聘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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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城市近幾年興起翻新熱潮，全市最高的金融大廈換上了全透明中控百葉玻璃窗，宛如喧鬧都市中高不可攀的巍峨明珠。
夜色闌珊，樓頂餐廳正演奏著著名薩克斯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這裏是全惠城市最昂貴的高檔餐廳，海景三百六十度環繞，一杯最普通的可樂，在高腳杯的襯托下，也能賣到199元的價格，墊杯底的手帕紙都有連筆燙金logo。
來來往往的服務生始終與客人保持著安靜的距離。
有個穿著高爾夫服的男人揮揮手，“這些可以撤掉了。”
“好的，楊先生。”
服務生三兩下收起餐盤和刀叉，貼心地端上只有VIP才能免費享受的甜品：黑金松露巧克力和指橙果盤。
——畢竟眼前的人是包攬樓下整整五層作為分公司的陽東集團董事長楊莊，經理再三強調不能怠慢。
楊莊笑得意味深長，“放那邊。我年紀大了，吃不慣這些甜的，年輕有為的周總多嘗嘗。”
服務生照做，忍不住偷偷看一眼“周總”的臉。
他身著黑色夾克，與生意場的風格不太搭邊，更像是從哪家私人賽車跑道回來的公子哥。
輪廓深邃硬朗，眉骨下那雙陰翳的眼卻剪出幾抹溫柔春水，手臂搭在沙發扶手上，姿態肆意散漫。
“楊總才是老當益壯，打完高爾夫就來機場堵人，我自愧不如啊。”
周野話鋒一轉。
“可惜剛出差回來，公司一堆事兒等我管，改天再陪您好好聊聊。失陪。”
幾名服務生忙不疊站成一排送客，壓不住興奮地交頭接耳。
“我在金融雜志見過他，江大畢業的高材生，創業轉型佼佼者，真人比照片還帥！”
“你看的太正經了，我在網上吃瓜，大家都說他自帶腥風血雨！你還記不記得，就前兩年，惠城赫赫有名的環堂企業被曝光洗腦員工、私自懲戒、惡意殺人等等罪行。”
“我記得我記得，那會兒我還在讀書呢，老師特地拿出來當典型案例講解，讓我們擦亮眼睛選擇正規單位。”
“對！有小道消息說，周總是這件事的受害人家屬，高層進監獄後，他為了覆仇，一步步籠絡其他股東，成為環堂企業總裁……不對，現在應該叫安萌企業了。”
“真的假的，這麽抓馬？可信度不高吧。”
這邊眾說紛紜，那邊楊莊沈不住氣了，領著助理跟進電梯。
楊莊忍不住搬出訓斥的口吻，“周野，你到底想怎麽樣？條件一降再降，拿我們當猴耍？”
“跟條件沒關系。”周野漫不經心擡眼，觀光電梯驟降的光影錯落在他側臉。
“呵，沒關系？”楊莊嘲諷搖頭，“你真打算守著半死不活的人一輩子？”
他越說越起勁，忽略了周野逐漸沈郁的表情。
“當初我們提拔你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麽保證的。現在功成名就了，連我的面子都不給，讓你見見我女兒能掉塊肉嗎？集團多少人盯著，這麽好的機會，給你不中用。”
這些年周野單打獨鬥早已練就了面不改色的本事。唯獨在這個話題上，他很難保持應有的體面。
“楊總。”周野冷不丁出聲警告，“麻煩您註意言辭，我夫人沒死。”
其餘人暗中交換眼神。
這位初出茅廬的周總哪哪都好，偏偏性子冥頑不化。
惠城市官場之間，誰不知道他“守屍”守了兩年。
