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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悅啟離秦:【制冰,平啟交談,送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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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悅啟離秦:【制冰,平啟交談,送嫁】

待韓公主琳慢慢在太子府內安置下來後,貴人們穿在身上的衣衫變得越來越輕薄,鹹陽的暑熱也已經如陣陣海浪般開始在空氣中上下翻湧了。

轉眼就到了六月。

盛夏午後陽光金燦燦的,光線透過枝葉間的縫隙在國師府前院的空地上投下來一個個光斑。

五歲零九個月大的政同小蒙毅、小王賁、趙百益圍在一起。

四個小孩兒面前放著倆銅盆,一大一小,大盆套小盆,每個銅盆內都盛放著剛剛打上來的井水。

趙百益小心翼翼地將手中紙包裏盛著的白色地霜粉末倒進大盆內,站在對面的小王賁立刻拿著一根細木棒快速進行攪拌。

政和小蒙毅則目不轉睛地低頭觀察著小盆中水的情況,神情顯得特別認真。

自從幾日前,他們四個在數算課上偶然聽到母親/嵐夫人講了“硝石制冰”的法子,知道挨著恭房墻根兒處那一抹抹白色的東西就是能制冰的“土硝”後,四個人就商量著一定要找機會親自嘗試一下這神奇的吸熱制冰法子。

奈何國師府、蒙府、王家的恭房裏裏外外都被仆人們收拾的幹幹凈凈的,政、小蒙毅、小王賁蹲在墻邊瞧了一圈,腿都快蹲麻了,也都沒有找到多少地霜。

此刻用於實驗的地霜,還是多虧了趙百益從庶民大城那邊帶來的。

為了找到足量的地霜,用趙百益的話來說,他家仆人們頂著烈日,憋著氣,一連鉆了好幾家族人家的茅房,把穿在身上的衣裳都熏得滂臭,廢了好一番周折,才攢到了這一小布袋子的地霜粉末。

政、毅、賁仨小孩兒記下了趙百益的貢獻,眼下四人眼睛眨也不眨地緊緊盯著浮在大盆之上的小盆,看到那地霜粉末全部在大盆中融化完後,沒等多久,小盆之中的井水就隱隱有嘶嘶白汽往外冒了。

這神奇的一幕讓四個小孩兒驚得瞪大了眼睛,政驚奇的伸出手指往裏面戳了一下,本來是溫涼的井水此時竟然有了一絲隆冬時節的冰冷,他趕忙將手指從小盆中伸出來對著三個小夥伴驚喜地招呼道:

“成了,真的成了!你們仨快試試,阿母說的制冰法子果然是真的!”

“哈哈哈哈,小公子,這簡直是太神奇了!若是咱們以後都用這法子制冰的話,豈不是就再也不用怕夏天的暑熱了!想什麽時候制冰就什麽時候制冰!想要多少有多少!”

小王賁是個急性子,幾乎是政話音剛落,他就忙不疊地將一只小手都按進了小銅盆內,感受到那冰冰涼涼的溫度後,霎時間就驚喜的咧嘴大笑了起來,露出來了只剩下一個的光禿禿門牙,搭配上他被太陽曬得黝黑的皮膚,瞧著甚是喜人。

小蒙毅也在旁邊接話笑道:

“賁,你想的倒是挺美的,按照嵐夫人的話,現在這大盆中的溶液正在源源不斷的吸收小盆中井水的熱量,咱們若是想要看到冰塊的話,怕是還有一段時間得等呢,誰知道得用多長時間才能制出一塊冰”

“毅,我覺得只要地霜足夠多,一小盆冰制出來的速度應該不會太慢”,政用帕子將手指上的水擦幹,邊思忖邊蹙眉道,“鹹陽的夏天實在是太難熬了,阿母說這地硝是能重覆使用的,等到這大盆中的溶液受熱蒸發完後,那融化的地硝就能重新結晶析出來了。”

