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8章 番外一:假如隔壁文中的始皇穿進本文裏(1):【我就是嬴政。】

關燈
第288章 番外一:假如隔壁文中的始皇穿進本文裏(1):【我就是嬴政。】

諸侯盡滅,天下已定。

秦王政十八年註定是要成為華夏歷史分水嶺的一年。

深秋歲末,待秦國徹底將春日時拿下的齊地悉數消化後,秦人們就已經迫不及待的將“秦國”稱為“大秦帝國”了。

九月的鹹陽從“王都”升級為“帝都”,暮秋時節,秋高氣爽。

花費十年時間,提前八年完成統一之戰的秦王嬴政在章臺宮內舉行了盛大的宮宴。

年近七旬的國師夫婦攙扶著年近九旬的安老爺子和王老太太,帶著弟子韓非先生,進入章臺宮時,滿殿之人都歡呼雀躍了起來。

一是五人的身份不一般,二則是國師在內的四位老人對於這個古老時代來講,幾乎已經活成“人瑞”了。

七旬、九旬的年齡,無論是土生土長的老秦貴族還是從關外而來追隨秦王政完成一統偉業的新貴們看到這鮮少出府的四位老人都想要上前笑著行個禮、說說話,親密接觸一下,再順便沾一沾四位老人的長壽福氣。

跪坐於上首的秦王政更是帶著自己的長子扶蘇,親自將四位外家長輩迎到了緊挨著王階的案幾前。

待看到自己母後到來時,他又忙喜悅地迎了上去。

大吉之日。

自秦王政親政後就鮮少在朝堂上露面的嵐太後今日也是盛裝打扮,優雅知性極了。

嵐太後含笑與文武百官們打了招呼,視線掃到娘家人的席位,與父親、母親、祖母、外祖父一一笑著頷首示意時,目光與身穿綠色華服的學宮法學院院長相接時,趙嵐彎眸笑了,韓非也嘴角上揚了。

瞧見這一幕的秦王政鳳目中也滑過一抹濃濃的笑意,扶著自己母親的胳膊,親昵地垂首笑道:

“今日宮宴時間久,母後坐在政身邊可好”

寶貝兒子盛情相邀,趙嵐自然是笑著應了。

母子倆相攜著走上禦階,秦王政仍舊是跪坐在自己的寬大黑色漆案旁,而嵐太後的席位是斜著擺放在了秦君的東側。

安頓好長輩們後,已經長成翩翩少年郎,溫潤如玉的長公子扶蘇也笑容和煦地坐在了自己太姥爺身邊。

發須花白的趙康平含笑看著高坐於上首的女兒與外孫,一顆心像是泡在溫泉水中般暖融融的,很舒服也很安心。

全家穿秦至今已經整整過去三十一年的時間了,作為一個前世今生都非常喜愛祖龍陛下的野生歷史迷,這輩子他有幸能以“外祖父”的身份,抱過、親過祖龍崽,一路陪伴、見證著祖龍的嬰年、幼年、少年、青年,從他一臂長,哇哇大哭的小嬰兒成長為今日年輕力壯,威儀萬千,擁有美好姿顏和最強大腦的始皇帝,老趙只覺得自己這輩子都圓滿了。

恢弘的禮樂聲響起時,身段柔美的舞姬與歌喉甜美的歌姬魚貫入場,宮人們也捧著一碗碗、一盤盤、一盞盞美食、佳釀穿梭在眾席位之間。

高居於上首,平日裏鮮少飲酒的秦王政也因為天下一統的大喜事而暢飲了幾杯美酒。

宮宴之上,歌甜舞美,樂曲宜耳,在美酒的熏染之下,滿殿君臣們也漸漸喝的酒酣耳熱。

年邁的呂相扶著案幾顫顫巍巍地從坐席上站起,笑容和煦地對著上首的秦王政俯身道:

“君上,老臣認為如今秦國既已經吞並六國,一統天下,大王、君上的尊稱是諸侯,而非天下之主,君上合該選取更加尊貴的稱呼才是。”

聽到文信侯的話,喝得俊臉微微染粉的秦王政也來了興趣,轉頭看向自己母後。

嵐太後也頷首笑道:

“哀家也覺得文信侯說的在理,大王既已經橫掃六合,諸侯盡除,要在天下之間統一實行郡縣制了,就合該啟用諸侯的尊稱。”