真真假假，東猜西疑。
虛與委蛇的上位者沒人信。
“誰不是從你這個年齡過來的？裝什麽情種啊。”楊莊懶得廢話，“不來也行吧，下季度供應斷了。”
周野挑眉：“請便。”
楊莊：“……”
他本就隨口威脅，現在想收回都來不及了。
如果不是女兒嚷嚷著要和帥哥結婚，楊莊也不至於厚著臉皮再□□讓。
他欲言又止，心裏盤算繼續“敲詐”的可能性。
與此同時，電梯到達一樓。
黑色大理石周圍鋪滿鵝卵石，方格環住歐式室內噴泉，富麗堂皇的大廳人來人往。
有加班到現在的技術人員正在買咖啡，也有醉醺醺的合作商站在路邊等代駕。
周野腿長走路也快，穿梭在其中很是顯眼。
他黑著臉撥通電話，“我回來了，限你們一分鐘內把醫院監控錄像全部發給我。”
羅四大驚失色，“您怎麽就回來了？不是明天的機……”
“56秒。”
“……馬上，網有點差！”
老板生氣，老板動真格了。
他害怕，就連默默打量的楊莊等人都頗為意外，沒見過周野在外面發脾氣的樣子，真稀奇。
倏爾，周野餘光瞥到噴泉後搖曳的大型綠植。
一名少女皮膚蒼白，忽閃忽閃的眼睛胡亂瞟動。
她貌似察覺到了炙熱目光，猛然回頭，看見周野褪去青澀的面龐，笑出小梨渦。
“周野？你還真在呀。”她大方招手，像以前一樣叫人，“這麽晚還在工作嗎？”
“哐當！”手機滑落。
是活蹦亂跳的寧萌。
周野下顎骨繃得生疼，長時間沒有閉合的眼眶發酸。
第三秒，不顧一切朝她跑去。
所有人親眼所見，傲睨狂妄的周野跪在少女前面，小心翼翼護住她纖弱的腰肢。
“你還知道回來。”
這是周野第二次說這句話。
他有很多話想問，可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只剩無力自責和情難自控，眼淚噙在眼角，落不下也收不回。
“是不是還在怪我那天兇你？對，我還故意唱反調，你說的我一個都不做。”
“寧萌，有種就罵我，舍得動手就打兩下。”
“悶著兩年不回來算什麽意思，你折磨人的手段見長啊。”
狠話的代價是眼淚此消彼長。
周野哽咽到不能自已，思念與委屈潰不成軍。
可更多的，是在貪戀寧萌的味道，他差點瘋了。
寧萌輕輕回抱周野，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忍住淚水，極具耐心溫柔耳語。
“嗯，雖然有點晚，但我回來啦，說到做到。”
周野瞬間察覺到細微哭腔，手忙腳亂捧起寧萌的臉，皺眉端詳。
“別哭，這事兒全賴我沒保護好你，以後長記性了。”
寧萌噗嗤一笑，“還說我呢，是你別哭才對。”
周野盯著她眼睛都舍不得眨，不自覺頂頂腮幫子，化作軟骨頭。
“行。寶寶，你也消停點兒。”
寧萌板起臉思考，“消停什麽？”
“別笑這麽好看。”周野喉嚨滾了滾，“搞得我老想親你。”
眾人：“……”
這還是那個周野？
寧萌來到金融大廈，並不是無緣無故的。
蘇醒當天，從醫院出來後，她擔心病號服回頭率太高，轉身去ATM機選擇刷臉無卡支付。取完錢，寧萌在附近商城隨便買了套衣服。
惠城市發展飛速，她不確定自己熟悉的人如今身處何地，於是根據指示牌坐上了新城快線回惠城。
由於是新路線，全程距離較近，約莫一個小時就到家了。
寧家小別墅院子比以前蕭條一些，原先寧國種的花花草草全被犁為平地，只有嚴鳳精心照料的桔子樹長勢喜人。
寧萌緊張地咽口水，在柵欄外左右徘徊，“等會兒問起來該怎麽辦呀。”
於她而言，不過是眼睛一閉一睜的日夜更替。
可對父母來說，自己病了整整兩年。
