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該這麽問出來。

林恩冉想到。

為了檢查是否有人翻看過她的日記本，她在日記本裏夾了幾根頭發。那天方乾正給她送來日記本，她翻開來看了看，那幾根頭發都不見了蹤影。

方乾正當然不可能看她日記本，那就只剩下姬西琳和唐曉翼。姬西琳的確有很大嫌疑，但比起她，林恩冉更願意懷疑唐曉翼。

畢竟那天他的態度實在是很微妙，雖然和過去沒有什麽差別，但看向她的眼神裏總是帶著探究與猶豫。

即使那天他向她求婚，那也不能掩蓋他心有疑慮的事實。

林恩冉很明白，唐曉翼會堅持和她結婚，大部分是因為她身後的林家。

她也很明白，要一段穩定的商業聯姻，有這個原因就夠了。

但是……林恩冉不知道她到底在希望著什麽。

她難道希望眼前這個男人可以給出她想要的答案嗎？即使給出來了，也不是真的吧？他是混跡在商業社會多年的優秀男子，應該很擅長把握好一個度。

她對他抱有想象，一開始就從根本上錯了。

她一直都很清楚，他對她好，一部分是因為他對於原主的“喜歡”的假象，一部分是因為她是林家小小姐。她知道這不是純粹的徹底的“喜歡”，摻雜了太多的利益和心機。

口口聲聲說著請他保持著“互利互助”的心態，內心卻期待著希冀著能從他眼中看見真實的深刻的愛戀。

這樣矛盾的林恩冉實在是太可悲了。

她想她也許只是缺少來自他人的關切。

前世的父母看她，猶如對待一個可以隨時拿出去炫耀的獎杯。他們要求獨女事事做到最好，從小學到高中，林恩冉一直都保持著第一名，上了大學也是班長、學生會主席。她光鮮亮麗的簡歷並非出於自願，全是父母的授意。

他們看待她，是精心塑造的完美女兒、為外人所稱道的乖巧孩子，他們從未觸及她的真正想法。

他們當然愛她，但是他們的愛也許和林恩冉的愛不一樣。

她只是想要一個擁抱而已。

她很想知道唐曉翼在發現她不是“林恩冉”——他對“林恩冉”的愛意是假的以後——有什麽想法。

唐曉翼離得有些遠，還站在陰影之外，穿著淺灰色的薄西裝，深陷進去的眼窩是盆地，而高凸出的鼻梁是山峰。

有那麽幾分鐘，兩個人都沒說話，林恩冉執拗地盯著他，試圖從他波瀾不驚的臉龐上找出些許痕跡用以忖度他的想法。

他邁開步子向她走來。

彎下腰，伸出手臂，將她打橫抱起。

林恩冉睜大眼看見那些粉的白的花兒在她頭頂盛開得鋪天蓋地，像靜止的雪花，形狀自然嚴謹，有最原始最純潔的美感。

男人的手臂環繞著她，肩膀上和腿彎處的熱量竟令她有被火焰灼燒一般的痛感，她閉上眼時，好似感覺到有清涼的露水滴落在她單薄的眼皮上。一瞬間蒸發。

心臟都震顫。

低垂下來的花枝勾住了她的發箍，於是原本盤好的長發此刻盡數散開，披散彌漫於肩頭脊背，落在男人的手臂上，隔著衣服布料都能感覺到那羽毛般輕柔的觸感。

旖旎又清純，嫵媚又愛嬌。

唐曉翼抱著她走進亭子，把她放在石凳上。他折返回去，把林恩冉留在鵝卵石路上的白色高跟鞋取來。

他在她面前再次單膝跪下，上一次是求婚，這一次是為她穿鞋。

“我看過日記了。”

他托起她的右腳，將高跟鞋套上去。

林恩冉低頭看著這個男人專註做一件事時低垂的眉眼，濃密的長睫有如一把扇子：“那你也應該知道我並不是林恩冉——或者說並不是真實的林恩冉。”

她看著唐曉翼托起她的左腳，把另一只高跟鞋也套了上來。

林恩冉問道：“即便如此，為什麽你還要和我結婚？”

終於問出來了。這一刻林恩冉如釋重負、心沈如水。

唐曉翼為她穿好了鞋，並沒有立即起身。他雙手撐在自己大腿上，擡起頭看著她。

他比她高太多，平時永遠是他俯視著她、她仰視著他。此時角色對調，他將自己放低到了塵埃裏，擡頭凝視著他的神明。

女神的面容像滿月般皎潔瑩潤，掩映在海藻般濃密的長長卷發當中。她像他很久以前在古老文獻裏讀到的深海中的海妖，或者塞壬，或者賜予小美人魚變人啞藥的女巫，一旦被她吸引，就無處可逃。

唐曉翼說：“即使知道你並不是林恩冉，我也仍然堅持與你結婚。雖然我不知道你在成為林恩冉之前經歷了什麽，但是你的心理感受與我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我願意照顧你，多長時間都可以，我很樂意。”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且，撇開你我聯姻所帶來的直接利益不談，我也的確很想和你發展出一點有關羅曼蒂克的感情。”

看，果然是非常清醒理智的商業人士。

權衡利弊反覆斟酌，在天平兩端稱量砝碼與變量，不知道他考慮了多久才決定堅持這以謊言與自私為開端的婚姻。

可是這樣就夠了。

婚姻從來都不是戀愛，理性因素永遠多於感性因素。

我哪知道什麽天涯海角一生一世，我只知道咫尺之內一丈之間的夫方才是我這個人的歸宿。

我是要與你共進退同患難，不是要與醉時交歡醒後別離。

林恩冉笑了，她把手伸向唐曉翼。

“現在，我來回應你幾天前的邀請。”她說，“我願意嫁給你。不要告訴我，過期不候。”

唐曉翼拿出戒指盒，銀環表面流淌著光紋，像精雕細鏤出的花紋。

他把戒指從林恩冉的指尖推到了指根，就此扣住他們之間的婚約。

然後他執起她的手，在戒指上輕輕一吻。

“永久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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