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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一群小崽子 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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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一群小崽子 山雨欲來風滿樓

小鎮的青石板路被連日細雨浸濕, 縫隙裏生出淺淺的青苔,泛著幽幽幽水光。

這雨下得蹊蹺。

繞過此鎮,周遭十裏皆是晴空,唯獨這裏, 自三日前便籠上了一層濛濛的煙青色。不見日頭, 亦無風, 唯有細密的雨絲無聲垂落, 如一張柔軟的紗, 將這小小的書畫鋪與塵世隔絕開來。

鋪名“墨韻軒”。

還未入冬, 空氣裏已有了沁人的涼意。

顧念站在窗邊, 肩上披著玄煞上月剛給她添的月白披風, 領口一圈細軟的狐絨,將她尖尖的下頜襯得愈發清減。她身子本就不好,入秋後便極少出門,此時隔著半開的窗欞, 望著檐角連綿不絕的水線出神,怔怔出神。

她生得清婉,眉眼溫潤, 不施粉黛,只在鬢邊簪了一支素銀簪子。此刻那雙剪水眸子裏, 卻凝著揮之不去的愁緒。

一只手從身後輕輕探來,帶著熟悉令人安心的溫度, 環住了她的腰。

“怎麽了, 念娘?”

低沈的男聲在耳畔響起,帶著些許慵懶的鼻音,像是剛從淺眠中醒來。玄煞將下巴抵在她發頂,墨發散落了幾縷在她肩頭, 與她的青絲糾纏在一處。

他比她高出許多,此刻微微躬身,將她整個人都圈進了懷裏。

顧念沒有回頭,只將手覆上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背。

玄煞感覺到有些冰涼,眉心微微皺了皺,不由分說將那雙纖手攏進自己掌心,用自己的體溫去暖。他的手掌幹燥而溫熱,帶著舊年經卷的繭子與松墨的氣息,將她十指密密包裹。

“手這樣冷,還在風口站著。”他低聲責備,語氣裏卻沒有半分嚴厲,甚至還有點心疼,“進去歇會兒,嗯?”

顧念輕輕搖頭,身子往後靠了靠,將自己更深地嵌進他懷裏。她望著窗外那場仿佛永不停止的雨,聲音很輕:“阿玄,我這幾日……心裏總是不安。”

她頓了頓,纖細的手指抓著對方寬大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這裏,總覺得要出什麽事。”

玄煞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她擁得更緊了一些,手臂收緊的力道帶著一種近乎貪戀的占有。

片刻,他才開口,帶著哄孩子般的耐心:“是你思慮過甚了。”

玄煞松開一只手,替她將披風的系帶重新系好:“你身子本就不好,大夫說要多靜養。”

他直起身,低頭看她,眼底是不加掩飾的心疼:“這些日子鋪子裏也不忙,你莫要再替那些賬目費神了。閑了,便看看書,歇歇覺。”

顧念擡眸望他。

內室的光線昏暗,他半邊臉隱在陰影裏,眉目英挺卻不淩厲,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是二十多年來她最熟悉的溫柔模樣。只是那笑意,總像隔著層薄霧,她有時覺得自己觸得到,有時又覺得這只是他的偽裝。

可他的懷抱是暖的。

顧念將臉貼上他胸口,聽著那沈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沒再說話。

窗外雨聲細細,如訴如慕。

玄煞靜靜抱了她一會兒,忽然像是想起什麽,松開一只手,探向自己腰間。

他摘下那只常年佩戴的荷包,荷包的邊緣磨損得厲害,繡線也有些泛舊,卻依然幹幹凈凈。

他將荷包遞到她眼前。

“念娘,”他喚她,語氣裏帶著孩子般撒嬌,“再給我繡個荷包吧。”

顧念垂眸,接過那只荷包,指尖細細摩挲著那些細密的針腳。

這是她嫁他第一年時繡的。那時她的手藝還很生澀,繡樣是極簡單的蘭草,針腳疏密不勻,有幾處甚至脫了線。可他這一戴,便是二十載。

她的眼眶微微一熱。

“好。我給你繡,多繡幾個。”

玄煞彎了彎唇角。

那笑意比方才真切了些,眼尾的細紋也舒展開來:“這幾日,我要出門一趟。”

顧念的手指一頓。

她擡起頭,靜靜望著他,沒有說話,只是那雙清澈的眸子裏,漸漸浮起一層不易察覺的忐忑。

玄煞繼續說道:“鋪裏的瓷器不多了,我去趟鄰縣,尋幾樣新樣式的回來。聽聞那邊新到了一批青瓷,釉色清潤,你該是喜歡的。”

顧念沈默片刻:“不是還有些存貨嗎?況且……”

她望向空蕩蕩的鋪面,望向那張落了些許塵埃。已經許久不曾有人落座的酸枝木椅,眉心微蹙:“況且,近來一個客人都沒有。這鎮上的人,都去哪兒了呢?”

