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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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萌記得那晚周野的背影僵了僵，笑容戲謔無畏。
“急著見家長啊，好歹有點準備吧。”
態度不了了之。
她又在私下發過幾次微信邀請，同樣被周野搪塞過去，壓根就沒放心上似的。
寧萌被他的做派惹得有點惱火，不想熱臉貼冷屁股，將此事拋之腦後。
臨近除夕夜，百貨超市鑼鼓喧天，《好運來》和《恭喜發財》翻來覆去地播放。
導購端著各種試吃詢問顧客：“新出爐的蜜汁烤雞，全新技術鎖住水分，老人孩子都愛吃，來嘗嘗唄。”
嚴鳳用牙簽戳了一塊，當著人家的面大言不慚：“有點柴了，萌萌肯定不愛吃。”
寧萌小心打量別人的眼色：“媽，幹嘛拉我下水！”
嚴鳳神神秘秘的：“死丫頭，你不說誰知道你叫萌萌啊？”
寧萌：“……”
對哦，嚴女士邏輯夠縝密。
走過這個檔口，超市喇叭響起鞭炮爆鳴的音效：“賀新春！我們給大家拜年啦！”
短短一句話，寧萌眼睜睜看見數十只鬼從各方犄角旮旯竄出來。
“哪兒來的鞭炮聲啊，把我們當年獸趕？”
“別提了，生前最喜歡過年，巴不得天天過。”
同行的鬼亂中有序：“現在呢？”
“最期待七月半唄。”
寧萌打了個寒顫。和他們不同，那天將會成為寧萌最害怕的一天。大過年的，提鬼節合適嗎？
寧國拉著推車過來找母女倆，滿滿一車基本全是吃的：“那邊生鮮區在打折，年夜飯整點帝王蟹什麽的。”
嚴鳳來了興趣：“我去看看新不新鮮。”
爸媽風風火火擠進人群，寧萌不想摻和，獨自蹲在文創區挑挑揀揀。
林絮鑰匙不見了，哭訴好幾天。她並不在乎鑰匙本身，而是心疼上面的掛件：一顆制作精美光滑、顏色鮮艷垂涎的小櫻桃。
但寧萌卻很高興，因為那枚鑰匙扣是她親手做的。掉就掉了，寧萌打算重新做一個送給她。
“嘩啦——”
挑選材料時，前面有名身高剛能夠到桌面的小孩打翻了裝便利貼的籃筐。寧萌放下立體貼紙看了過去，沒想到調皮孩子嘻嘻哈哈跑了。
“哪家孩子這麽沒素質。”她罵罵咧咧去撿。導購聞聲過來看，蹲下來幫寧萌收拾：“東西沒摔壞吧？”
話音剛落，她拿起一包散開的便利貼，上面有道黑印子，包裝紙對半劈開。
“這個需要您賠償。”
寧萌出聲辯解：“不是我摔的，是個小男孩跑過去撞到了，模樣不大，應該還在上幼兒園。”
“男孩？”導購環顧四周，沒有符合描述的目標，“您先別走，我們調查一下。”
她用對講機聯系保安部。這邊的爭論引發路人側目，嚴鳳和寧國聞訊趕來。
“怎麽了？”嚴鳳問。
導購簡單說明過後，帶她前往監控室。
寧國寬慰寧萌：“萌萌沒事兒，我們先去結賬吧。”
“好。”
寧萌深深回頭，玩具區琳瑯滿目，色調暖黃亮堂，繽紛得像另一個世界，只有三名小學女生在數錢，看上去想拼錢買廚房模型。完全沒有男孩的蹤跡，她腦中莫名冒出“憑空消失”四個字。
付完賬後，寧萌和寧國將東西搬進後備箱，嚴鳳終於姍姍來遲。系安全帶時，她動作遲緩，似乎在思考什麽棘手的事。
“萌萌，你確定你看到了一名小男孩？”
寧萌預感不妙：“嗯？”
寧國沒聽到前面的對白：“導購怎麽說？跟我們萌萌沒關系吧。”
“沒關系，監控看得一清二楚，東西沒放穩自己摔了，導購也不好意思讓我賠。”
寧萌嘴唇翕張：“那，人找到了嗎？”
嚴鳳嘆氣，眼底充滿奇怪：“你旁邊根本就沒人。”
除夕當夜，對面別墅的花園拔起約半米長的火樹銀花，落下的顆粒拍打著月季花的枝葉，給窗邊營造短暫的白晝。
此時，電視正在播放聯歡晚會采訪，女主持在往日播新聞的秉公無私上多了幾分“人情味”，問起演出人員無法回家吃年夜飯的遺憾時，表情多有關懷。事實卻是，寧萌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只要想起那天“憑空出現”的小男孩，內心就惶惶不安。
寧萌設想過很多種可能性，或許真的眼花了，或許他是鬼魂，又或許——他和自己一樣，處於亂力怪神的邊緣，讓人摸不清、看不透。
發呆之餘，嚴鳳帶著姥姥回來了。
“怎麽幹坐著呀？趕緊去廚房給你爸打下手，他一個人怎麽忙得過來。”說著，她吸拉拖鞋火急火燎往裏走。
姥姥“噅”道：“怎麽，萌萌當你們女兒是來吃苦的？要我說早去外面訂個座多方便啊，自己忙不過來那是你們沒本事。”
寧國走出廚房時油光滿面：“是有點高估了，來年肯定聽您的。”
寧萌乖乖叫人：“姥姥，除夕快樂。”
等爸媽在廚房裏忙活，姥姥悄咪咪給寧萌塞了一個紅包，有三厘米厚度。
“你偷偷收著，明天還有拜年紅包。別跟你爸媽講，他們沒有。”
寧萌被逗樂了：“姥姥你每年都這樣，真不用給，我都快成年了。”
這是實話，姥姥給的紅包會隨著年齡增長慢慢增加，是一筆不菲的數字。但是精打細算的嚴鳳暫時不讓寧萌動這筆錢，給她存了整整十七年的死期存款。