貿然回來不符合常理。
躊躇幾分鐘後，大門“吱呀”打開，伴隨小高跟的噠噠聲響，一道身影緩緩映入眼簾……
墨鏡和遮陽帽擋住了嚴鳳姣好的面龐，稍加註意就能發現她左臉法令紋加重了。
以前最愛收藏口紅的都市麗人，嘴唇竟然是幹癟的，裂紋上粘著薄薄的死皮。
只此一眼，寧萌忍不住哽咽。
“媽媽。”
你怎麽就老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嚴鳳猛地摘下墨鏡，瞇起眼反覆打量，魚尾紋褶起細細的擔憂。
“萌萌？你、你醒了！”她差點破音，抓住女兒摸來摸去，“怎麽自己回家了？沒別人麽？醫生檢查過嗎？身上疼不疼？”
嚴鳳一連串劈裏啪啦，簡直不知如何是好了。
“嗯，今天上午突然醒了，身體沒什麽不舒服的地方，哪兒都不疼。”寧萌乖巧有問必答，“在病房裏看到兩個陌生人，我有點害怕，就想回家看看你們。”
“不用怕，那是周野的助理。”嚴鳳了然點頭，隨後“嘖”道，“差點說忘了，外面曬得很，先進來先進來。”
她攙扶著寧萌胳膊，將人小心翼翼地領進門。
客廳東西少了些，唯獨沙發換成了羊絨質地，坐在上面軟乎乎的。
嚴鳳回廚房盛湯，翻箱倒櫃時抽空擡頭，“那是周野換的，他說這種適合剛出院不能久坐的人，等你回來用得上。”
說到這裏，嚴鳳悄悄抹眼淚，“這不，派上用場了。”
寧萌接過人參山藥排骨湯抿了一口，迫不及待詢問道，“媽媽，我記得昏迷之前從橋上掉了下去，那天到底……”
“唉，別提了，我想想都後怕。”嚴鳳揉揉太陽穴，“幸好你福大命大，被人救起來了。”
她攤開毯子，將其蓋在寧萌身上，才坐下來慢慢開口。
原來，兩年前南漳大橋那夜，寧萌被正要靠岸的運貨船長送到了醫院。
那是名女船長，說話帶著蹩腳的鄉音，四肢卻很壯實有力，“嚇死嘞，我開船這麽多年，第一次碰到丫頭落下來！”
隨後醫院緊急通知家屬認領，第一個趕到的是周野。
可他剛來沒幾分鐘，就被任茂華帶人拉走了。
嚴鳳說，周野掙紮得遍體鱗傷。
又過了一周，醫生指著顱腦CT片說，“身體各項指標正常，但是病人沒有醒過來的跡象……不排除植物人的可能性。”
聽嚴鳳描述，那段時間周野每天都有不同的傷。
來了醫院也不說話，只是撕著鮮血淋漓的膝蓋，跪在病床邊發呆。
一遍遍擦拭寧萌輸營養液的手。
至於別的，周野閉口不答。
唯一會重覆的話，是“對不起”和“疼不疼”。
所有人都覺得他病入膏肓。
再後來，嚴鳳在本地新聞上看到了周野桀驁模糊的側臉，配字一個比一個驚天。
“醜聞曝光！巨型企業環堂公司流出謀殺視頻，普通人對抗資本家當真手無縛雞之力？”
“經警方核查，企業謀殺案證據確鑿，本次事件跨度長達十年，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受害者打入仇家內部的情況少之又少，究竟是蓄意上位，還是惡意覆仇，請各位繼續跟進。”
震驚之餘，嚴鳳選擇主動負責本次案件的法律顧問，她也想為孩子報仇。
經各方合作，周野不出所望打了場漂亮的翻身仗，不僅獲得高額賠償，甚至在公司步步登天。
可他，卻越來越沈默寡言。
只有晚上回寧萌病房講故事時，才會露出微乎其微活人氣。
用嚴鳳的話來說，“那兩年，周野吊著一口氣活，我挺怕他想不開的。”
但是，痛苦的又何止周野一人。
林絮撲在床邊哭了好久，“萌萌，你為什麽這麽倒黴呀，我把運氣分給你一點好不好，拜托你醒來看看我。”
