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燕王四代:【蒙驁回信】

關燈
第45章 燕王四代:【蒙驁回信】

春寒料峭的時節仿佛南邊的六國都開始走向春日了,唯獨燕國被滯留在了漫長的寒冷冬季裏。

這個坐落在北邊的諸侯國同秦人一樣推崇水德卻不像秦人和趙人那般相信玄鳥,所以燕國的旗幟不是秦國的黑旗,也非趙國七分紅、三分藍的紅藍旗,而是從上到下的水藍色,燕國的代表色是藍色,燕人也尚藍。

薊都的燕王宮被白皚皚的積雪覆蓋著,層層疊疊盡是銀裝素裹,看起來非常寒冷,寂寥無比,唯有零星點綴著的水藍色裝飾品使得銀白之色的宮殿群在這寒冷的天氣裏染上了幾分彩色。

作為周天子冊封的老牌諸侯國,燕國也有悠久的歷史,燕王一脈乃是姬姓燕氏,燕國弱小過也強大過。

約莫二十多年前,當燕昭王在任時,高築黃金臺,千金買馬骨,招賢納士,銳意進取地積極改革,名將樂毅率領五國聯軍聲勢浩大的前去討伐與燕國有仇怨的齊國,攻破齊國都城臨淄,將齊都的黃金珍寶盡數運回到燕都,那時的燕國多麽風光,只可惜在燕昭王病逝後,其子燕惠王一繼位因為與樂毅不對付,中了齊國田單的反間計,用起劫代替了樂毅,使得齊軍大敗於田單的火牛陣之下,燕國積累的優勢也被一場大戰給打沒了。

如今燕昭王、燕惠王都已經去世,燕惠王之子六十多歲的燕王葷也快走到了他的人生盡頭。

今歲是燕王葷執政的第十四個年頭,他也同秦國的大魔王一樣做到了四世同堂。

他的太子冥與老嬴家的太子柱年齡相仿今歲都是四十多。

他的嫡長孫公子喜比老嬴家的公子子楚大幾歲,如今虛歲二十八。

他的嫡長曾孫小公子丹亦可稱呼為小公孫丹,也比老嬴家的始皇崽大上幾歲,今年周歲五,虛歲七。

上午,辰時末。

老燕家四代人齊聚在燕王葷的寢宮內。

一老年、一中年、一青年、一幼年,三大一小皆穿著水藍色點綴著白色繡紋的冬衣。

燕王葷發須花白地靠在軟榻上,身上蓋著軟乎乎的裘絨毯子,手中捧著一卷竹簡,從頭到腳都沾染著濃濃的暮色。

他的年紀明明與大魔王相差無幾,然而瞧著卻像是要比秦王稷蒼老上許多一樣。

作為燕國最後一位執政能力還算可以,在史書上擁有“武成”良謚的國君,燕王葷看完手中燕人在趙國的細作送回來的竹簡,不由劇烈咳嗽了起來。

跪坐在軟榻旁的祖孫仨見狀瞬間就急了,太子冥忙從坐席上站起來,一手接過宦者遞來的溫熱蜜水,一手輕拍著老父親的背部,滿眼擔憂地說道:

“父王,您身子不好應該好好休息,先不要看這些竹簡了。”

公子喜和小公孫丹也趴在軟榻邊,滿臉憂慮地瞧著身子瘦削的大父/曾大父。

燕王葷咳得老臉通紅,待到胸腔中的氣息變得順暢了,他才重新靠回軟榻上,就著兒子右手中端著的青銅杯喝了幾口蜜水,而後將太子冥的胳膊推到旁邊,目光悠遠地看著兒子和孫子嘆息道:

“冥、喜,邯鄲的國師的確是個很有才幹的人啊。”

太子冥與公子喜聞言忙跟著點了點頭。

自從長平之戰打出來了個令旁觀之國盡數大跌眼鏡的“議和”局面後,作為兄弟之國卻偏偏打得要死要活的秦趙兩國就吸引了天下諸國的視線。

邯鄲都快被六國細作給滲透成篩子了,不僅西邊的秦國一直在暗中關註著趙康平一家,北邊的燕國也在瞧著這家邯鄲新貴。

老燕家一代國君及三位王位繼承人也已經看了好多卷燕人版本的《邯鄲消息》了,從《趙康平見趙王》、《廉頗問康平長平戰術》到地窩子、豆芽菜、豆漿、豆花與豆腐的陸陸續續推廣。