“硝石是制作爆|炸|彈的原材料之一,當下已經屬於秦國的戰略資源,嗯……我想,如果曾大父知曉這東西能重覆使用,不怕浪費的話,估計就不會太禁止我們用這種法子制冰了,說不準還會特意讓少府中的人用硝石制作一批冰塊存進宮廷冰窖裏,亦或者是賞給底下的官員們。”

其他仨小孩兒邊聽邊認同的點頭,趙百益歪著腦袋,打量了幾眼小銅盆中隱隱有冰渣的井水,看著小蒙毅、小王賁興奮的模樣,十分糾結地對著政擰眉詢問道:

“政哥,這土硝制冰的法子雖然好,可這制出來的冰能吃嗎”

正盼望著國師府內能早些制出冰塊做酸酸甜甜、可口冰碗的小蒙毅、小王賁一聽到趙百益這煞風景的話,臉上燦爛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政的臉色也變得古怪了起來,盯著那還沒有用完的土硝紙包猜測道:

“咱們用這土硝制出來的冰單純拿來降溫納涼的話,應該是沒問題的,但這東西不幹凈,制出來的冰也最好別入口,我記得太姥爺的藥材櫃子中就有收拾好的硝石,想來咱們只要用幹凈的水,幹凈的硝石,帶蓋子的幹凈容器,制作出來幹凈的冰塊,這種幹凈的冰塊就能送到庖廚做冰碗吃,畢竟這吸熱放熱的反應都是隔著一層容器進行的,容器中的清水又沒被溶液汙染今日咱們只用這土硝來玩一玩,可千萬別想著把這臟冰送到庖廚裏。”

仨小孩兒聽到政這話,也覺得有理。

四人正商量、琢磨著該怎麽從太姥爺/安老爺子手中討出來些幹凈的硝石,用於下一輪實驗,大門外就突然響起來了一陣“噠噠噠”的車馬聲音。

政下意識仰起頭,打量了一眼頭頂上的天色,一時之間有些猜不到這臨近黃昏的時間點究竟誰會來國師府

小蒙毅、小王賁、趙百益也都紛紛直起身子,好奇地循聲轉頭往外望。

沒一會兒,大門外就進來了一行人。

看到來者竟是大半年沒見的昌平君,小蒙毅、小王賁和趙百益不禁驚訝的張了張嘴。

與往日比起來,昌平君不僅個頭往上竄了許多,精氣神似乎也變得有些不太一樣了。

臉還是那張臉,但給人的感覺卻有些不一樣了。

小蒙毅三人說不出來具體的感受,政卻抿了抿嘴,以前穿著黑袍的人是秦國的昌平君,如今穿著土黃色衣袍的人則是楚國未來的王。

思及這些日子裏,他聽到的公主府的事情,再看看熊啟身上這新裁出來合體的楚王室衣袍,與繡有玄鳥水紋的磅礴大氣秦王室玄服相比,楚王室衣袍上的紋飾看著神秘又繁覆,若是手上拿著叮叮當當響的搖鈴,怕是熊啟張口就能念叨著一口“鳥語”跳大神了。

政上上下下打量完熊啟的“新皮膚”,不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譏諷的笑容:

“啟太子可是稀客,半年不見,今日特意趕在飯點前來國師府所謂何事莫不是來尋姥爺吃最後一頓散夥飯的”

嬴政不僅眼睛與外大父長得極其相似,一張嘴巴毒起來更是和外大父一模一樣,瞧見嬴政眼底清晰可見的嘲諷,仿佛是一個縮小版的外大父站在面前嘴巴開開合合地在對他和他的父親表露不滿,熊啟忍不住攥緊了垂在身側的雙手,在心中連連勸自己“忍住!忍住!”,以免好不容易定下來的返楚時間,再因為眼前的嬴政而生出什麽沒必要的風波來。

他暗自做了倆深呼吸,壓下心中的火氣後,才神色平靜的看著嬴政開口詢問道:

“侄兒,我來府中尋老師,一日為師,終身為師,不是嗎”

“難道我就因為不想讓老師卷進我們家裏事中,故而這幾個月沒來國師府,老師就不想要認我了嗎”

