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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楚考烈王:【日薄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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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楚考烈王:【日薄西山】

驕陽似火的六月裏,剛剛成為新楚都的壽春,並不像它的名字那般春意盎然、生機勃勃的,相反這座城池與住在城池內的人都像是冬日裏被霜打了的菘菜一樣,從上到下全部都是意志低迷、蔫蔫兒的。

這個國風浪漫又自由,春秋爭霸之時,它的國君楚莊王曾自稱“我,蠻夷也”,故而被周天子血脈的諸侯國人戲稱為“南蠻子”的諸侯國,在這個炎熱的盛夏,如同從頭到腳都被裹上了一層透明的束縛一樣,沒興致引吭高歌了,楚人們也再鮮活不起來了。

幾十年間,從郢都到陳城、從陳城到鉅陽、從鉅陽到壽春,放眼整個天下,楚人遷都的次數簡直比尋常人搬家都勤,都城每遷移一次,楚人的士氣就低迷一次,遷都的位置越遷越偏遠、遷都的楚人們也越遷越絕望。

別說大人們惴惴不安了,連幾歲的稚童們都隱隱感覺到生活越來越不安穩了,故而大王才會帶著楚人們如同避禍般越躲越遠。

因為遷都遷的潦草,所以在剛剛誕生的新楚都內,一切看起來都是非常簡陋的,簡陋的王宮、簡陋的大宅子、簡陋的都城設施,讓一眾貴族們都有些羞於承認腳下踩的土地是一國都城。

上了年紀的老貴族們還清晰地記得舊日裏郢都的繁華,記憶越是清晰,對眼前這越來越簡陋的新都城就越看越不順眼,對帶著他們兩次遷都的楚王完心中也頗有怨言,可惜……舊都再美好也回不去了,在殘酷的現實壓迫下,楚人對郢都的懷念終究只能變成午夜夢回時的一句搖頭長嘆。

楚人們對新的國都不滿意,楚王完對新的國都也不是很滿意,然而,他已經沒有辦法了。

在新的楚王寢宮之中,年過半百的楚王完臉頰凹陷、眼球微凸地靜靜躺在床榻上。

他的鼻尖充斥著濃濃的苦藥味,在收到趙國全面淪陷的消息後,僅僅一夜的功夫,他原本斑白的發須就變得全白了,整個人的精氣神也一下子被掏空了。

強撐著將都城從鉅陽遷移到壽春後,楚王完就隱隱感覺自己的身子骨要徹底頂不住了,接連幾場大病下來不僅將他整個人折磨的沒有一絲絲心力了,原本健壯的高大身子也消瘦成一把骨頭了。

日光炎炎的日子裏,他艱難地喝下自己兒子餵到他嘴邊的湯藥後,不由對著跪坐在床邊的兒子聲音沙啞地詢問道:

“啟,你的夫人最近被診斷出來孕事了嗎”

太子啟抿唇搖了搖頭,不知是時運不濟,還是隨了父王的黴運,總之大婚好幾年了的熊啟在子嗣方面也有些艱難,加冠好幾年了,膝下除了一個剛滿三歲的女兒外,就再也沒有其他孩子了。

楚王完心中一嘆,閉了閉眼,又繼續詢問道:

“啟,你母後還沒有趕過來嗎”

聽著父王沙啞虛弱的聲音,太子啟心中一酸,自從當年母後帶著他從鹹陽歸楚後,就常年累月住在後宮中,不怎麽肯願意出來見他父王。

旁的尋常夫妻或許是相敬如賓,而他們二人卻是相敬如冰,夫妻倆早就鬧得比陌生人還疏離了,即便父王現在已經病入膏肓,太醫都惶恐地搖頭了,他還是請不來母後,忍不住有些羞愧地對著自己父王低聲回道:

“父王,興許母後那邊有事情給耽擱了,兒臣這就派人再去催催。”

楚王完聞言卻苦笑著擺了擺手,吃力地說道:

“罷了,這輩子寡人確實是對不住她,她現在不願意來見寡人,寡人也是能理解的,可惜……”

“可惜”什麽太子啟聽著父王悵然若失的未盡之語,心中雖然疑惑但卻並未追問下去。

他用勺子將小碗中最後的兩勺湯藥餵給自己父王後,正準備起身親自去後宮中請母後過來,卻被自己父王給開口喊住了:

“啟,你不用去了。”

“你湊近些,寡人有些話想要問問你。”

熊啟聽到這話只得將半起的身子重新落回坐席上,雙眼發紅地看向自己父王,忍著心中的酸澀,佯裝笑意道:

“父王不必著急,您剛用完藥,不如先閉眼睡會兒,等身體好些了,有事再交代給孩兒也是一樣的。”

楚王完搖了搖頭,似是追憶般,神情有些恍惚地自言自語道:

“啟,父王年輕時總覺得未來有無限的可能,想要早日結束在鹹陽為質的生活,想要快些回到母國內幫助母國重回先祖時期的輝煌,但是事與願違、蒼天涼薄,父王越想抓住什麽就很快的失去了什麽,越努力越吃力,在政務上處處碰壁,走了數也數不盡的彎路。”

“如今韓、趙兩國已經全部被秦國吞並,魏國的覆滅也在朝夕之間,三晉是擋在楚國北邊的一道屏障,等三晉消失了,秦國必然就會著手覆滅楚國了。”

“唉,寡人看的到楚國的未來,卻根本救不了楚國,眼下竟是要把這個爛泥一樣的亂攤子丟給你了,寡人心中很是愧疚。”

“臥床這些天,寡人總能想起年輕時在鹹陽公主府的日子,甚至會在想,倘若當年寡人沒有執意要接你和你母後回來,興許你現在還是秦國的昌平君,即便有一日楚國沒了,你也能在鹹陽身居高位,與自己的孩子們不愁衣食、一生無憂。”

“當年你母後怨恨寡人,寡人還覺得她是私心太重了,想要霸占你,而現在寡人深刻反省了一下,倒是明白你母後歸楚後為何憎惡寡人,憎惡到不願意見寡人,大抵是因為她旁觀者清,很早就看到了楚國終將被秦國覆滅的那一天,她憎惡寡人覺得寡人把你害了,憑一己之私毀了你們娘倆在秦都的平靜生活。”

“寡人現在已經能平靜地接受你母後的怨恨與憎惡了,啟,你,你是否會在夜深人靜之時,怨恨父王改了你後半生的命運讓你陷入了如今進退兩難的泥沼中”

“怨恨嗎”熊啟聽到自己父王這一番心裏話後,思緒不由兜兜轉轉回到了幼年之時在國師家的莊子上,紅彤彤的草莓田中,嬴政邊同他一起彎腰摘草莓邊用言語恐嚇他的時光,已經過去許久了,當年的細節都已經變得很模糊了,但他還清楚地記得嬴政對他說,他若敢歸楚將來就派兵滅了他的話。

太子啟眼睫微顫,從回憶中掙脫出來,沈默片刻後,遂看著自己像是回光返照了的父王哽咽著搖頭苦笑道:

“父王,您在說什麽胡話呢您在鹹陽是楚國的質子,孩兒雖然被外大父封為了昌平君,但實質上在鹹陽不也是質子嗎”

“雖然孩兒留在鹹陽也有不錯的前程,但孩兒心中很清楚,我是羋姓熊氏的血脈,根在楚國,是楚人的兒子,即便當年我沒有回來,以後我有機會來了楚地,還是要擔當起楚王長子的重任的,但母後是秦人的公主,母後的根在鹹陽,她能怨恨您、憎惡您,改變了她的後半生,而孩兒沒資格、也不想、更不會怨恨父王。”

聽著長子發自肺腑的哽咽聲,楚王完的眼睛也慢慢變得濕潤了,他有心想要在政事上再交代兒子些事情,可想到亡國的必死結局,終究是流淚長嘆了一聲,默默伸出自己的右手在自己長子的肩膀上無聲地拍了拍,隨後就疲憊地閉上眼睛啞聲吩咐道:

“啟,你去把百官們都喊來吧。”

熊啟身子一僵,只得哭著點了點頭。

……

兩刻鐘後。

住在後宮之中的嬴悅正神情冰冷的拿著一把大大的吉金剪刀修剪著一盆開敗了的夏花,待聽到前朝突然響起的巨大喪鐘聲,以及門外宮人們撲通撲通跪地,嚎啕大哭的悲痛聲音後,她不禁雙手一顫,鋒利的剪刀直接“哢嚓”一聲將整株夏花都給攔腰剪斷了。

太子啟的夫人黃倚急匆匆地牽著自己三歲的女兒羋笙趕到王後寢宮時,入眼就看到自己婆婆正雙手握著剪刀表情發怔地看著案幾上被剪斷的花枝,她不禁哽咽地上前俯身道:

“母後,剛剛太子殿下往後宮中送來了消息,說,父王不幸歸天了。”

“嗯。”

嬴悅的眼神都沒有動一下,只是聲音冷冷淡淡地應了一聲,仿佛不是聽到一個人死了,而是聽到一根草死了一樣平靜。

黃倚見狀不禁表情發苦,小心翼翼地覷著自己婆婆的神情,又禁不住上前兩步輕聲詢問道:

“母後,不如兒媳伺候您換上素衣,攙扶您往前朝,去送父王最後一程。”

嬴悅聞聲轉頭表情平靜無波地與自己的兒媳婦對視了一眼,僅僅這一淡淡的一眼就把黃倚整個人都看得不自在了,她下意識用手指碰了碰跟在自己身邊的女兒,意在催促著自己女兒開口勸她的大母更換素衣、挪步去前朝。

大王現在都歸天了,人死如燈滅,夫妻二人之間縱使是有天大的恩怨也能消解了吧婆婆身為王後、身為儲君的親母,怎麽能在這個節骨眼上不出場參加君上的葬禮呢

黃倚心中既無奈又微微有些無語。

三歲的羋笙能明白自己母親的意思,她穿著一身素色的小衣裙,頭上鵝黃色的珠花來時也都被宮女給換成了白色的。

她知道大父要搬去王陵睡覺了,也知道大母和大父的關系與母親和父親不太一樣,即便她的眼睛與大母生的很是相似,但是羋笙也有點怕自己這個大母,因為三歲的她幾乎從未在宮中見大母笑過。

大母對誰都是冷冷淡淡的,整日都穿著黑色的衣裙,即便對自己這個親孫女也沒有多少親近。

小姑娘強壓下心中的懼意,松開拉著母親衣袖的小手,雙眼紅彤彤的邁著小步子走到大母面前,怯生生地用小手拉上大母的手指,奶聲奶氣地哽咽道:

“大母,阿母說大父要搬到王陵中睡一個長覺了,笙很多年都見不到大父了,作為大父的長孫女要去前朝送大父離開,可是笙有點兒害怕,大母能陪著我一起去嗎”

嬴悅垂眉看著小姑娘,小姑娘的聲音在發顫,拉著她手指的白嫩小手也在微微發顫,一雙大眼睛紅彤彤的,抿唇沈默了許久,才對著面前忐忑的兒媳,聲音喑啞地吩咐了一句:

“倚,你帶著笙去前朝後就對太子說,本宮乍然聽聞大王薨逝的消息,悲痛難忍暈過去了,沒法去送大王最後一程了,一切喪儀就讓太子和公室內的人看著處理吧。”

聽到大母的話,羋笙不由眨了眨水杏般的眼睛,表情有些迷茫,不明白大母明明好好的坐在坐席上,為什麽要說自己暈倒了。

黃倚卻如釋重負地點了點頭,忙恭敬地俯身道了一個“諾”,就立刻上前牽過女兒的手對著自己婆婆輕聲道:

“那母後若是身體不適的話,就先好好休息,兒媳就先帶著笙去前朝了。”

“嗯。”

嬴悅像是極累般,聲音疲憊地閉眼輕聲應了一句。

黃倚再度微微俯了俯身,就拉著自己女兒小手轉身就走。

小小的羋笙也在母親的牽引下,一步三回頭的看自己大母,明明大母閉眼坐在窗邊,被金燦燦的陽光從頭到腳都牢牢籠罩著,但她不知怎的卻感覺大母似乎很冷,像是一個人被困在了漫長的寒冬中一樣。

這裏不是大母的家嗎小姑娘不太理解,努力倒騰著兩條小短腿兒跟上母親的步子。

……

等跪在楚王宮前的群臣們聽到太子夫人含淚匆匆來報“王後悲痛暈厥”的消息後,像是等到什麽信號了一樣,再度齊齊賣力地哭了起來。

雖然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一句幌子,但終歸也算是一個借口了。

臣子們開始在太子的帶領下邊哭邊宣讀著大王執政期間的所有功績,最後定下了“楚考烈王”的謚號。

謚號一定下,一眾楚臣們就開始忙活著在草草的都城內,草草的完成著楚考烈王的一眾喪儀,又遵從先王的囑托,草草的舉行著太子啟的即位儀式。

新的都城簡陋、新的王宮簡陋、連兩個本該極其隆重的儀式也舉行的非常簡陋。

從上到下都像是草臺班子在做一件搭草臺的事情。

跪在父親身後的小羋笙能感覺到公室內族老們對她投來的惋惜目光,這個目光很好理解,族老們惋惜她不是小公子,惋惜此刻跪在父親身後的人應該是楚王長孫,可惜這個人不存在……

淚眼朦朧之中,小姑娘看到有紅彤彤的落日分外大、分外圓潤地一點點朝著群山的方向滑落。

日薄西山、日薄西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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