“這才哪到哪啊。”姥姥說，“一點小恩小惠就感動了？”
寧萌哭笑不得，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
正式開飯後，她微信上收到了很多新年祝福，手機消息音沒停過。唯獨沒有周野的。寧萌想了想，主動編輯祝福發送。
十分鐘後，一個電話猝不及防打了過來，是周野。寧萌放下筷子去陽臺。
“餵？”她先發制人。
周野懶得彎彎繞繞：“嗯，站那兒別動。”
寧萌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下一秒，她看見周野站在自家柵欄外。對門紅燈籠映在他身上，霓虹但不夢幻，棱角分明的臉處在陰處，顯得清蒼寂寥。
“你怎麽來了。”寧萌又驚又喜。
“有點事，碰巧路過。”周野言簡意賅。
他擡手把什麽東西掛在鐵門的尖刺上，散慢後仰。
“許航給我扔了幾盒煙花，小孩子玩的玩意，適合你。”
寧萌噎住：“……今天除夕誒，能不能說點好聽的。”不正常說話會死。
“新年快樂。”周野頓了頓，“走了。”
很少聽他用如此認真的神情講話，不知道為什麽，寧萌總覺得不該放任周野一個人。她一口氣沖出家門，微喘著氣拉人進來。
“來都來了，多少坐一會兒嘛。”
周野發現此刻的寧萌十分執著，擰起娟秀的眉毛，額頭發絲貼著薄汗也要牽動他。沒轍，拗不過。
跟著進家門後，周野無名的緊張。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過了。
好在，寧萌的家人們並沒有表現出別樣的情緒，招待十分熱情，講話幽默風趣。桌上全是山珍海味，可吃進嘴的口味，是久違的家常味道。周野討厭，應該說——害怕這樣和諧過頭的氛圍，比鏡花水月還不堪一擊。然而此時此刻，他竟有些眷戀。
十天寒假不過彈指一揮間。
張偉康又長了幾根白頭發，站講臺上有氣無力，收假回來立即準備一場考試。
別說是寧萌，就連自律的章歡銘都吃不消。
他欲言又止，難得表露出挫敗的情緒：“這次考完換你教我吧，我可能不配教你了。”
寧萌連連擺手：“別啊，相信自己。”
“唉。”
這聲哀嘆，貫穿整個9班。
大概是高三年級的沈沈死氣吹到了蘇鵬豪耳邊，他靈光一閃，召集各班班主任開了個會。
“悶頭死學也不是個事兒，學生們的積極性都沒了。這不高一高二年級馬上要舉辦春季運動會了嗎？高三也參加吧，報不報項目無所謂，重在參與。”
沒幾名班主任是願意的，但回班講了講，學生們跟個餓狼看見肉似的眼裏發光，紛紛表示向往。
班主任們只好忍著，全當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了。
寧萌是為數不多對運動會沒興趣的人。她惜命都來不及，怎麽可能上趕著白給。
轉眼來到開幕式那天。惠城偏南，春雨停泊在梢頭，逼走滲骨的寒氣，天晴時分有了升溫的意思。
在列隊上場前，寧萌怎麽也沒想到舉牌的人會是她。
夏怡然解釋：“前兩年都是我舉，不過今年我報了跳遠，當運動員跟在後面呢，舉牌的重任交給你啦。”
寧萌幹瞪眼：“誰說當運動員就不能舉牌了，我11班的朋友也……”
“讓你上就上唄。”路過的許航也幫腔做事，看熱鬧不嫌事大。其他同學擠過來湊熱鬧。
“你可代表了咱們9班的排面，好好表現。”
“對，讓其他班的看看。”許航欠嗖嗖的，“咱夏姐不能嘚瑟太久咯。”
夏怡然一巴掌呼過去：“你什麽意思啊？”被許航靈活躲開了。
高三觀眾席坐得稀稀拉拉，黎宏潤拿了瓶冰可樂給周野。
“這學期不接單了，手機都給沒收了，我爸想讓我搏個本科。”
周野單手開易拉罐，抿了一口。
“嗯。”
他腿跨在前座低矮的椅背上，動作有種說不出來的怠惰，盯著跑到外環的方向舔了舔唇。黎宏潤順著他的方向看到了寧萌。
“小跟班兒挺受歡迎啊，都讓她代表你們班上場。”
其實他打心裏認為寧萌的長相非常符合審美，可是礙於周野沒誇出口。
周野手裏捏的易拉罐，外壁凹下去了。
“什麽受歡迎，看臉作弊的。”
黎宏潤楞了楞，反應過來才問：“你不是覺得她不好看嗎？”
周野起身，笑得厚顏無恥。
“我有說過麽？”
黎宏潤：“……有。”
周野甩甩手，瀟灑走下臺階。
“哦，以前我眼瞎。”