“哼!說得比唱得還好聽,你熊啟不就是更稀罕當楚國的太子嗎!王大母以前給咱們講戲的時候說過:寧跟著討飯的娘,不跟著做官”,嗚嗚嗚,的爹。

熊啟和嬴政只差了三歲半,平日裏這倆人就是針尖對麥芒,互相稱呼姓名的。

一聽到這新鮮出爐的“楚太子”在國師府內穿著楚服用輩份壓政小公子,直腸子的小王賁直接大大咧咧的就亮嗓開噴了,可惜他一句話都還沒說完,就被身側的小蒙毅給伸手死死的捂住了嘴。

小蒙毅把小黑蛋兒的嘴捂緊,看著熊啟在心中一嘆,熊啟的年齡雖然不大,但都長在了輩份上,不管政小公子願不願意聽人家喚他“侄兒”,熊啟終究都和子楚公子是一輩人。

這倆王室子弟可以互相拆臺,哪輪到他們這些官員家的孩子們往裏摻和了

小蒙毅都不敢插口,身份更低的趙百益更是連聲音都沒發出來,他看到熊啟因為王賁的一句話,臉色瞬間就黑了下來,知道熊啟這是臉上掛不住,對王賁生出來記恨了,不由眼觀鼻鼻觀心地站在一旁,心中也暗自嘀咕,搞不清楚這昌平君究竟是精明還是憨傻他們一大家子為了跑來秦國做移民,這中間廢了老大老大的波折,險些連性命都沒有了!

而與他年齡相仿的昌平君則一出生就在鹹陽,他的母親可不是什麽“討飯娘”,而是身份高貴的秦國公主!母憑子貴,他小小年紀就被老秦王給封為了封君,“楚太子”雖好,但他“昌平君”的爵位也不低啊!

楚國現在看著好,但未來必然不好,到時楚王說不準就要變成秦王的階下囚了,若他是昌平君的話,別說回楚國了,必將死死的抱著政哥的大腿不放,政哥走哪兒他跟哪兒,等到秦國一統天下了,靠著他的出身與母親的關系,說不準還能混個丞相當當,這大一統帝國的丞相不比一個楚國一個國君掌握的權勢大多了

嘖嘖!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趙百益心中腹誹,越看熊啟就越覺得這昌平君就是日子過得太好了,從小到大沒有遭過難,若是讓他親自嘗一嘗戰亂時被抓壯丁,與家人們經歷生死離別是何種提心吊膽的滋味,就能知道此刻在鹹陽安全又富足的封君生活究竟是多麽美妙了!

看著面前四個年齡各異、身份不同的小孩兒一個個眼中或明顯或不顯的輕視與看不起,熊啟的指甲都將手心掐紅了。

這一個個乳臭未幹的毛孩子都懂個屁啊!誰能知道他心中的遠大抱負!誰能明白做質子時的忍辱負重!只要讓他順利回到楚國,只要讓他順利回到楚都……熊啟的眼睛慢慢變紅,緊咬牙關,當怒火在他胸腔中如荒原上的野草般肆意瘋長時,前方的屋子內突然響起了甘霖降落的聲音,一下子澆滅了熊啟心中的火焰,也松動了幾個小孩兒之間劍拔弩張的緊張氛圍。

趙康平正跪坐在前院書房的木窗前參考空間中的書籍寫寫畫畫著鹹陽學宮的一條條規劃與平面圖,隱隱約約聽到院子裏傳來了爭執的清脆童音,納悶的起身透過木窗一看,瞧見院子內宛如兩軍對峙的五個小孩兒,忍不住開口沖著外面喚道:

“政,你先帶著毅、賁、百益去後面的院子裏玩兒,昌平君來書房吧。”

聽到姥爺的話,政只好帶上制冰的東西,不情不願地拉著仨小夥伴擡腳往後面走了。

熊啟隔著木窗逆光望去,頭頂的光線有些刺眼,他沒能看清楚國師臉上的表情,卻從對方搖頭關窗的動作中,感受到了長者無奈又惋惜的情緒,他抿了抿薄唇,不明白對方究竟在“無奈”什麽,也不清楚“惋惜”又是何意

