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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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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那又如何?”

走近後, 李元熙才發現此院無門。

不同於左院堆滿雜物,裏頭肉眼可見的空曠。零星月光中,三廳屋舍, 俱是無門無窗。空洞洞、漆黑如未知巨獸的眼, 令她心頭忽的一陣悚然。

她擡手攔住謝玦:“你在外邊候著。”

握緊了玉麈, 緩步上階, 跨過朽爛的門檻,她看見院內四方位有四口井,與缺失的門戶窗牖正好成九數。她恍然意識到了什麽,便是這瞬——

世界變得光怪陸離,眼前出現了一泊血水,有黑氣詭旋, 卷起水滴、血滴, 越來越快, 血腥味、腐屍味、令人作嘔的酸臭,卷成了巨浪,獰惡地朝她拍來!

玉麈點上幻境那刻,四道符箓破空而來, 空氣震蕩,符箓化粉, 血色無聲碎開。

一切只在眨眼之間。

息風還保持著揮手的動作,胸腔炸裂般劇痛,挑了下眉,難得出了些冷汗。師父命他不得令女郎有絲毫損傷,他總有些不以為意,沒成想危險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院內仍殘餘著可怖的大巫兇靈,稍行差踏錯, 都有可能重傷致命。

他咽了口血,看向院內墨發無風自舞的女郎,微光中,她的手指比玉麈蠶羽還要潔白,神色冷極、怒極,除了又開始氣上了,身子瞧著倒是無恙。

息風沈思,這小女郎道行總不至於比師父還高罷?他要不換個師父?

而李元熙為這專引她來的殺陣,湧出了不屬於她的滔天怨氣與恨意,神魂中早記不清前塵往事的萬鬼齊嚎,吵得她頭痛欲裂,解下錦袋如倒豆般將瓷球灑在地上,砸出劈啪脆響。

眾鬼哭聲一噎。

李元熙收回玉麈勉強斂下怒意,心道謝玦還算辦了件人事,就見他不知何時進了院子,正單膝跪地默默撿拾著碎瓷片。她垂眸看著,思緒紛雜。待他起身,與之沈靜的目光相接,不由自主輕嘆道:“是我疏忽了。”

她順天感應,卻忘了大巫亦可推衍以道入陣。

看出此間數為百中之一,她心情更為凝重。西齊大巫甘願冒著空耗心血之險也不留後患的陰狠籌謀,足見西齊顛覆她大梁的狼子野心有多頑固。林府的詭異,謝音之咒,乃至林溪此身,或許便已經是謀算後的結果。

巫陣既破,雖有玄真派來的道士出了力,想必還是會引起西齊那位大巫的警惕。

她才剛摸到宋秉之‘死’的頭緒,尚未確定林溪未來記憶中的西峪邊關失守,是否和盧氏兄弟有關。昨夜從宋秉院子出來後她便一直在思考,少了她這環,盧濟雲會是何下場?

盧濟戎父親當年被強逼娶親,對主母不喜,將軍府中姬妾無數。他十五歲時,母親才生下盧濟雲,是他唯一的胞弟。

若盧濟雲有三長兩短,將軍夫人受不了,盧濟戎也會深受打擊。

宋盧二府亦將反目。

西齊自幾十年前起降下天才巫者,對大梁虎視眈眈,交戰多年,兩國布下暗樁無數,但凡有一絲可乘之機,都會將水攪渾。盧濟雲一案顯然意義非凡。她本想按部就班緩而圖之,可身子撐不住,如今形勢,不得不走快些了。

李元熙正沈思,聽謝玦坦然回道:“那又如何?”

她一怔,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緒沈浮。

是了,那又如何,不過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撐下大巫咒與齊巫相抗多年,勝負還未見分曉。且她是大梁長公主,身後站著千萬子民,又有何所懼?

李元熙靈臺清明,看謝玦也順眼許多,擺擺手:“過來。”

待他走近,她擡起指尖在他喉間緩慢地勾勒,一點一點,聚精會神畫完一道療疾符,正要收回手,卻被他一把抓住。他手異常的熱,目光幽深定定看來。

李元熙夜視如白晝,看清他鬢發處浮了層細密的水光,驚訝,有這麽熱?