黎宏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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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萌被他的做派惹得有點惱火，不想熱臉貼冷屁股，將此事拋之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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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哦，嚴女士邏輯夠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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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提了，生前最喜歡過年，巴不得天天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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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期待七月半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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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選材料時，前面有名身高剛能夠到桌面的小孩打翻了裝便利貼的籃筐。寧萌放下立體貼紙看了過去，沒想到調皮孩子嘻嘻哈哈跑了。
“哪家孩子這麽沒素質。”她罵罵咧咧去撿。導購聞聲過來看，蹲下來幫寧萌收拾：“東西沒摔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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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需要您賠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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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導購環顧四周，沒有符合描述的目標，“您先別走，我們調查一下。”
她用對講機聯系保安部。這邊的爭論引發路人側目，嚴鳳和寧國聞訊趕來。
“怎麽了？”嚴鳳問。
導購簡單說明過後，帶她前往監控室。
寧國寬慰寧萌：“萌萌沒事兒，我們先去結賬吧。”
“好。”
寧萌深深回頭，玩具區琳瑯滿目，色調暖黃亮堂，繽紛得像另一個世界，只有三名小學女生在數錢，看上去想拼錢買廚房模型。完全沒有男孩的蹤跡，她腦中莫名冒出“憑空消失”四個字。
付完賬後，寧萌和寧國將東西搬進後備箱，嚴鳳終於姍姍來遲。系安全帶時，她動作遲緩，似乎在思考什麽棘手的事。
“萌萌，你確定你看到了一名小男孩？”
寧萌預感不妙：“嗯？”
寧國沒聽到前面的對白：“導購怎麽說？跟我們萌萌沒關系吧。”
“沒關系，監控看得一清二楚，東西沒放穩自己摔了，導購也不好意思讓我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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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電視正在播放聯歡晚會采訪，女主持在往日播新聞的秉公無私上多了幾分“人情味”，問起演出人員無法回家吃年夜飯的遺憾時，表情多有關懷。事實卻是，寧萌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只要想起那天“憑空出現”的小男孩，內心就惶惶不安。
寧萌設想過很多種可能性，或許真的眼花了，或許他是鬼魂，又或許——他和自己一樣，處於亂力怪神的邊緣，讓人摸不清、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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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萌哭笑不得，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
正式開飯後，她微信上收到了很多新年祝福，手機消息音沒停過。唯獨沒有周野的。寧萌想了想，主動編輯祝福發送。
十分鐘後，一個電話猝不及防打了過來，是周野。寧萌放下筷子去陽臺。
“餵？”她先發制人。