楚國是他魂牽夢縈的母國,楚王是他的親生父親,秦國說來說去終究都只是母親的家,他和父親都是質秦的楚公子,長久待在鹹陽名不正、言不順,他是羋姓熊氏,他的家在楚國,他應該回到那個地方去……

熊啟眼瞼下垂、擡腳朝著書房的方向走去。

趙康平將案幾上的紙張都一一卷起來,瞧見擡腿跨過門檻,逆光走進來的熊啟。

虛歲十歲的小少年一身楚王室的服飾,金線燦燦,銀線閃閃,行動間步子不緊不緩。

他神色覆雜的打量著小少年身上的楚服,這孩子大半年不來國師府,一來就用“服”明志,像是生怕自己這個做老師的開口挽留他待在秦國一樣,難怪一碰面就將外孫給氣著了。

這打扮是安什麽人的心,又是在紮什麽人的眼,可想而知了。

熊啟走近後,瞧見國師眼中的失望,不禁垂首俯身拜道:

“熊啟多日不入府,今日特意來給老師請罪。”

“沒什麽罪不罪的,有話坐下慢慢說吧。”

趙康平擺手道。

熊啟拉過一張坐席和一個小支踵在國師對面坐下。

一大一小目光對視,互相沈默許久後。

熊啟才眼睛低垂,聲音略微喑啞地開口詢問道:

“老師可是怪我要帶著母親離秦入楚”

“不怪,你是楚王的長子,頂著楚王室的姓氏,想要回楚認祖歸宗的心情,我能理解,悅公主作為一個自由人,她的去留,我作為臣子更是無緣置喙。”

趙康平抿唇道。

熊啟聽到這話,沒有感受到預想中的放松,反而覺得心裏愈發沈甸甸的了。

他擡起眼睛直視著國師的眼睛,神情覆雜地出聲詢問道:

“倘若,倘若老師的外孫是我,父親早年間同子楚表哥犯下了同樣的過錯,老師為了嬴政能夠拋家舍業的舉家入秦,如果那人換成我的話,老師會願意帶著全家人入楚嗎”

趙康平沒想到竟然會從熊啟口中聽到這種問題,看著小少年臉上的倔強與眼底的脆弱,意識到這孩子是三歲半剛記事時就被父親給拋棄了,那種痛苦的滋味會將熊啟的彩色童年一下子終結,同包在繈褓之中只會喝奶的外孫相比,註定熊啟是要更痛苦的。

說白了,這也只是個從小缺父愛的孩子,想起自己兩輩子都是生父早逝的命運,他沈默了好一會兒後,才看著熊啟的眼睛語氣堅定地回答道:

“啟,如果你是我的外孫的話,你去哪兒我也會帶著全家跟去哪兒的。”

聽到這話,熊啟的眼睛一燙,下意識往房梁上望,免得自己的眼淚流下來,他嘴角泛起一絲苦笑,心中悲涼的厲害:是了,他這輩子就是和嬴政杠上了,同人不同命,他嫉妒嬴政,嫉妒嬴政有個全心全意疼愛他、早早為他鋪路的外家。

身處邯鄲還是庶民之身就敢和位高權重的秦王隔空對著幹,直言:“吾賤骨頭乎不食嬴家米,不飲嬴家水,何欠嬴家哉賤婿遠遁,外孫改姓矣!”的北方漢子,怕是翻遍史書,也尋不到第二個了。

他和嬴政今生最大的區別就是他的姥爺滿心滿眼都是他,而他的姥爺,心中、眼中都是秦國,他所占的那一絲絲份量興許要比他的表兄、表弟們多些,但拿出來稱量的話,還是輕飄飄的,不值一提……

熊啟越想心中越發委屈,他其實也說不清道不明這股子委屈從何而來。

趙康平望著小少年眼底的水光,忍不住從袖子中取出來一包紙巾隔著案幾遞給對方,看著對方淚光點點的紅眼睛嘆息道:

“啟,人總是會控制不住地美化自己從沒有走過的另一條路,在種種假設、想象之中不知不覺地辜負了身邊真實存在的人。”

“你覺得政有我這個姥爺好,羨慕他,難道你是真的覺得一個小商賈出身,連個氏都沒有的外家對於王室子弟來說,真的是一種幸運嗎”

“你要明白,倘若我沒有機緣巧合的被天授智慧的話,我別說在邯鄲護著政和你嵐表嫂來秦國了,怕是此刻我們全家的屍骨都找不到散落在哪裏了。”

“你想一想,假如政和你嵐表嫂的姥爺/父親只是一個邯鄲不入流的小商賈,他們娘倆在秦趙的長平之戰、邯鄲之戰後,被你子楚表哥丟下當作趙人的出氣口,子小母弱的,二人在邯鄲會過上什麽樣子的悲慘生活”

“他們行走在邯鄲街頭,會被認出來的憤怒趙人們追著喊著,欺辱毒打,住的是漏風漏雨的破敗質子府,吃的是庶民們吃得拉喉嚨的麥飯,甚至是牲畜們吃的豆飯,日日吃了上頓沒下頓,夜夜提心吊膽,等好不容易回到鹹陽了,母子倆又因為卑微的出身,在鹹陽也是沒辦法冒出頭的。”

“華陽夫人、夏姬夫人不喜歡商賈出身的兒媳婦,也不喜歡卑微趙女所出的孫子,作為長輩,她們二人單單在太子府裏動動嘴,就能讓政和你嵐表嫂在王孫府內舉步維艱了。”

“那時,在趙人眼中這母子倆是罪惡滔天的秦人,恨不得將二人打死在邯鄲街頭,把屍首都丟到亂葬崗上餵野狗!而在秦人們眼中這母子倆又是從戰敗國遠道而來的俘虜趙人,是身體內流淌著趙血的賤骨頭,又有誰會護著他們娘倆兒”

“他們娘倆兒是能指望你外大父嗎你外大父在章臺宮內整天日理萬機的,膝下的孫子、曾孫們多得數都數不過來,哪能顧得上一個從邯鄲歸來、商賈之女所出的曾孫是指望你太子舅舅嗎你太子舅舅是向著自己妻妾,還是向著自己隔著兩國的卑微兒媳婦與沒有感情的孫子是指望你子楚表哥嗎呵他那時怕是正忙著秦韓聯姻、秦楚聯姻呢,表哥表妹們日日親香都還不夠呢,哪能想起來護著這倆代表著他在邯鄲落魄過往的娘倆兒興許呂不韋因為與這母子倆利益一致,會稍稍護著他們娘倆,可呂不韋一個衛國的商賈,在鹹陽的官場都生存的艱難極了,他哪有本事哪有精力哪有能力護著這對可憐的,明明沒有半點兒錯,卻兩面受氣!兩面不是人!身處兩地,卻處處都遭遇冷眼、輕視與看不起的母子!”

“那時,啟,你捫心自問,你還會羨慕政嗎羨慕政是我的外孫,而你不是嗎”

趙康平的語氣低沈、眸光銳利,說出口的話如一道利箭般隔空射到熊啟的心臟上,他不由心臟一顫,目光也控制不住地躲閃。

他想,若嬴政的命運真的如老師所說的這般,他作為表叔,上面二十多個表哥給他生下了一大堆侄子們,嬴政縱使是從邯鄲歸來,怕是也不會被他看在眼裏,他們都是被生父拋下的孩子,他不會給嬴政白眼看,因為這個侄子根本不夠格擠到他面前,他壓根看不到他們母子倆……