老秦家在西邊默默追著圍讀《康平先生你說我在鹹陽偷偷地聽》五日一更新的長篇竹簡,老燕家也在北邊悄咪咪地追著看《康平先生你說我在薊都靜靜地聽》的長篇連載竹簡,甚至因為薊都與邯鄲之間的距離僅有四百多公裏,比鹹陽到邯鄲的距離少了近三百公裏,老燕家追更新的速度比老秦家還快了兩日。

是以當老秦家還不知道趙康平馬上就要在邯鄲舉辦第一次宴會的消息時,老燕家已經知道國師舉辦宴會的確切日子了。

從地理位置來講,燕國在得到消息的速度上是比秦國有優勢的,只可惜與強大又執行力超強的秦國相比,燕國國力衰弱,基層建設也很薄弱。

明明地窩子對於燕人來說是最重要的,可惜秦國和趙國、甚至魏國、楚國在經歷了漫長的冬季後,地窩子都像是雨後的蘑菇一樣,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全面鋪開著。

偏偏最冷的燕國在凜冬之際,從上到下白茫茫一片,在寂寥的一眼望不到頭的白色裏,燕人們也是死氣沈沈的,腳下的土地凍得梆梆硬,工具還不趁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燕人連挖土坑的力氣都沒有,壓根也挖不開冷硬的土地,故而今歲冬季與以往冬季沒有什麽不同,燕人被凍死的數量仍舊極多。

燕國的臣子們著不著急不知道,燕王葷是看在眼裏急在心裏的,但他也沒辦法,幽州之地就是比不得其他地方暖和,能怨誰呢難不成埋怨燕國的老祖宗沒有三晉之地的老祖宗們厲害,沒能搶到更暖和的中原之地嗎

在靜靜追更了好多卷《康平說》,觀望了兩個月之後,燕王葷總算是下定決心了,他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怕是要撐不了多久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兒子和孫子眸底深處盡是掩飾不住的擔憂,他的兒子太子冥身子骨也不算多好,估計到時候繼位了也當不了幾年國君,而他的孫子喜瞧著像是個長壽的面相,可他能看出來,他的孫子屬於能力平庸的野心家,觀之非明君之相,俗稱“又菜又愛打”。

從這點來講,老燕王看人的眼光還是很準的,另一時空中他的太子冥繼位三年就病逝了,他的孫子喜作為末代燕王,剛登基四年,瞧見國相栗腹從邯鄲出使回來後,說:“君上,趙國經歷了長平之戰、邯鄲之戰,青壯年都快死光了,留下來的孤兒們還沒有長大,咱們要不趁機進攻趙國吧”

樂毅的兒子昌國君樂間聽到消息忙進宮勸阻燕王喜講:“君上,這話可不敢聽啊,人家趙國只是打不過秦國而已,可趙人胡服騎射的改革還是很厲害的,咱們燕國是打不過趙國的。”

燕國大夫將渠也流著眼淚拉著燕王喜腰間的印帶勸阻燕王喜:“此戰不能打,打不贏的。”

燕王喜可不愛聽樂間、將渠這種大實話,說群臣都支持他進攻趙國,是以燕王喜不顧樂間的反對,一腳蹬開拉著他印帶痛哭的將渠,派出兩路大軍,一軍由栗腹率領攻伐鄗邑,一軍由卿秦率領攻伐代邑,他自己還搞了個王駕親征,緊隨其後。

燕軍的聲勢搞得挺浩大的,結果……就是被在兩次大戰中重創的趙國給再次教導:趙國是打不過秦國!但趙人也不是燕國這種小弱雞能欺負的了的!