夏怡然扭頭不看她們，聲音卻帶著濃濃的鼻音，“凈說些不吉利的，寧萌才沒那麽脆弱。”
吳潔盈都連連附和，“對，她這人本事大著呢。”
室友們也經常來看望，小聲安慰著病床上呼吸微弱的人兒。
李欣宇掏出休學證明，“寧萌，不用擔心拿不到畢業證書，我們都替你辦好了，想回來隨時都行。”
駱文鳳和謝婷還是吵吵嚷嚷的樣子。
前者食指抵住唇，“噓，小點聲嘛，別吵她休息。”
後者嬌蠻冷哼，“切，聽到沒啊寧萌，我巴不得把你吵醒了！”
在這期間何夢也來過，默默送了一束花，又默默離開了。
病房來了一波又一波人。
四季流轉送走春夏秋冬。
寧國和嚴鳳卻始終沒等來好消息。
兩年不長不短，足以周野站穩權利的腳跟。
於是他讓二老回惠城休息，平均每周來一趟就夠了，至於別的，他通通安排妥當。
回憶到這裏，嚴鳳搖頭苦笑。
“說句不好聽的，我跟你爸當時覺得他到底只是你男朋友，沒什麽法律約定，犯不著做到這種地步。”
“這孩子也是個犟脾氣，估計被我們的話傷到了，第二天就上門給聘禮，什麽房子車子黑卡全拿出來了。”
“我們不肯答應，他就每天來，工作再忙都雷打不動。
寧萌心中驚濤駭浪，震驚到失語，“……”
哪怕改寫了既定的結局，可周野那些傾家蕩產的聘禮卻並沒有改變。
如此微妙的平衡，卻讓寧萌突然會心一笑。
她擔心早了。
循環失控，但愛不會。
“東西都給你收好了，結不結自己決定。”嚴鳳把小型保險櫃放在茶幾上，“萌萌，你幹什麽我們都支持。”
“好。”寧萌堅定點頭。
寧國下午有課，傍晚回來看到活蹦亂跳的女兒，哭得佝僂顫抖。
好在，是高興的眼淚。
最後在父母陪同下，寧萌回到江市，直奔心之所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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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城市近幾年興起翻新熱潮，全市最高的金融大廈換上了全透明中控百葉玻璃窗，宛如喧鬧都市中高不可攀的巍峨明珠。
夜色闌珊，樓頂餐廳正演奏著著名薩克斯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這裏是全惠城市最昂貴的高檔餐廳，海景三百六十度環繞，一杯最普通的可樂，在高腳杯的襯托下，也能賣到199元的價格，墊杯底的手帕紙都有連筆燙金logo。
來來往往的服務生始終與客人保持著安靜的距離。
有個穿著高爾夫服的男人揮揮手，“這些可以撤掉了。”
“好的，楊先生。”
服務生三兩下收起餐盤和刀叉，貼心地端上只有VIP才能免費享受的甜品：黑金松露巧克力和指橙果盤。
——畢竟眼前的人是包攬樓下整整五層作為分公司的陽東集團董事長楊莊，經理再三強調不能怠慢。
楊莊笑得意味深長，“放那邊。我年紀大了，吃不慣這些甜的，年輕有為的周總多嘗嘗。”
服務生照做，忍不住偷偷看一眼“周總”的臉。
他身著黑色夾克，與生意場的風格不太搭邊，更像是從哪家私人賽車跑道回來的公子哥。
輪廓深邃硬朗，眉骨下那雙陰翳的眼卻剪出幾抹溫柔春水，手臂搭在沙發扶手上，姿態肆意散漫。
“楊總才是老當益壯，打完高爾夫就來機場堵人，我自愧不如啊。”
周野話鋒一轉。
“可惜剛出差回來，公司一堆事兒等我管，改天再陪您好好聊聊。失陪。”
幾名服務生忙不疊站成一排送客，壓不住興奮地交頭接耳。