回想起當日嬴政站在草莓田裏,對他講的那一番神神叨叨的話,熊啟的眼神不知不覺就變得迷茫了起來。

趙康平每每說起這番話時語氣總會控制不住地變得冷硬,因為他知道自己說的這些,是千千萬萬個平行時空中始皇的真實過往。

這般美強慘、掀翻一個處處分裂的世界,開天辟地締造大一統帝國的歷史圈內的斷崖頂流人物,等人清楚地了解了他的過往後,真的很難不讓後人不愛啊……

二人各想各的,夕陽的光線在檐角流淌,沈默在二人之中蔓延。

不知過了多久,趙康平才低聲嘆道:

“啟,你要明白人生是沒辦法假設的。唉,你姥爺對你也是極其疼愛的,要不然不會將你年紀小小就封了爵位,賜下食邑,他的所作所為都是在保護你,正是有了你姥爺的疼愛,你才沒有在鹹陽活成落魄質子,沒有在鹹陽遭受到貴族們的冷眼,人人都捧著你,人人都敬著你,難不成你以為這些人是因為看在你楚王父親和秦公主母親的面子上嗎你要是這般想那就是大錯特錯了!這些人都只是因為把你看成了強勢秦王的唯一外孫,所以才不敢對你有稍許不恭維!”

“你想要回楚國認祖歸宗,想要回楚國當王儲,誰都攔不住你!可是你千不該萬不該,穿著一身楚王室的服飾在鹹陽行走,你這是在生生紮你姥爺和你母親的心啊!難道你覺得你姥爺恨你父親,真的只是因為政治立場不同嗎拋開秦王、楚王的身份不談,我與你姥爺的心情是一樣的,若是當日刀在手,岳父見賤婿是恨不得將其當場活剮的!你姥爺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護著你們母子倆,在給你們母子倆謀福利啊!”

“輕易到手的一切,有誰會珍惜呢秦國如果沒有今日之強大,你父親但凡膝下有庶子了,你覺得他現在能想起來巴巴的接你們娘倆兒回楚國嗎若是你父親一送來王信,你母親就巴巴的帶著你回到楚國了,你父親會高看你們娘倆嗎”

“你姥爺一次又一次地拖延你們娘倆兒回楚的時間,一次又一次地與一眾楚臣們扯皮,是真的想要從楚國扒拉下來好處嗎倘若真的是索要好處的話,那邊境割下來的城池為什麽會被你姥爺作為新增食邑添加進了你母親的公主嫁妝裏你可知,前段時間少府內剛剛燒出來價值千金的瓷器,你姥爺連太子府裏都沒塞一個,就直接給你母親的嫁妝裏塞了滿滿當當好幾箱,這幾箱瓷器運到關外的貿易區裏能換來數不清的金子!難道你就只能看到你父親膝下淒涼,被楚人們嘲笑,就看不到你姥爺藏在心裏對你們娘倆的疼愛嗎”

熊啟被老師滿含惋惜的語氣給質問的臉色發白,淚水總算是忍不住奪眶而出,嗚嗚咽咽的垂首哭了起來。

把倒黴孩子給生生說哭了,趙康平也沒有半點兒不好意思。

紅彤彤的夕陽一點點滑落地平線。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擦黑。

熊啟紅著眼睛、慘白著一張臉、腳步略微踉蹌的跨過國師府的大門門檻。

大門屋檐下懸掛的兩盞燈散發著昏黃的光線。

趙康平負手站在大門前,目送著熊啟一步三回頭的跟著仆人坐上馬車,而後連人帶車的一點點被夜色吞沒。

韓非、李斯到來時,望著老師盯著啟師弟一行人離去的背影,遲遲收不回神來。

韓非忍不住開口詢問道:

“老師,您在看什麽”

“看……一個人朝著他既定的命運奔去。”

“非,我原本也是想救他的,可惜到頭來,我才發現我終究沒法拯救他……”

趙康平的語氣低沈又凝重,浸透著無限的惋惜與惆悵,昌平君啟,秦國國相啟,兜兜轉轉,還是掀不掉末代楚王啟這個帽子……

李斯似是領悟到了什麽,望著已經徹底消失在夜色中的一行人,低聲勸道:

“老師,您曾說過,人各有命,要尊重他人的選擇與他人的命運,昌平君此刻所做的一切都是他想做的,您已經盡心了,不必太過傷神。”