趙國的青壯年們幾乎打沒了,廉頗和樂乘就帶著趙國的老弱病殘們迎戰燕國的青壯士卒們,前者打敗了栗腹,後者打敗了卿秦,燕國兩路大軍全部失敗不說,廉頗更是率領著趙軍一路追擊燕軍潰兵五百多裏地,直至追到燕國都城把薊都給包圍起來了,嚇得燕人們忙紛紛求和,才沒有了亡國的危機。

不得不說,那時的燕國,菜,是真的菜,慘,也是真的慘。

偏偏如此又菜又愛打的燕王喜還執政了三十三年,這要讓老嬴家那幾位英明但短壽的秦君們瞧見了不得哭死在鹹陽

可惜此時空中的燕王葷八成是永遠也不知曉他孫子在另一時空中的騷操作了。

但凡有旁的人能選擇,燕王葷都會考慮換一下第三代繼承人,可惜太子冥只有公子喜這一個兒子,他無旁的孫子可選。

曾孫丹現在還太小,看不出來什麽,一瞧後面祖孫仨都不是能讓他放心的,燕王葷夜晚睡覺都不踏實,他想要趁著如今還睜著眼睛的時候,放手搏一搏給燕國找一個靠譜的外援。

他輕輕摩挲著手中的竹簡,視線在兒子、孫子臉上一一滑過,最後落在神情天真的曾孫丹臉上,用沙啞又蒼老的聲音,笑著詢問道:

“丹,你可知道趙國的康平國師”

小公孫丹聞言眼睛一亮,忙點著小腦袋,滿眼孺慕地看著半躺在軟榻上的燕王葷,奶聲奶氣地笑著說道:

“曾大父,丹從大父和父親口中聽過康平先生的故事,他被仙人撫頂,灌輸了智慧,很是聰明,曾奇跡般的扭轉了秦趙的長平戰局,還做出來了美味的豆芽菜和豆漿,丹很佩服他!”

“哦”燕王葷聞言眸中滑過一抹笑意,看著幼小的曾孫笑著詢問道:

“如果寡人有辦法讓丹見到康平國師,丹可高興”

小公孫丹聽到這話,眸子更亮了,忙憧憬地詢問道:

“曾大父,丹真的能見到趙國師嗎”

燕王葷用右手捋著下頜上的花白胡子笑著點頭。

太子冥和公子喜可不像幼兒一樣懵懂,趙康平遠在邯鄲,怎麽可能會跑來寒冷的薊都若想見人家,人家不可能來燕國,只能燕國派質子前去邯鄲。

父親/大父這是想要把孫子/兒子丹送到邯鄲做質子!

看著孫子天真高興的模樣,太子冥有些不忍心地看著老父親說道:

“父王,丹的年齡太小了,他是不是不太適合去趙國啊”

“如果您想要派人入趙,兒臣覺得喜的年紀比丹更適合。”

公子喜聞言眼皮子一跳,嘴角都不禁抽搐了一下:[……阿父,兒子我謝謝你!]

燕王葷咳嗽兩聲,搖頭嘆息道:

“冥,從出使的角度看,喜的年齡確實更適合出使趙國,可他這年紀已經不太適合做質子了,若是讓喜去邯鄲做質子,他不僅不會讓人生出憐憫,還會令趙丹與趙國的臣子們生出防備。”

隱隱從大父口中聽出一股子嫌棄意味的燕喜不由擡起右手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燕丹眨了眨眼睛,也搞明白曾大父的意思了,曾大父這是想要把他送到邯鄲做質子

質子是什麽,即便他年紀小,也清楚這是個什麽樣尷尬的存在。

燕丹的眼睛裏忍不住閃過一抹恐慌,有些無助地扣著小手,下意識看向自己的大父與父親,他畢竟年齡還小,個子剛一米,連燕都都沒有出去過,一聽到自己要被送到趙國,自然會害怕。

可惜他的大父與父親都沒有瞧他,小豆丁不由失望地垂下了眸子。

“咳咳”,燕王葷顯然也沒有關註小曾孫的反應,他沈浸在自己幻想出來的局面內,越說眼睛越亮,忍不住舉起手中的竹簡,大聲激昂道,“可丹就不一樣了!他年齡小,趙丹和趙國臣子們都不會忌憚他,康平國師的外孫雖然在國師的庇護下完美的在廣大趙國庶民們的眼裏掩蓋了身份,可卻掩蓋不住那孩子骨子裏還是秦國的虎狼小質子的事實!”