周野懶得彎彎繞繞：“嗯，站那兒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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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麽來了。”寧萌又驚又喜。
“有點事，碰巧路過。”周野言簡意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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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航給我扔了幾盒煙花，小孩子玩的玩意，適合你。”
寧萌噎住：“……今天除夕誒，能不能說點好聽的。”不正常說話會死。
“新年快樂。”周野頓了頓，“走了。”
很少聽他用如此認真的神情講話，不知道為什麽，寧萌總覺得不該放任周野一個人。她一口氣沖出家門，微喘著氣拉人進來。
“來都來了，多少坐一會兒嘛。”
周野發現此刻的寧萌十分執著，擰起娟秀的眉毛，額頭發絲貼著薄汗也要牽動他。沒轍，拗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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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寧萌的家人們並沒有表現出別樣的情緒，招待十分熱情，講話幽默風趣。桌上全是山珍海味，可吃進嘴的口味，是久違的家常味道。周野討厭，應該說——害怕這樣和諧過頭的氛圍，比鏡花水月還不堪一擊。然而此時此刻，他竟有些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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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是寧萌，就連自律的章歡銘都吃不消。
他欲言又止，難得表露出挫敗的情緒：“這次考完換你教我吧，我可能不配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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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悶頭死學也不是個事兒，學生們的積極性都沒了。這不高一高二年級馬上要舉辦春季運動會了嗎？高三也參加吧，報不報項目無所謂，重在參與。”
沒幾名班主任是願意的，但回班講了講，學生們跟個餓狼看見肉似的眼裏發光，紛紛表示向往。
班主任們只好忍著，全當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了。
寧萌是為數不多對運動會沒興趣的人。她惜命都來不及，怎麽可能上趕著白給。
轉眼來到開幕式那天。惠城偏南，春雨停泊在梢頭，逼走滲骨的寒氣，天晴時分有了升溫的意思。
在列隊上場前，寧萌怎麽也沒想到舉牌的人會是她。
夏怡然解釋：“前兩年都是我舉，不過今年我報了跳遠，當運動員跟在後面呢，舉牌的重任交給你啦。”
寧萌幹瞪眼：“誰說當運動員就不能舉牌了，我11班的朋友也……”
“讓你上就上唄。”路過的許航也幫腔做事，看熱鬧不嫌事大。其他同學擠過來湊熱鬧。
“你可代表了咱們9班的排面，好好表現。”
“對，讓其他班的看看。”許航欠嗖嗖的，“咱夏姐不能嘚瑟太久咯。”
夏怡然一巴掌呼過去：“你什麽意思啊？”被許航靈活躲開了。
高三觀眾席坐得稀稀拉拉，黎宏潤拿了瓶冰可樂給周野。
“這學期不接單了，手機都給沒收了，我爸想讓我搏個本科。”
周野單手開易拉罐，抿了一口。
“嗯。”
他腿跨在前座低矮的椅背上，動作有種說不出來的怠惰，盯著跑到外環的方向舔了舔唇。黎宏潤順著他的方向看到了寧萌。
“小跟班兒挺受歡迎啊，都讓她代表你們班上場。”
其實他打心裏認為寧萌的長相非常符合審美，可是礙於周野沒誇出口。
周野手裏捏的易拉罐，外壁凹下去了。
“什麽受歡迎，看臉作弊的。”
黎宏潤楞了楞，反應過來才問：“你不是覺得她不好看嗎？”
周野起身，笑得厚顏無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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