法家弟子們都是理性大過感性的,聽到李斯的勸慰,趙康平擰眉長嘆一聲,搖搖頭沒再說其他,開口道:“唉……非,斯走吧,咱們去後院用晚膳。”

三人跨過門檻轉身進入府內。

仆人立刻邁步上前將兩扇厚重的黑漆大門給重重關閉了,關門時生出來的風使得門上屋檐下懸掛的兩盞燈輕顫。

不久後。

小風變大風,大風變狂風。

夏季的暴雨說來就來,豆大的雨點子劈裏啪啦的打在黑色的瓦片上,順著從檐角垂下來的雨鏈嘩嘩啦啦的往下墜。

銅質的雨鏈被雨水沖刷的極其幹凈,在昏黃燈光的照耀下蒙上一層亮光。

熊啟跪坐在窗前的案幾前,取出來老師交給他的錦囊。

他扯開錦囊,取出裏面的紙條,只見紙條上所寫的妙計,唯有一列八字

【順勢則生,逆勢則亡】

熊啟忍不住閉上眼睛,聽著窗外的雨聲,在心中長嘆:

[老師啊老師,您說的大勢是秦國的興國之勢,卻是楚國的亡國之勢。]

[您送我這八字做離別之語,焉可知,我更喜歡您曾經在課堂上所說的那十個字:有志者,事竟成,事在人為!】

……

的瓢潑大雨將鹹陽每片綠葉都沖刷的發亮。

翌日,清晨。

滂沱大雨停下後,空中水汽彌漫,空氣極其清新自然。

熊啟穿著一身玄衣早早的入宮拜見自己外大父。

一老一少足足在章臺宮內殿裏聊了一個多時辰,誰都不知道二人究竟都談了什麽。

守門的黑衣宦者瞧見昌平君從章臺宮內出來時,臉上淚痕斑斑,雙眼血紅的厲害,小心翼翼進殿侍奉時,隱隱瞧見坐在漆案後面,不發一言的君上,眼圈似乎也有些紅。

濕漉漉的夯實黃土路很快就被空中的太陽給曬幹了。

……

秦王五十三年,盛夏六月二十日。

秦王外孫昌平君熊啟侍奉著母親從鹹陽出發,一路往東,準備回楚。

八百送嫁的楚人隊伍領頭,母子倆的馬車緊隨其後,仆人們以及陪嫁的車隊如同一條彩龍般綿延十裏綴在後面,一萬身披黑甲、手持秦矛的秦軍挺胸擡頭、雄赳赳氣昂昂的走在最後頭。

送嫁的太子夫婦坐在馬車之上,公子子楚帶著一眾兄弟們騎馬跟在左右。

年齡四十歲剛出頭的華陽夫人,穿著華服,從頭到腳打扮的珠光寶氣的,看著像是三十多的貴婦。

坐在其身旁的太子柱眼圈通紅、臉色憔悴,五十多歲的中老年人,看著像是六十多歲一樣。

夫妻倆的狀態對比極其鮮明。

馬車車廂內。

瞧著身著華服、脊背挺直、面無表情、靜靜流淚的母親,熊啟也眼睛通紅的緊握母親的雙手,啞著嗓子苦澀地流淚道:

“阿母,您放心,等咱們娘倆兒到了楚都後,無論父親說什麽,我都不會被他籠絡了去的,我只是……只是太想要做王了……”

公主悅含淚深深地看了兒子一言,閉上眼睛,任由眼淚在臉頰上肆意地流淌。

……

跟隨太子殿下一起到鹹陽城門口,為悅公主、昌平君送行的臣子們瞧著長長的車隊徹底走遠,縮成一小團晃動的人影後,都開始紛紛用視線在人群中搜索,發現以國師為首的趙系臣子們今日竟然一個都沒有前來送嫁。

[這是師徒間的情分盡了因為離秦入楚這事兒徹底鬧掰了]