“秦王稷囂張跋扈,安之他的曾孫不會隨了他曾祖父的跋扈性子”

“秦國這些年來一直奉行的都是遠交近攻的國策,燕秦兩國交好,共同防備著趙國的國力壯大。”

“丹比那秦王稷的小曾孫大不了幾歲,若是丹入趙擔任質子了,說不準未來這倆孩子還可能成為玩伴,無論是為了燕秦兩國交好,還是燕國未來的發展,丹都必須前往邯鄲。”

“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口氣說了這般多的話,燕王葷心神激動之下,再度控制不住地低頭劇烈咳嗽了起來。

聽著他的咳嗽聲,讓旁觀之人們都不禁覺得頭皮發麻,只感覺老燕王這是要把肚子裏的肝臟都給咳出來了。

太子冥知道自己老父親說的話沒錯,他邊擡手給老父親輕撫著後背,邊滿臉擔憂的望著孫子稚嫩的小臉嘆息道:

“可是父王,丹他現在滿打滿算也才只有五周歲啊。”

“丹虛歲已經七歲了,也不算小孩子了。”

燕王葷看著眼中有淚光的小曾孫瞇眼道:

“康平國師的母親王媼乃是燕國遼東人,從血緣關系上來講康平先生也能算我半個燕國人,如今他身邊的第一位門客蔡澤先生也是我燕國人,魏國能送信陵君進邯鄲,秦國能送蒙驁的嫡長孫入邯鄲,我燕國如何就不能送寡人的曾孫進入邯鄲了”

聽到老父親這話,太子冥張了張口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公子喜也視線低垂瞧了一眼跪坐在身旁的兒子,不由蹙眉道:

“可是大父,趙國邯鄲的質子府是出了名的簡陋,喜聽聞之前秦異人在邯鄲為質時,日子過得頗為落魄,丹畢竟還在長身體的時候,他到邯鄲會不會也吃不好,住不好啊”

燕王葷擺手道:

“秦趙關系不好,趙丹把質子府修成那樣是故意為難秦異人的,我燕國與趙國雖然也偶有摩擦,但有秦國在那裏堵著,趙丹也不會如何苛待我燕國的稚齡質子。”

“再者”,燕王葷瞧了小曾孫一眼笑道:

“寡人會派昌國君與大夫將渠一同作為使臣進入邯鄲,陪著丹一起生活。”

“昌國君的父親樂毅將軍正在邯鄲養老,若是看到他的兒子了想來會很高興吧”

“趙丹和趙國臣子們即便是看在樂毅將軍的面子上,想來也不會太難為丹。”

太子冥和公子喜聞言不禁松了口氣,聽到有兩位大臣隨著自己一起到趙國去,小豆丁丹也沒那麽害怕了,甚至開始在腦海中憧憬起見到康平國師的景象了。

“父王,若昌國君和將渠一同隨丹進入邯鄲的話,到時他們全都住進質子府嗎”

“咳咳咳,非也,住所寡人自有安排”,老燕王咳嗽兩聲,指著不遠處寬大漆案上的竹簡對著兒子說道,“冥,你去把漆案上最右邊的竹筒子給寡人拿來。”

“喏。”

太子冥忙起身去拿竹筒子。

待到他拿著竹筒子準備遞給老父親時,卻瞧見老父親搖頭道:

“你和喜打開竹筒子瞧一瞧裏面放著的東西。”

太子冥聞言遂用右手擰開竹筒子,只見裏面塞著一副卷起來的藍色絹帛,絹帛中還裹著一枚小巧的官印。

“父王,這是什麽”

太子冥滿臉困惑。

“咳咳咳,你打開絹帛瞧瞧。”

燕王葷右手攥成拳頭放在嘴邊劇烈咳嗽。

太子冥只好取出絹帛,一打開瞧見上面的內容瞬間驚得瞪大了眼睛。

公子喜也好奇的湊上前去看,看到藍底墨字與鮮紅的璽印,也不由脫口而出地詢問道:

“大父,您這法子行嗎”

“咳咳,有何不行”

燕王葷咳嗽兩聲,擺手道:

“寡人心意已決,你們仨退下吧,把絹帛重新塞回竹筒子內,去將昌國君和將渠給寡人喊到宮裏。”

太子冥又低頭看了一眼絹帛上寫的內容,理智上雖然覺得有些離譜,但心裏卻也覺得這並非沒有一點兒希望,畢竟也是有前例可循的。

他將絹帛卷好重新塞回竹筒子內,而後帶著兒子和孫子從坐席上起身,對著老父親俯身道:

“父王,您保重身子,兒臣就先告退了。”

公子喜和小公孫丹也跟著對老燕王行禮。

“去吧。”

燕王葷疲憊的閉上眼睛擺了擺手。

太子冥無奈嘆息一聲轉身離去。

公子喜也牽著兒子的小手轉身離開。

小公孫丹被父親牽著小手跟在大父身後倒騰著兩條小短腿兒往殿外走,他雖然不知道那竹筒子裏的藍色絹帛上究竟寫了什麽,但作為王位繼承人,他能敏感的覺察到如今燕國的處境是沒那般好的。

在擡腿跨過寢宮門檻時,小豆丁鬼使神差的扭頭望了虛弱的曾大父一眼,只見老燕王蓋著被子閉眼躺在軟榻上似乎是要休息了,周遭青銅燈架的蠟燭將老燕王的臉色照的忽明忽暗。

小豆丁眨了眨眼睛,轉過腦袋,在父親的牽動下擡起小短腿邁過了高高的門檻,他也未曾想到,今日這一面就是他有生之年最後一次見到自己的曾大父了。

……

位於薊都西南方向,四百多公裏外的邯鄲。

趙康平完全不知道他母家的諸侯國內也正有人在密切關註著他們一家。

趙搴帶著一百八十家食肆加盟入“康平食肆”算是身體力行的大大支持了趙康平剛剛萌芽的華夏商會。

今日邯鄲的天氣晴好。

昨日剛剛學會翻身子的始皇崽顯然很喜歡他新掌握的技能。

臨近午時,快用午膳的時候。

穿著紅藍羽絨衣服的始皇崽躺在餐廳的大火炕上咕嚕一下就翻個身子,自得其樂,玩得不亦樂乎,大眼睛都笑瞇成了彎月牙。

在火炕之下的坐席上趙康平、趙嵐正在與蔡澤和蒙小少年一起看從秦國送過來的竹簡。

老趙父女倆怎麽都沒想到有一日他們收到的第一封秦人來信,竟然是蒙驁上卿書寫的。

甚至蒙小少年都很吃驚,他的大父竟然不僅給自己回信了,還給國師先生回信了。

這仨人全部都是當局者迷,連蒙小少年自己都不知道他寫的家書可是被秦王祖孫仨以及應侯和武安君等人一起圍著觀看的。

唯獨蔡澤這個局外人旁觀者清,他兩手交叉揣在袖口裏,笑瞇瞇地靜靜看著家主父女倆一起讀《蒙驁回信》。

趙康平和趙嵐湊在一起看著竹簡上的內容,從頭看到尾,不由互相對視了一眼,父女倆眼中盡是一言難盡。

如果他們不知道“大魔王經典戰國大反派”的文言文故事,保不準還真的會以為竹簡上所寫的內容是真的如今秦國虎狼之君、虎狼之師的說法都是“山東六國的謠傳”!都是假的!

瞧一瞧竹簡上面所寫的內容,大段大段的話語不是在讚美秦國多麽熱情好客,就是在讚美大魔王的為人有多麽仁義:

【……康平先生,驁與您神交已久,一看到恬家書上所寫的東西,以及您一家子對他的態度,驁就欣喜的想要落淚,只覺得普天之下,康平先生簡直是驁異父異母的親人!與我秦國有血濃於水的親密情誼……】

【……當今天下,各諸侯國伐交頻頻,局勢紛亂不已……天下諸國唯有秦國是最好、最強大的諸侯國!秦風淳樸,秦法嚴謹,秦人最喜歡接待山東諸國的朋友了……秦王本人禮賢下士,對待臣子非常好……在如此危險的世道裏,驁一想到康平先生住在邯鄲,就為您的安全擔憂不已,心憂的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萬分想念您,惦記您……】