“我在金融雜志見過他，江大畢業的高材生，創業轉型佼佼者，真人比照片還帥！”
“你看的太正經了，我在網上吃瓜，大家都說他自帶腥風血雨！你還記不記得，就前兩年，惠城赫赫有名的環堂企業被曝光洗腦員工、私自懲戒、惡意殺人等等罪行。”
“我記得我記得，那會兒我還在讀書呢，老師特地拿出來當典型案例講解，讓我們擦亮眼睛選擇正規單位。”
“對！有小道消息說，周總是這件事的受害人家屬，高層進監獄後，他為了覆仇，一步步籠絡其他股東，成為環堂企業總裁……不對，現在應該叫安萌企業了。”
“真的假的，這麽抓馬？可信度不高吧。”
這邊眾說紛紜，那邊楊莊沈不住氣了，領著助理跟進電梯。
楊莊忍不住搬出訓斥的口吻，“周野，你到底想怎麽樣？條件一降再降，拿我們當猴耍？”
“跟條件沒關系。”周野漫不經心擡眼，觀光電梯驟降的光影錯落在他側臉。
“呵，沒關系？”楊莊嘲諷搖頭，“你真打算守著半死不活的人一輩子？”
他越說越起勁，忽略了周野逐漸沈郁的表情。
“當初我們提拔你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麽保證的。現在功成名就了，連我的面子都不給，讓你見見我女兒能掉塊肉嗎？集團多少人盯著，這麽好的機會，給你不中用。”
這些年周野單打獨鬥早已練就了面不改色的本事。唯獨在這個話題上，他很難保持應有的體面。
“楊總。”周野冷不丁出聲警告，“麻煩您註意言辭，我夫人沒死。”
其餘人暗中交換眼神。
這位初出茅廬的周總哪哪都好，偏偏性子冥頑不化。
惠城市官場之間，誰不知道他“守屍”守了兩年。
真真假假，東猜西疑。
虛與委蛇的上位者沒人信。
“誰不是從你這個年齡過來的？裝什麽情種啊。”楊莊懶得廢話，“不來也行吧，下季度供應斷了。”
周野挑眉：“請便。”
楊莊：“……”
他本就隨口威脅，現在想收回都來不及了。
如果不是女兒嚷嚷著要和帥哥結婚，楊莊也不至於厚著臉皮再□□讓。
他欲言又止，心裏盤算繼續“敲詐”的可能性。
與此同時，電梯到達一樓。
黑色大理石周圍鋪滿鵝卵石，方格環住歐式室內噴泉，富麗堂皇的大廳人來人往。
有加班到現在的技術人員正在買咖啡，也有醉醺醺的合作商站在路邊等代駕。
周野腿長走路也快，穿梭在其中很是顯眼。
他黑著臉撥通電話，“我回來了，限你們一分鐘內把醫院監控錄像全部發給我。”
羅四大驚失色，“您怎麽就回來了？不是明天的機……”
“56秒。”
“……馬上，網有點差！”
老板生氣，老板動真格了。
他害怕，就連默默打量的楊莊等人都頗為意外，沒見過周野在外面發脾氣的樣子，真稀奇。
倏爾，周野餘光瞥到噴泉後搖曳的大型綠植。
一名少女皮膚蒼白，忽閃忽閃的眼睛胡亂瞟動。
她貌似察覺到了炙熱目光，猛然回頭，看見周野褪去青澀的面龐，笑出小梨渦。
“周野？你還真在呀。”她大方招手，像以前一樣叫人，“這麽晚還在工作嗎？”
“哐當！”手機滑落。
是活蹦亂跳的寧萌。
周野下顎骨繃得生疼，長時間沒有閉合的眼眶發酸。
第三秒，不顧一切朝她跑去。
所有人親眼所見，傲睨狂妄的周野跪在少女前面，小心翼翼護住她纖弱的腰肢。
“你還知道回來。”
這是周野第二次說這句話。
他有很多話想問，可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只剩無力自責和情難自控，眼淚噙在眼角，落不下也收不回。
“是不是還在怪我那天兇你？對，我還故意唱反調，你說的我一個都不做。”