或許是冷汗也不一定。

她是第二次為他畫療疾符,第一次還是那夜,少年羞憤欲死,明明被惡鬼欺負也沒怎麽動容的神色,偏在她畫符時抿唇淌出滿頭虛汗。他生得好看,露出些慌張情態,可比平日裝出來的正經賞心悅目多了。

謝玦喉結滾動,似還留著她指尖餘溫,渾身血液發燙,難忍得無法自控,太陽穴突突直跳。

喜她終是憐他一場,又怨猜她到底是借機故意捉弄還是無心之舉。

謝玦不敢放任自己握著那軟玉般的手腕太久,垂眸遮去燥意,將她的手輕柔攏進披風,低啞道:“夜涼,莫凍了手。”

李元熙略有遺憾,謝玦已非少郎君,羞惱更難得見了。

她擡眼望向一處,道:“清虛觀的。”

息風正往嘴裏塞藥丸,一楞,這是叫他?

應該是了,最近的清虛觀門人離這起碼六七裏地。他一向無所謂的神態有了些好奇,飄然落在女郎身前。

李元熙:“去找出巫眼。”



息風挑眉,這是大巫兇陣,他師父來都棘手,她讓他找?他不過楞了片刻,就見女郎投來質疑的、不客氣的目光,“你不會?”

身在其中,方知那些學子為何總被她看得無地自容。

他一修道之人也被激起好勝心,會不會今日都必須會。

息風擡指掐算,輔以羅盤,將可能之處一一排查,上梁下井,忙活得灰頭土臉,最後順著院墻踱步,艱難地默念衍算格目。他至多只能將方寸縮到這兒了,大巫布陣,多以絲發為媒,要從這四面墻下泥土雜草裏找出一根發絲,無異於大海撈針。

且陣破後,巫眼一個時辰內便會自發銷毀。

息風提心走至一處時,忽聽女郎清冷道:“別動。”

他停住,須臾後,女郎聲音再起:“清虛八卦步,巽四,坎一,震三宮掘七尺。”

息風從善如流地使出門中身法,按方位落腳,抽出腰間軟劍凝出劍意,飛快地削開層層泥土,一盞茶後,終於在雜亂的軟泥中尋得一絲半指長的白發,他不敢大意,取出師父的道符將其縛住,呈來給女郎。

李元熙目光落在那白發上,冷哼:“帳外護法。”

息風翻找時,謝玦已命人送來矮榻暖帳,她入帳跪坐下來,並未讓謝玦自行下去歇息——想必他也不會聽。

她閉目,黑暗中,一縷泛著寒意的白絲由短及長,蜿蜒而前,她握著玉麈,每一步都放得極輕。

腳下如冰似水,又像深淵,一步踏錯便會被吞噬的屍骨無存。

她無息的,走入那大巫之境。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漸漸明亮,冰天雪地中,一白衣男子赤腳而行,風卷著巨大的雪花,而他覆滿整個背的白發卻紋絲不動。他忽側過臉,似想要回望。

李元熙毫不猶豫地退了出來。

睜開眼,帳帷已透出青藍色。地上符發皆成灰燼。

三十年,她第一次離那大巫這麽近。血仇國恨湧上心頭,李元熙反而極為冷靜。她細細回想,他白衣上有西齊皇室的暗紋,是正統血脈才可使用的鷹鷲,手上掛著一串血紅的珠子,雖滿頭白發,然而年歲看著不過三十。

父皇早年設‘烏’‘雀’二線,傳回來的西齊皇室小像中並無此人。

只是側臉,便可觀其姝貌,一旦見過必不會忘。

其容色不下謝玦,然李元熙眼中只閃過冰冷的厭憎。

她扶了扶額角,一夜未眠加之心神緊繃如弦,於她消耗極大,她擡眼看向正撥簾入帳的謝玦。見他眉心微皺,停了停,仍上前俯身半跪下來,屈膝磕著腳踏,仔細看她氣色。

李元熙疲累,不管不顧地擡手扶住謝玦雙肩,傾身將頭倚靠在他胸前,本想稍作歇息,卻聽他心跳越來越快,她耳朵都有些發癢了。

怎麽回事,這些日他抱她還抱得少了?