【……看到恬家書上言豆芽菜,豆漿,豆腐,豆花,您竟然能把這般難吃的硬豆子變成如此美味的食物,驁就對您的實用智慧欽佩不已!您如此聰明,簡直就是我們秦人們尊敬又向往的大才啊!】

【……康平先生!我們老秦人苦啊!驁身為一國上卿也有責任讓老秦人的生活過得好一些,故而驁就厚著臉皮想要把您的康平窩、康平豆芽、康平豆漿、康平豆腐、康平豆花都在秦國傳播開,讓貧苦的老秦人們能享受到您的智慧恩澤!】

【可惜我秦國如此恩待六國商賈們,六國商賈都不願意來我鹹陽做生意!使得我秦國的商鋪數量遲遲增加不起來,驁苦思冥想都想不通該如何以最快的速度將這些美味的用豆子制作的便宜食物在秦國鋪開,讓老秦人也有口福嘗一嘗您的智慧成果,不知康平先生可有什麽好提議,能不能教一教愚笨的驁呢】

【萬分尊敬您!喜愛您!日日夜夜期待您能早日攜著家人入秦的驁住在鹹陽很是想您。】

一卷竹簡從頭看到尾,趙康平看的眼皮子跳了跳,嘴角也不由抽了抽,他萬萬沒有想到他想象中的堅毅肅然的蒙驁上卿竟然是個“甘當睜眼瞎”的秦國吹啊!

蒙驁若是單純誇“秦風淳樸,秦法嚴謹”,他還能接受,老天爺啊,蒙驁上卿你究竟是怎麽好意思說出口的“秦人最喜歡接待山東諸國的朋友了”,山東諸國的人進入函谷關若沒有提前準備好你們秦國的驗、傳,怕是分分鐘就得被當成細作抓進囹圄內!

秦法嚴厲打擊商賈,把你們秦國的本土商賈都打擊的淒淒慘慘的,蒙驁上卿你這個年紀究竟是怎麽說的出口秦王特別歡迎有見識的山東諸國的商賈到秦國鹹陽做生意的!

看完這一卷竹簡,趙康平和趙嵐都不由渾身直起雞皮疙瘩,算是對蒙驁的寡言硬漢的濾鏡碎了個徹底,滿腦子只有刷屏的一句話感受:“猛男透過竹簡強勢撒嬌,嗚!恐怖如斯!受不起啊!”

別說老趙父女倆看著竹簡上所寫的一段段肉麻話看的有些受不了了,旁觀的蒙小少年更是臉紅的像是個猴屁股一樣。

他擡起手摸了摸高挺的鼻子,滿臉羞澀地小聲道:

“咳咳,國師先生,嵐姑娘,恬也未曾想到大父,大父他竟然也會有說這般多,額,甜言蜜語的時候。”

“大父給恬的回信很短的,只有一句話,讓恬好好保護國師先生一家還有政小公子的安危。”

“哈哈哈哈哈哈。”

坐在一旁的蔡澤看著面前仨人臉上對比鮮明的生動表情,實在是忍不住抱著肚子哈哈大笑了起來。

聽到蔡澤的笑聲,火炕之上的始皇崽“咕嚕”一下翻個身子,看著蔡澤捧著肚子笑得前仰後合的模樣,也被逗得咯咯咯笑了起來。

趙康平和趙嵐轉頭瞧了一眼鳳眸彎彎的小不點,而後又互相對視了一眼。

趙嵐搓著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對著父親好奇地詢問道:

“阿父,你準備怎麽給蒙驁上卿回信啊”

趙康平將手中的竹簡卷起來塞進布袋子裏,蹙著眉頭認真道:

“蒙驁上卿雖然竹簡上把秦國吹捧的太過了,可有一點是沒說錯的。”

“秦國的商業氛圍太淡,鋪子也少,像是趙國、魏國這種未來大面積食肆加盟的路子,在秦國是走不通的。”

“我本來就是希望天下所有貧苦庶民們都能吃上便宜又有營養的豆制品的,老秦人的日子確實也過得苦,若想要讓絕大多數老秦人吃的上豆制品,靠開食肆不行,不過也不是沒有辦法。”