“寧萌，有種就罵我，舍得動手就打兩下。”
“悶著兩年不回來算什麽意思，你折磨人的手段見長啊。”
狠話的代價是眼淚此消彼長。
周野哽咽到不能自已，思念與委屈潰不成軍。
可更多的，是在貪戀寧萌的味道，他差點瘋了。
寧萌輕輕回抱周野，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忍住淚水，極具耐心溫柔耳語。
“嗯，雖然有點晚，但我回來啦，說到做到。”
周野瞬間察覺到細微哭腔，手忙腳亂捧起寧萌的臉，皺眉端詳。
“別哭，這事兒全賴我沒保護好你，以後長記性了。”
寧萌噗嗤一笑，“還說我呢，是你別哭才對。”
周野盯著她眼睛都舍不得眨，不自覺頂頂腮幫子，化作軟骨頭。
“行。寶寶，你也消停點兒。”
寧萌板起臉思考，“消停什麽？”
“別笑這麽好看。”周野喉嚨滾了滾，“搞得我老想親你。”
眾人：“……”
這還是那個周野？
寧萌來到金融大廈，並不是無緣無故的。
蘇醒當天，從醫院出來後，她擔心病號服回頭率太高，轉身去ATM機選擇刷臉無卡支付。取完錢，寧萌在附近商城隨便買了套衣服。
惠城市發展飛速，她不確定自己熟悉的人如今身處何地，於是根據指示牌坐上了新城快線回惠城。
由於是新路線，全程距離較近，約莫一個小時就到家了。
寧家小別墅院子比以前蕭條一些，原先寧國種的花花草草全被犁為平地，只有嚴鳳精心照料的桔子樹長勢喜人。
寧萌緊張地咽口水，在柵欄外左右徘徊，“等會兒問起來該怎麽辦呀。”
於她而言，不過是眼睛一閉一睜的日夜更替。
可對父母來說，自己病了整整兩年。
貿然回來不符合常理。
躊躇幾分鐘後，大門“吱呀”打開，伴隨小高跟的噠噠聲響，一道身影緩緩映入眼簾……
墨鏡和遮陽帽擋住了嚴鳳姣好的面龐，稍加註意就能發現她左臉法令紋加重了。
以前最愛收藏口紅的都市麗人，嘴唇竟然是幹癟的，裂紋上粘著薄薄的死皮。
只此一眼，寧萌忍不住哽咽。
“媽媽。”
你怎麽就老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嚴鳳猛地摘下墨鏡，瞇起眼反覆打量，魚尾紋褶起細細的擔憂。
“萌萌？你、你醒了！”她差點破音，抓住女兒摸來摸去，“怎麽自己回家了？沒別人麽？醫生檢查過嗎？身上疼不疼？”
嚴鳳一連串劈裏啪啦，簡直不知如何是好了。
“嗯，今天上午突然醒了，身體沒什麽不舒服的地方，哪兒都不疼。”寧萌乖巧有問必答，“在病房裏看到兩個陌生人，我有點害怕，就想回家看看你們。”
“不用怕，那是周野的助理。”嚴鳳了然點頭，隨後“嘖”道，“差點說忘了，外面曬得很，先進來先進來。”
她攙扶著寧萌胳膊，將人小心翼翼地領進門。
客廳東西少了些，唯獨沙發換成了羊絨質地，坐在上面軟乎乎的。
嚴鳳回廚房盛湯，翻箱倒櫃時抽空擡頭，“那是周野換的，他說這種適合剛出院不能久坐的人，等你回來用得上。”
說到這裏，嚴鳳悄悄抹眼淚，“這不，派上用場了。”
寧萌接過人參山藥排骨湯抿了一口，迫不及待詢問道，“媽媽，我記得昏迷之前從橋上掉了下去，那天到底……”
“唉，別提了，我想想都後怕。”嚴鳳揉揉太陽穴，“幸好你福大命大，被人救起來了。”
她攤開毯子，將其蓋在寧萌身上，才坐下來慢慢開口。
原來，兩年前南漳大橋那夜，寧萌被正要靠岸的運貨船長送到了醫院。
那是名女船長，說話帶著蹩腳的鄉音，四肢卻很壯實有力，“嚇死嘞，我開船這麽多年，第一次碰到丫頭落下來！”
