鷹。

修羅狂怒,縱使受制於咒鬼,竟也不管不顧,隔空劈出一掌。

苗鷹狠狠撞在柱子上,吐出一大口鮮血。

滿室威壓如山傾軋,似有無形風暴在其間肆虐。黴球看得目瞪口呆——除了修羅大爺,竟還有人敢犯萬鬼纏身時的神通奶奶!

李元熙乍然驚醒,玉白面頰染上幾分薄紅,慍怒地睜開了雙眼,咬牙細聲道:“謝玦!”

一時分不清是單純責怪還是含著委屈的抱怨。

修羅戾氣盡散,頃刻間乖覺收斂。

謝玦手掌落在她背上,輕輕拍撫,眼裏滿是憐意,低聲哄道:“是我的不是,驚擾女郎了。”

“已經無事了。”他想了想,試探道:“此地終究不大好安寢,眼下回宮多有不便,女郎不若隨我回國公府再歇一晚,可好?”

李元熙擡手揉了揉額角,冷靜下來,蹙眉只問發生了何事。

謝玦微頓,如實以告。

李元熙詫然望向不省人事的苗鷹,無數紛亂的念頭在腦中游走,瞬息之間入了境。前因後果與蛛絲馬跡飛速交錯、碰撞、聚合,如撥雲見日般豁然貫通,最後凝成了一張清晰的網。

昏昏暝暗裏,她站在微光流轉的經緯之上,拼湊不出人形的萬鬼在她面前寂然肅峙。

她一步一步,走入其間。

它們被剜去了雙目,空洞的眼眶淌著血淚;被割了雙耳,手指粗的鋼針從左橫貫至右;被烙鐵炙遍全身,上下無一塊好肉;被剖開肚腹,臟腑懸墜於外……

她沈默地走著,直到看見一張與苗鷹有七八分像的面骨。

果然,如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