“哀家聽聞古有天皇,地皇、泰皇,泰皇為最貴,上古有五帝,不如君上將二者合一,尊稱‘皇帝’如何”

“皇帝始皇帝”

秦王嬴政念著這陌生又熟悉的稱呼,鳳目之中異彩連連。

待在下首的文武百官們看到大王的反應,也深深覺得“始皇帝”這個尊號確實非同一般。

國師趁勢高呼道:

“臣等恭賀皇帝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帝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文武百官們聞言也立刻追隨著國師的聲音山呼“萬歲”,俯身大拜“皇帝陛下”,使得本就熱鬧的宮宴變得愈發熱鬧了,酒水的味道也變得更加濃郁了。

不僅“始皇帝”的尊號定下來了,在丞相王綰、廷尉李斯、禦史大夫馮劫等博士的諫言之下,皇帝的命變為了“制”,令稱為了“詔”,“朕”的自稱也變為了皇帝陛下的專稱。

秦王嬴政當朝給自己母後加封“帝太後”的尊號,並給自己英年早逝的父王追封為華夏第一位“太上皇”,給國師加封為“帝師”,滿朝文武也從秦國一諸侯國的“文官”、“武將”變成了大秦帝國的“文官”、“武將”,稱呼雖然一時半會都沒變,但是象征著的意義和手中握著的權柄全都大大增重了。

一場歡慶宮宴最後變成了喜氣洋洋的慶功宴。

上到皇帝、太後,下到文武百官,全都非常開心。

過度歡愉的結果就是不僅一眾官員們喝多了,連自制力向來非常好的皇帝陛下也喝多了。

喝醉後的皇帝陛下酒品也挺不錯的,被宮人攙扶著回到內殿擦洗幹凈,餵了一小碗醒酒湯後就穿著黑色的寢衣躺在寬大的龍塌上酣然入夢了。

時至半夜,巨大的雕花玻璃木窗外秋風驟起,樹影婆娑,片刻後淅淅瀝瀝的秋雨就從天而降,將屋頂上的黑瓦打得劈裏啪啦作響。

躺在龍塌上的始皇帝似乎是被驟然響起的雨聲擾了好眠,忍不住蹙了蹙兩條斜飛入鬢的黛黑劍眉,意識朦朧的始皇下意識伸手在身側摸了起來,哪曾想竟然在熟悉的地方摸了個空,驚得始皇立刻睜開了狹長的鳳目,直接翻身從龍塌上坐了起來。

酣睡中的皇帝陛下突然起床的動作也把殿內的守夜宮人們給驚到了。

幾個黑衣宦者忙快步走到龍塌邊小心翼翼地俯身拜道:

“陛下。”

聽到宮人的聲音,嬴政抿著薄唇一把掀開黑色的錦被,他入手就覺得今日蓋著的這床錦被似乎過於輕巧,過於柔軟了,但是此刻的他根本就顧不上察覺這個些微的小變化,看著將整個錦被都掀開後,自己的龍塌上還是沒能找尋到自己需要的東西。

一雙狹長又漂亮的丹鳳眼中瞬間蘊起駭人的雷霆風暴,說出口的語氣也冰冷似玉:

“朕的劍哪裏去了”

冷不丁從半夜驚醒的陛下口中聽到這話,躬身站在龍塌邊的宮人們雖然心中納悶,但領頭之人還是忙機靈的從墻上將懸掛的六尺秦王劍動作輕輕地取下來,又快速捧到龍塌前,雙手呈遞給眼神透露著滿滿陰摯的帝王俯身低聲道:

“陛下,您的佩劍在此,昨晚宮宴結束後,您一回到內殿就把佩劍接下順手掛在北墻上了。”

看到宦者手中熟悉的佩劍,坐在龍塌上的嬴政伸手接過,握到硬邦邦劍柄那刻,他略微有些焦躁的一顆心瞬間變得平靜了下來。

他還記得今歲好不容易讓最東邊的齊國不戰而降,不攻而亡了,平庸的齊王建業被他派出去的使臣給忽悠出齊地,活生生餓死在共地的松柏林裏,最後一個不聽話的諸侯被他滅了,即位二十六年的他花費十年的時間,總算是橫掃六合,平定了天下。