“阿父/家主,你是/莫不是想要直接在秦國推廣石磨”

趙嵐和蔡澤擰眉想了片刻,眼睛一亮,異口同聲地開口詢問道。

“咿呀,啊。”

趴在火炕上的始皇崽也用小手拍了拍撥浪鼓。

趙康平伸出雙臂把外孫從火炕上抱到懷裏,出聲嘆道:

“我最初的打算其實是想要讓庶民們也能掌握豆子做豆漿、豆腐、豆花的做法的,可惜就是考慮到絕大多數庶民們都用不起石磨無奈只好做罷了。”

“推廣石磨這事兒在趙國行不通,但在秦國卻可以,因為商君變法將秦國的大家族都拆成了一個個小家,秦國的基層組織要比山東諸國都健全,分著鄉、裏和亭。”

“如果秦國的國庫願意出錢,讓秦國的基層官員們能組織著各家各戶在他們的鄉內修建一個大的豆制品加工場坊、麥粉加工場坊,在他們的裏和亭內修建小的場坊,甚至只是找個空院子擺幾個石磨。”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石磨才是最關鍵的工具,只要有了石磨,秦人們完全可以自己帶著家裏的麥子和豆子進場坊內進行加工,只需要按照重量交納相應的加工費,就可以使得絕大多數秦人庶民們吃上面粉和豆制品了,與此同時這些場坊全部歸基層官員所管,還能給秦國的國庫增加收入。”

“秦人那般愛打仗,想來每家每戶都有在戰場上僥幸存活下來卻致殘失去種田能力的老兵,完全可以讓他們的基層官員將這些老兵組織起來進場坊內做工,畢竟磨豆子、磨面這種事情毛驢都能幫助做,只是需要有老兵管理維持秩序罷了。”

蔡澤頭一次聽到這般新鮮的法子,眼睛都“唰”地亮了。

趙嵐更是眨了眨眼睛,反應過來父親的辦法後不由哭笑不得地說道:

“阿父,那這不就相當於秦國那邊能建造‘國企’,而趙國只能建造‘私企’”

“啊啊啊啊!”

始皇崽待在外公的懷裏莫名激動了起來。

趙康平撇嘴嘆氣道:

“我到是想要也在趙國這般幹,幫助趙王增加點國庫收入,但你瞧一瞧一個地窩子都能被他搞到破壞風水上,唉,秦趙兩國的國情不同,得因地制宜的搞建設,這就限制了,我若是想要在趙國修建加工場坊完全依靠不了趙王出力,從上到下搞不起來,只能依靠商賈們的力量,大面積的建造私企在各地推。”

“國情不同,因地制宜的搞建設”,蔡澤捋著下頜上的短須念叨著這話,而後對著趙康平拱手道,“家主,你無意間又教給澤了一個治國之道啊。”

趙康平和趙嵐聞言一楞,隨後父女倆不得不承認這在後世耳熟能詳的話,放在當代確實聽著既凝練又新鮮。

蒙小少年更是滿眼小星星的看著趙康平作揖道:

“康平先生!恬要代替所有秦人們感謝您提出的建議。”

“啊啊啊咿呀”

趙康平擺了擺手,抱著懷裏活潑的恨不得跳起來的外孫,對著蒙小少年笑道:

“恬,我只是提了個建議而已,想要把建議變成現實,這中間是隔著一條很大的鴻溝的。”

蒙小少年聽到這話,只傻樂不吭聲,若是康平國師知道了地窩子在秦國的推廣速度比在趙國還快估計會大吃一驚吧

他們秦人最不缺的就是行動力!只是缺能提出好建議的治國大才罷了。

“嗯都在呢”

這時,安外公和安錦秀等人也都恰巧回家準備吃午膳了。

“咿呀”

瞧見太姥爺和姥姥,政崽高興的揮舞小手。

安錦秀對著外孫挑了挑眉,就對著趙康平一臉驚奇地說道:

“老趙,我和阿父從外面回來時,瞧見咱們對面那家人正在往外搬家,聽說是有人高價把他們家的宅子給買了。”

“你說咱們家要不要也觀望一下有沒有合適的宅子買下來畢竟以後不是還想要建造場坊嗎”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