……

上萬人的車隊行駛起來速度極滿,用了五日的時間才行駛到函谷關前。

離境幾百米後,熊啟似有所感,忙打開車窗,掀開竹簾搖頭往外望。

只見不知何時,高大的函谷關城樓上迎風站著兩大一小。

一大一小穿著黑袍,另一大則穿著藍紅兩色的趙服,三人寬大的袖子隨風翻動,身影也看著小小的瞧不甚分明。

意識到來人是誰後,熊啟擡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而後含淚縮回了馬車內。

從鹹陽到函谷關,四百多裏地的路程,馬車快速奔走,最快也需要兩日的功夫,可是在越野車裏,僅需要短短兩個時辰。

秦王稷待在城樓之上,負手而立,花白的發須已經變成全白了,用放大鏡仔細尋找也找不到一絲一縷夾雜在其中或黑、或灰的頭發/胡須了。

七十二歲的嬴稷瞇著已經開始昏花的眼睛看著底下的車隊人馬一點點蜿蜒著往東而去,他很清楚,有生之年,他再也見不到自己唯一的女兒和唯一的外孫了。

趙康平也沈默地望著底下看不到首尾的人馬緩慢的離去。

嬴政仰頭看著天邊飄來的厚重烏雲,感受著迎面吹來夾雜著滿滿水汽的大風,童音清脆:

“曾大父、姥爺,起風了!”

嬴稷循聲也瞇眼擡頭往上望,跟著嘆道:

“是啊,起風了,要下大雨了。”

趙康平仰頭望烏雲時,聽到老秦王對著外孫似悲似喜的出聲詢問道:

“政,等你長大後,覆滅楚國了,你會怎麽對待你姑祖母和啟呢”

“曾大父……”

“我不想用好聽話來欺騙您,我對姑祖母唯有敬著,無論到什麽地步都不會難為姑祖母的,但我對啟的態度,全部取決於他對秦、對我的態度。”

“若是他日秦國覆滅楚國了,秦軍攻破了楚都,楚王啟願意向大秦俯首稱臣的話,他有才華,有能力,我會用他,也敢用他!縱使是給予他丞相之位也是使得的!若是他王心破碎,心神俱疲,不想要搞政治了,只想做個富貴閑人,了卻餘生,我也會把他遷到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讓他吃喝不愁,好好供養著。可假如,他執意和我對著幹,執意與秦為敵,家國破碎後還不死心,蠢蠢欲動的想要招兵買馬的造我的反!造大秦的反!為了大秦楚地的安穩,為了天下戰事不再起,我或許會讓人打斷他的雙腿,將他鎖到秦王陵中為您守陵,亦或者給他一個痛快,將他葬在您的身邊,讓他長長久久地陪伴著您。”

“總之”,嬴政抿了抿薄唇,望了一眼已經走遠的車隊,對著自己曾祖父輕聲嘆道,“曾大父,您放心吧,只要楚國滅亡後,熊啟明理能夠放下心中仇恨,還想要活下去,我絕不會故意欺侮他的,他畢竟是姑祖母唯一的血脈,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這點兒的……”

秦王稷聽到曾孫這話語直白又充滿著滿滿殺氣的話,沈默許久,大風將他下頜上的白須吹得東倒西歪。

正當趙康平高高提著一顆心,手心中捏著一把汗,都想要開口打破這一老一小之間令人窒息的沈默氛圍時,才看到老秦王伸出長滿皺紋的大手揉了揉身旁小曾孫的腦袋,迎著暴雨前夕的大風,豪邁的大聲朗笑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政啊,咱們秦王室的血脈做人辦事時,霸氣不能少,但也不能沒有一點骨血親情,你很好,想的很周全,比曾大父還想的周全,你能這樣子想,曾大父就放心了。”

“走,咱們跟你姥爺去驛站,別等大雨落下後,真被淋成落湯雞了!”

老秦王笑著轉身牽過小曾孫的手擡腳就欲往城樓下去。

趙康平跟在後面,發現向來脊背挺得直直的秦王稷,這一刻,脊背略微有些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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