因為心中過於喜悅,在昨晚章臺宮的宮宴上他也喝了不少酒,直至此刻半夜了,他都覺得腦袋有點兒暈暈乎乎的。

身體不太舒服的嬴政,頭腦也不太清醒,他有些記不清楚昨晚喝醉了的自己是怎麽把睡覺也不離手的秦王劍給掛到墻上的。

一陣陣暈眩泛上來,嬴政拒絕了宮人給他捧來溫水的直接抱著秦王劍重新躺回了龍塌上,閉眼睡了起來。

意識徹底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前,嬴政唯一的感受就是今日的龍塌睡起來未免有些太過舒服了吧

身下不知道究竟墊的什麽褥子非常柔軟,身上蓋著的錦被很輕巧、很保暖,仿佛是躺在雲端一樣,暖融融的陽光味道,讓他十年如一日繃得緊緊的神經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了。

圍在龍塌邊的宮人們看到驚醒後的皇帝陛下又重新睡著了,遂動作極輕的幫助陛下整理了一下錦被,雖然今夜陛下破天荒的抱著秦王劍睡覺,讓內殿的宮人們感到稍稍有些奇怪,但眾人也沒有多想以為陛下是因為昨夜宮宴上飲酒過多,從而大半夜的睡迷糊了。

窗外淅淅瀝瀝的秋雨越下越大,秋風也吹得愈來愈急。

卯時初,深秋的窗外天色還是漆黑一團。

生物鐘非常準時的皇帝陛下也用修長的手指捏了捏眉心,悠悠轉醒,握著秦王劍從龍塌上坐起。

聽到動靜的宮人們趕忙將殿內被吹滅的只剩下兩支蠟燭的珊瑚燈架一架架重新點燃了。

捏完眉心,緩過初醒後的迷糊,內殿的光線大亮了,嬴政放下右手,睜開鳳目一望,入眼看到的景象就讓他驚得瞳孔微微顫了顫。

什麽時候,皇室中竟然多了如此多稀奇珍寶。

只見原本應該擺放在案幾上的銅壺銅杯竟然換成了極為精致漂亮的水晶壺、水晶杯,白紗制成的燈罩也換成了透亮的水晶罩,本該堆滿竹簡的書架竟然也摞滿了一本本四四方方的奇怪物什。

懸掛在他龍塌上的夜明珠還是他最愛、最亮的那顆。

這明明是他熟悉的寢宮,布局裝潢都一樣,但宮內卻憑空多了許多陌生的東西,也消失了很多東西,他以為自己還是酒醉沒有睡醒,又低頭捏了捏微微有些發痛的眉心,可當他再次睜眼擡頭時,眼前還是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寢宮。

內殿中的宦者看到陛下已經清醒了,如同往常那般走到窗前,動作輕輕地拉開玄黑色的窗簾,一扇巨大的雕花玻璃窗就映入了始皇帝的鳳目深處。

看到那光潔平整的水晶窗,嬴政的鳳目驚得睜大,心中瞬間掀起了千米高的驚濤駭浪

他整個發痛、發脹的腦袋好似被重錘一擊,隨後又被一句滾動的話給強烈地占滿了:

【這是哪裏!這不是朕的章臺宮!!!】

“陛下,陛下。”

躬身站在龍塌邊,正準備等著伺候皇帝陛下的宮人們,發現今早的皇帝陛下清醒後竟然一直盯著玻璃窗瞧,好似整個人都不在狀態,忍不住低聲連喚了兩句。

嬴政此刻又驚又懵,完全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兒,宿醉後的腦袋也很不舒服,但他看了看自己的穿著,明白“他”還是“他”,最初的震驚過後,也不在驚慌了,而是先嗓音沙啞地吩咐道:

“給朕捧來一盞溫水。”

“諾。”

一個小宦者彎著腰匆匆離去,而後又捧著一個瑩潤的白瓷杯匆匆趕來了。

瓷杯一入手,嬴政就愛上了這個漂亮又奇特的杯具,他下意識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杯壁,發現這個杯子觸手如玉杯一樣光滑,但模樣倒是比玉杯還精巧幾分。

杯中溫水的熱度透過薄薄的杯壁傳進嬴政的指腹,他顧不上細看,先將杯子放到唇邊,溫水入口,好似一道清泉滋潤了發幹、發痛的喉嚨。

滿滿一杯溫水飲下肚了,嬴政的腦袋和喉嚨都沒那般痛了,他整個人的意識也變得愈發清明了。

小宦者小心翼翼地將陛下手中的瓷杯接過來。

嬴政這會兒已經有了一種離譜的認知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兒,一覺睡醒,他還是“他”,但“他”又不是他了。