隨後醫院緊急通知家屬認領，第一個趕到的是周野。
可他剛來沒幾分鐘，就被任茂華帶人拉走了。
嚴鳳說，周野掙紮得遍體鱗傷。
又過了一周，醫生指著顱腦CT片說，“身體各項指標正常，但是病人沒有醒過來的跡象……不排除植物人的可能性。”
聽嚴鳳描述，那段時間周野每天都有不同的傷。
來了醫院也不說話，只是撕著鮮血淋漓的膝蓋，跪在病床邊發呆。
一遍遍擦拭寧萌輸營養液的手。
至於別的，周野閉口不答。
唯一會重覆的話，是“對不起”和“疼不疼”。
所有人都覺得他病入膏肓。
再後來，嚴鳳在本地新聞上看到了周野桀驁模糊的側臉，配字一個比一個驚天。
“醜聞曝光！巨型企業環堂公司流出謀殺視頻，普通人對抗資本家當真手無縛雞之力？”
“經警方核查，企業謀殺案證據確鑿，本次事件跨度長達十年，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受害者打入仇家內部的情況少之又少，究竟是蓄意上位，還是惡意覆仇，請各位繼續跟進。”
震驚之餘，嚴鳳選擇主動負責本次案件的法律顧問，她也想為孩子報仇。
經各方合作，周野不出所望打了場漂亮的翻身仗，不僅獲得高額賠償，甚至在公司步步登天。
可他，卻越來越沈默寡言。
只有晚上回寧萌病房講故事時，才會露出微乎其微活人氣。
用嚴鳳的話來說，“那兩年，周野吊著一口氣活，我挺怕他想不開的。”
但是，痛苦的又何止周野一人。
林絮撲在床邊哭了好久，“萌萌，你為什麽這麽倒黴呀，我把運氣分給你一點好不好，拜托你醒來看看我。”
夏怡然扭頭不看她們，聲音卻帶著濃濃的鼻音，“凈說些不吉利的，寧萌才沒那麽脆弱。”
吳潔盈都連連附和，“對，她這人本事大著呢。”
室友們也經常來看望，小聲安慰著病床上呼吸微弱的人兒。
李欣宇掏出休學證明，“寧萌，不用擔心拿不到畢業證書，我們都替你辦好了，想回來隨時都行。”
駱文鳳和謝婷還是吵吵嚷嚷的樣子。
前者食指抵住唇，“噓，小點聲嘛，別吵她休息。”
後者嬌蠻冷哼，“切，聽到沒啊寧萌，我巴不得把你吵醒了！”
在這期間何夢也來過，默默送了一束花，又默默離開了。
病房來了一波又一波人。
四季流轉送走春夏秋冬。
寧國和嚴鳳卻始終沒等來好消息。
兩年不長不短，足以周野站穩權利的腳跟。
於是他讓二老回惠城休息，平均每周來一趟就夠了，至於別的，他通通安排妥當。
回憶到這裏，嚴鳳搖頭苦笑。
“說句不好聽的，我跟你爸當時覺得他到底只是你男朋友，沒什麽法律約定，犯不著做到這種地步。”
“這孩子也是個犟脾氣，估計被我們的話傷到了，第二天就上門給聘禮，什麽房子車子黑卡全拿出來了。”
“我們不肯答應，他就每天來，工作再忙都雷打不動。
寧萌心中驚濤駭浪，震驚到失語，“……”
哪怕改寫了既定的結局，可周野那些傾家蕩產的聘禮卻並沒有改變。
如此微妙的平衡，卻讓寧萌突然會心一笑。
她擔心早了。
循環失控，但愛不會。
“東西都給你收好了，結不結自己決定。”嚴鳳把小型保險櫃放在茶幾上，“萌萌，你幹什麽我們都支持。”
“好。”寧萌堅定點頭。
寧國下午有課，傍晚回來看到活蹦亂跳的女兒，哭得佝僂顫抖。
好在，是高興的眼淚。
最後在父母陪同下，寧萌回到江市，直奔心之所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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