玄煞沒有順著她的話往下接。

他只笑了笑,伸手,將她微涼的指尖攏得更緊些:“大該是大家忙罷,莊稼收了,總得預備過冬的事。”他的語氣平淡而自然,“不奇怪的。說不準過兩日,便有人來買東西了。”

他說這話時,目光有一瞬掠過窗外那層無形,靈光流轉的結界,又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

顧念沒有察覺。

她只是垂著眼,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那只舊荷包上的一朵蘭草,良久,輕輕問道:“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玄煞低頭,將下巴抵在她發頂,嗅著她發間淺淡的皂角香。那香氣有一種茉莉的味道,是這二十年來他在這間小小的書畫鋪裏,最貪戀的味道。

“等你繡完一個荷包。”

他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麽,補充道:“不過,不要熬夜繡。夜裏燭火暗,仔細傷了眼睛。”

顧念擡起頭,唇角浮起極淡的笑意。那笑容很淺,卻像初春枝頭第一抹新綠,悄悄然,照亮了整個晦暗的雨日。

她將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小女兒般的依戀:

“……阿玄,你一定要早些回來。”

玄煞低下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吻:“會的,等我進完貨就回來。”

說完,他將她橫抱起來,穿過堂屋,穿過垂著門簾的門,一路將她抱進裏間那張鋪著厚軟被褥的床榻。

玄煞替她褪了披風,展被蓋好,又將被角細細掖嚴實。做完這一切,他便坐在床邊,靜靜看著她。

顧念的眼皮漸漸沈了。

“阿玄……”

“我在。”

他低低回應著。

“阿玄......”

“我在。”

又念叨了幾遍,顧念終於支撐不住,沈沈睡去,眉間那抹愁緒仍未完全化開,眉心蹙著淺淺的川字。

玄煞沒有立刻起身。

他就這樣坐在床沿,望著她的睡顏,望了很久很久。

窗外雨聲細密,檐角的水線滴滴答答,落進青石板上積起的水窪,漾開一圈圈漣漪。

他伸出手,以指腹撫平她眉間那抹愁緒。

良久,他起身。

同一瞬間,他周身的氣息瞬間變換。

“出來。”

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已無聲無息出現在屋內。那是個身形魁梧的魔修,在這間彌漫著墨香的雅致內室裏,顯得格格不入。

魔修半跪著:“主上。”

玄煞,準確的應該說是魔尊,沒有看他。他的目光依舊落在床榻上那個安靜沈睡的女子身上,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照顧好夫人。”

“結界不可讓任何人靠近。每日的飲食,藥材,熏香,皆按舊例。她若問起我,便說我出門辦貨,三五日便回。”

那魔修低頭應“是”。

良久,玄煞再次開口:“明日開始,安排幾個人來鋪子裏買東西。”

魔修楞了楞,下意識擡頭。

“……主上?”

“要修為尚可、能掩藏氣息的。”玄煞依舊沒有回頭,聲音淡漠,“別讓夫人覺出異常。這鎮上長久無人登門,她會起疑。”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相貌端正些的,莫要太醜,嚇著她。”

又頓了頓。

“……也不必過於俊美。”

那魔修聽得怔怔,半晌才回過神來,俯首領命,喉頭卻莫名滾了滾,似有什麽堵在那裏。

他跟了主上近千年,見過他在萬魔窟中浴血廝殺、手刃舊部時連眼皮都不擡一下的冷厲,也見過他在祭壇上仰天狂笑、誓言顛覆天地時近乎癲狂的決絕。

可他從未見過,主上用這樣平淡的語氣,交代這樣……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

像是交代柴米油鹽,像是一個尋常丈夫,在出門遠行前,絮絮叮囑家中瑣務。

那魔修垂下頭,不敢再胡思亂想:“……屬下領命。”

玄煞沒有再說話。

他最後看了床榻上沈睡的女子一眼。

然後,轉身離開墨韻軒。

雨,依舊細細密密地下著。

腳下還是青石板,頭頂還是那片濛濛雨雲。可他身上那件素凈的長衫已化作玄底暗紋的墨色大氅,衣擺獵獵,如夜鴉展翅。溫潤如玉的書生眉目猶在,可那眉宇間的柔和與慵懶,已盡數斂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積壓了千年的的戾氣與威壓。

他擡頭。

小鎮上空,依舊是那片濛濛溫柔的煙雨。可再往上,越過結界,越過山巒——

天穹,是一片不祥又浸透了血色的紅。

玄煞開口,聲音低沈溫和,唇角帶著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可語氣卻冰冷:“一群小崽子,當真不安生。”

他垂下眼,雨絲落在他眼睫上,凝成細細的水珠,又順著眼尾滑落,像一滴無聲的淚。

可他的語氣,卻異常的平靜。

“本尊只想和夫人,好好過一輩子。”

就這麽難?

下一刻,他的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撕裂雨幕,沖天而起。

血色的天穹被他破開一道漆黑的裂口,轉瞬又被翻湧的魔氣填補。

只餘下那間小小的墨韻軒,依舊被溫柔的雨靜靜籠罩,與世隔絕,不知人間已成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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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第一大美人兒顧念登場[撒花]/撒花

前面的打鬥場面太多了,激烈的爭執吵得我腦殼兒疼[咬手絹]。所以美美看一章顧爸顧媽談戀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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