為了弄懂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兒,眼前這章臺宮內憑空出現的稀奇、精巧物件又都是什麽,嬴政並未聲張,循著自己的習慣從龍塌上下來,伸開雙臂讓宮人伺候。

等進入凈房看到更多古怪的小玩意兒後,他雖然不懂,但卻默默看著宮人們是如何拿著那些小玩意兒幫自己梳洗、清理的。

待宮人們用奶皂幫皇帝陛下凈完面,清理完短須,又用蘸了牙粉的牙刷子幫陛下清理了口腔,搬來了紫檀木的馬桶,取來了一沓散發著香味的廁紙,捧來了一疊堵陛下鼻孔的香棗,將皇帝陛下如往常那般清理的幹幹凈凈、收拾的齊齊整整後,就全都躬身離開凈房了。

身著寬松黑色寢衣的嬴政卻看著凈房內的鏡子失神了起來。

他不知道那散發著奶味的乳白色小方塊為何能把他的皮膚清洗的如此白凈,也不明白往常使用的一塊塊廁籌為何換成了一張張似錦鍛又不似錦鍛的輕薄物什,原先他用來清潔牙齒的細鹽也被更換成了散發著草藥味道的碎沫子。

若說這三種東西,他勉強還能穩得住,可這與銅鏡完全不一樣的鏡子究竟是何奇物,不僅將他的模樣照得分外清楚,甚至還讓他看起來好像一下子年輕了七、八歲!

他再也淡定不了了,邁著流星大步走出凈房,看著面前的宦者出聲詢問道:

“昨日宮宴散了後,宮中可發生什麽事情了”

黑衣宦者聞言不禁面露疑惑,他們作為貼身伺候陛下的人,自然是感覺到陛下

今日略微有些奇怪了,但陛下確實還是陛下,領頭的宦者遂俯身答道:

“回陛下的話,昨晚亥時宮宴散後,您與太後娘娘、長公子將帝師,帝師夫人,安老先生,王老太太,韓非先生送出宮後,就回到章臺宮內安寢了,睡至半夜,突然驚醒要尋佩劍,除此之外,宮中無任何事情發生。”

聽完這段宛若驚雷閃電的話,嬴政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雙腿都發軟了,一雙狹長的鳳目更是變得迷惘了起來。

[帝師是誰帝師夫人又是誰]

[安老先生,王老太太,這兩個無官無職的稱呼為何會讓伺候他的宦者如此尊敬]

[還有……韓非,不是攻韓前就死在囹圄內,讓他後悔莫及嗎]

[以及母後……她不是在七年前就於甘泉宮中亡故了嗎]

嬴政一雙鳳目中盛滿了各種覆雜的情緒,垂在身側的修長手指更是忍不住緊攥到了一起,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要把他理智沖昏過去的翻湧情緒,對著面前的宦者問出了最重要的一個問題:

“今日是何日”

“秦王政十八年,九月晦日。”

[十八年,歲末,最後一天]

嬴政目光閃了閃,怪不得他覺得奇怪的鏡子憑空把他照得年輕了七、八歲呢,原來不是鏡子的緣故,而是他真的年輕了整整八歲。

他的記憶告訴他現在應該是秦王政二十六年的最後一天,偏偏宦者口中的時間提前了八年,也就是說這個世界的他不僅沒有讓本該在秦王政十四年死在大牢內的韓非子死去,反而還整整提前了八年,橫掃六合,完成了一統天下、前無古人的偉業。

對於宦者口中陌生的“帝師四人”,他雖好奇,但還沒有迫切想要見面的心思,可是對“帝太後”、“韓非子”他卻是很想要見一見了。

在他的世界裏,母後是在“秦王政十九年”去世的,自母後去後,他將母後和父王合葬,又在昨晚的統一宮宴上將母後追封為了“帝太後”,將父王追封為了“太上皇”。

與英年早逝,滿打滿算也不過僅僅相處了五年時間的父王相比,母後對他自然是更加重要的。

兩歲的他與二十歲的母後在邯鄲城內被父王拋妻棄子,如果不是有母後護著,他很難在邯鄲長到九歲。

九歲時,遠在鹹陽的曾大父病逝了,他和母後得以歸秦,一年後大父病逝,又過了兩年半,在盛夏中,在魏國信陵君五國伐秦的混亂背景下,秦國發生了可怕的日食,三十五歲的父王壯志未酬,不情不願地丟下一堆爛攤子咽氣了。