李元熙忽想起祝姨娘昨夜那些帳中渾話,面色有些古怪。她挑挑眉,附耳緊貼著他心口處聽了片刻,撐起雙手,指尖推推他胸膛,抱怨,“好吵。”

謝玦對上女郎純粹的目光,她散著長發,如水墨般落在他膝上,因她撲入懷中而亂掉的呼吸勉強穩住,垂眸道:“臣是活人。”

李元熙嗤笑,懶道“罷了”,拍拍他肩膀,“趁天未亮,再去看眼宋九郎。”

兩人眼下姿勢謝玦怕壓著她的發,克制地替她將青絲撥去腦後,修羅卻不肯錯失良機,指腹擦著她玉頸而過,謝玦頭皮一麻,惱恨非常,飛快地抻下衣袖抱起她,踢開帳簾大步踱出。

李元熙倒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樣。

她想著那大巫異常的年輕,他境中的雪塞邊關。西峪苦寒,一年中有半年飛雪。她出神地問:“盧濟戎是在西峪關麽?”

謝玦沈默一會兒才回:“是。”

李元熙沈思半晌,又轉回眼下:“祝姨娘那兒可請了大夫?”

有謝玦的人看守,她想逃也逃不了。

謝玦:“並無,之前那婢子回來後一語未發。”

“距此處百步是宋府北側雜門,刑部衛士在門口擒了一馬奴,背著細軟行囊,經審訊,確系那妾室之奸夫無疑。他同祝姨娘約好了夤夜私奔。”

李元熙忽覺這樁樁件件俱是障眼法。不同鄉裏村居,高門大院通奸多可打成重罪,如夫人若真厭恨此女,為何只派了一婢來,連個媽媽也無?祝姨娘機靈狡猾,若非他二人來,夜裏便已同奸夫跑了。她一跑,宋秉的清白更難證了。

她原以為如夫人是想借機磋磨才押祝姨娘來此偏僻之地,可細想來,她更似要襄助姨娘私奔一般。

“除了那馬奴,可還有其他人藏著?”

“衛士於四周查探過,未有所獲。”

兩人說話間,已來到如夫人所在閣樓院外。李元熙看階上有數道泥腳印,密密麻麻,院門開著,裏頭一層昏黑,二層閣樓上西屋卻映出燭光,有女子壓抑的低泣聲傳來。

謝玦察覺不遠處有細碎腳步聲,抱穩女郎,飛身上樓,隱入柱後。

李元熙便聽得更清楚了。

“如夫人……”

另有女子慌張勸道:“姐姐可別哭了,太夫人的人才走不久,萬一回來……”

一盞燈籠入了庭院,咯吱咯吱樓梯木板聲響,兩女子都不由噤聲。接著門被推開,一老婦人低聲而嚴厲道:“鼻涕眼淚收一收!再號喪便將你二人都發賣了出去!”

女子們小聲哀求“求魯媽媽寬容一回,再不敢了”。

那媽媽道:“小公子平日喜好的玩的用的,你們挑揀些出來,待天亮了再送來太夫人這兒。”

停了半晌,低低撂下句“伺候好如夫人”,又匆匆下樓走了。最後那句顫音似乎透著絲慌意,又隱約厭棄,閣樓繼而陷入死寂之中。

李元熙居高臨下,看著那魯媽媽提著燈籠往西南去,同謝玦對視,還未吩咐,謝玦便已知她心意,抱起她悄悄跟了上去。

謝玦於暗中潛行一道顯然頗有心得,畢竟陰獄司查案多趁夜而出。

他兩夜未睡,也不見疲色。李元熙眨去眼角困倦的濕意,難受地無聲嘆了口氣,之後便覺背後被人勸哄似的輕輕拍了拍。

李元熙微微瞇眼,正要說些什麽,目光卻忽投向那抱著小童的老婦人身側。

——那兒站著個新死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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