他在母後、呂不韋、華陽太後的庇護下,壓著成交登上王位。

往後數年,他與母後從至親的母子變得越來越陌生,一直到母後被嫪毐那個假太監蠱惑。

實話說,他對父王沒多深的感情,父王早逝後,他對母後養不養男寵也不在意,甚至母後瞞著他同男寵生下兩個私生子,他咬咬牙也能裝作沒看到,可是他不能接受的是

從小在趙人拳腳之下,艱難護著自己的母後,有朝一日在歸秦後,能同她的情夫合到一起,不僅想要殺了他,甚至還想要異想天開地讓私生子代替他坐上王位!

這簡直是愚不可及!不僅深深傷透了他的心,還在將嬴秦王室和公室的面子狠狠往下踩。

時至今日,他都能清楚地回想起當年他去雍城舊都加冠時,薊年宮中嫪毐欲要殺害他時的醜陋嘴臉,母後得知他讓人將兩個私生弟弟撞進麻袋裏活活摔死時的絕望又憤怒的哭吼聲。

那時他又氣又怒,內心深處又隱藏著滿滿不想示人的委屈和心酸。

自那以後,他就和母親徹底決裂了,一直到母親去世後,他又開始對母親進行懷念了。

天下之間,沒有任何一個人不渴望母愛。

他的母親是愛過他的,只是後來有了新的情夫,新的孩子之後,屬於他的母愛越分越薄,直至母子決裂,徹底由愛生恨了。

秋末冬初的雨天,清晨的氣溫是極低的。

當嬴政將思緒從過往痛苦的記憶中掙脫出來時,才發現自己已經被宮人們穿戴整齊,甚至還換上了棠木芨,雙腿不由自主地迎著寒風,沿著宮道,朝著甘泉宮的方向走去了。

待他意識到前方的目的地是何處宮殿時,他的腳步又驟然定在了原地。

跟隨在身後的宮人們看著陛下走著走著突然停住了,也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一樣,靜靜地垂首站在了原地。

嬴政從沒有想現在這般矛盾過,明明只要再走一條宮道,再轉一個彎就能看到母後熟悉的寢宮了。

可是“秦王政十八年”這個時間點又在明晃晃地告訴他,他已經與母後深深決裂了,甚至到明歲這個時候,母後已經含恨病逝了。

他若是進入甘泉宮後,會不會仍舊會看到母後那雙怨懟又憎惡他的雙眼,是不是還會看到母後被疾病折磨的憔悴又虛弱的病容。

嬴政薄唇緊抿,手指緊攥,竟是再也不能往前一步了。

他想要立刻轉身就走,但內心深處對母後的眷戀,以及有個模模糊糊的聲音在告訴他去見見吧“他”和“他”的“母後”昨晚還在宮宴上同“長子扶蘇”一起去送那“帝師四人”離宮了,說明“他們母子倆”的關系同他們母子倆的關系還是有很大不同的。

去見見吧。

去見見吧。

心底模模糊糊的聲音像是一根牽引風箏的細線,拉著嬴政這個“風箏”,讓他不由自主地重新擡起了腳,朝著甘泉宮的方向走去。

待看到那個亮著昏黃光暈的熟悉宮殿時,嬴政步子放緩,終究是抵不過內心深處的聲音,腳步躊躇的進入了甘泉宮內。

沒想到,甫一入內。

他就看到了一個有些眼熟的女媼,嬴政仔細端詳對方的面容才從記憶深處想起來對方是幼年時在邯鄲質子府內保護自己和母後的劍客,名字依稀記得好像是叫“花”。

他記得“花”在自己開啟統一之戰時就去世了,為何眼前的“花”還好端端站在這兒

花看著新鮮出爐的皇帝陛下今早上仿佛睡迷糊般,視線略微帶著茫然地打量她。

她眼中也不由染上一絲笑意來。

她未婚未育陪伴嵐太後三十一年了,是一路看著皇帝陛下從小嬰兒長到今日的俊朗模樣的,在她心目中,早就把陛下也當成自己的孩子看待了。

她笑著走上前將始皇帝身上穿著的單薄披風取下,又用幹爽的毛巾擦了擦對方被雨汽打濕的黑色長發,溫聲笑道:

“陛下,娘娘剛睡醒沒一會兒,剛剛還在同老奴笑著說您昨晚在宮宴上實在是飲酒飲的太多了,可巧您這就過來了。”

聽著女媼溫和的笑聲,嬴政因為踏入甘泉宮後暗自緊繃起來的神經也稍稍放松了下來,他沒有吭聲,只是垂眸抿了抿唇。

耐心地等到記憶中的花媼將他微微有些潮濕的黑發擦幹後,他就循著記憶,擡起腳步往母後住的內殿走去。

進入內殿後,果不其然,他也看到了諸多出現在章臺宮的奇怪物什,嬴政喉結滾動了兩下,腳步又輕又緩,一點點蹭到母後常待的內室,入眼就看到一個保養得宜,身穿紫色裙裾的優雅貴婦人正披散著滿頭柔順的青絲,坐在一張軟榻上抱著一只白色長毛貓親。

貴婦人擡頭望向他那刻,嬴政的一顆心也砰砰亂跳,腦海中響起了一道清醒的聲音

【果然,這位夫人是“他”的母親,但不是他的母後。】

他的母後雙眼之中從未露出如此溫和平靜的情緒。

在邯鄲時的母親是柔弱的,是楚楚可憐的,那雙好看的桃花眼中寫滿了悲傷和怨懟,悲傷於娘家人因為婆家人被趙丹殺了個幹凈,怨懟於父王拋下他們可憐的母子,讓他們孤兒寡母在趙國的都城裏被趙人三天兩頭的毒打欺負。

等到歸秦後,母後那雙桃花眼的悲傷越來越少,怨懟之中又添了憎恨,她恨父王身邊多出來的嬌美新夫人,恨父王生出來的新孩子比他小不了幾歲,恨壓在她頭上的雙重婆婆都欺負她,看不起她。

後來父王滿懷遺憾的駕崩了,母後在後宮的權柄漸漸穩固了,她的那雙桃花眼怨懟和憎恨也慢慢減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溫柔,是歡愉,但溫柔是對著她和嫪毐所生的倆私生子,歡愉也是她的新情夫帶給她的。

無論怎麽看,眼前這雙溫柔、平和、浸透著時光打磨、沈澱積累出來的優雅、沈靜的桃花眼都不應該是長在他“母後”的鵝蛋臉上的。

嬴政在看趙嵐。

趙嵐自然也在看嬴政。

知母莫若子,知子莫若母。

他們娘倆相扶相伴著走了三十一年,對於自己親自生出來,親手養出來的孩子,縱使他一個眼神,一個小動作,作為趙嵐的母親都能看出自己兒子的悲與喜來。

眼前的政,看著很對勁兒,但從眼神到散發出來的氣勢卻處處都不對勁兒。

她垂下眼睫,用白皙的手指輕輕擼了擼貓,示意花走來將貓抱下去餵食,又擡手屏退了內殿的宮人。

待到內殿之中只剩下他們一站一坐的母子倆後,二人全不吭聲,使得玻璃窗外的瀟瀟風雨聲變得更大了。

嬴政的腦海中只能回想起自己的記憶,探查不到這具身體一絲一毫的記憶,他不知道該如何與面前這個除了模樣外,同他的母後沒有一丁點兒相似處的“母親”相處,他正猶豫著該如何開口,就看到坐在軟榻上的優雅知性貴婦人,面露擔憂,輕聲看著他詢問道:

“唉,你不是我的政兒,你能告訴我你是誰嗎”

乍然聽到這句一開口就戳破自己真實內在的話,嬴政仿佛迎頭被一道驚雷劈中,全身過電流的同時,手腳一下子也變得冰冰涼涼了。

他從不缺耐心,也非常會隱忍、蟄伏,但聽到這個他憧憬的“母後”一開口就將他與“他”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他不知怎的竟從內心深處升起一抹委屈和嫉妒。

委屈於為何他想要的母親偏偏出現在這個世界裏,嫉妒於為何“他”不僅能提前八年一統天下,還能和自己的母親相處的融融洽洽。

但凡母子倆少些親密,對面的“母後”也不能一眼識破他。

他在這一刻語速快過了腦速,腦子尚且沒有反應過來呢,嘴巴就張開了:

“我就是嬴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