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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0 章 淺盤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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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0 章 淺盤之水

“一派胡言!”

伴隨著砰的一聲, 明黃色的折子被摔了出去,順著金磚一路貼地滑到門檻。

尺深的門檻擋住幾乎完全散架的折子,厚實的宣紙散落在門旁, 散發著比冬雪還要深的凜冽寒意。

對於萬歲爺而言, 這已經是極失態了,至少這麽多年來, 顧問行並沒有見過皇上摔東西的時候。

他一面想著,一面吞著唾沫縮著身子將地上的折子撿起來,悄無聲息地放在龍紋書案上。

萬萬沒想到的是, 眼瞅著萬歲爺已是怒極, 但殿中跪著的人卻依舊不知死活。

“微臣所言句句屬實”。

欽天監監正曾廣度的心像是在苦汁子裏頭泡著,就連舌根都泛著陣陣苦味。

誰想摻和進這裏頭的事, 誰又敢摻和這裏頭的事?他不過是一個被推到前臺唱戲的替死鬼罷了。

但事已至此,自是沒有回轉的餘地, 再難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前, 否則家中老小再無活路。

“祭月香火不旺,正是列祖列宗給大清的揭示, 但遠不止如此, 自打皇貴妃入宮來, 宮中再不曾聽聞孩童啼哭聲”。

“三年, 足足三年, 宮中無一阿哥公主降世”, 曾廣度一面說著,一面把頭磕得砰砰作響,不過三兩下額頭已經一片青紫,“皇上,這可是涉及皇室血脈的大事, 不得不慎重啊!”

“信口開河!胡言亂語!鬼話連篇!”

帝王的怒火如同夜中火螢那般一目了然,但怒到極致,他反而平靜下來,面無表情地緩緩開口道,“你應當知道汙蔑當朝皇貴妃的下場”。

帝王指節叩擊桌面的聲音像是鍘刀落下的鳴金之聲,曾廣度將早已青紫一片的額頭緊緊貼在冰涼的金磚上,想要獲得一點微末的平靜,但黏膩的汗水沾濕地面,帶來一種如骨附蛆的寒意。

他吞了吞喉嚨,幹涸的喉嚨沒有得到任何滋潤,只好啞著嗓子道,“微臣,不敢妄言!”

無論如何,死一個總比死九族要好。

“不敢妄言······”玄燁輕嗤一聲,又問,“那按照命數,皇貴妃當如何?”

“皇貴妃命數殊奇,實在不宜侍奉君王左右”,曾廣度閉著眼,背出那句爛熟於心的話,“如今身為皇貴妃便已影響皇家子嗣,若是為後,怕是妨礙愈甚”。

“朕明白你的意思”,玄燁不知可否地點頭,“你是想說朕的皇貴妃沒有母儀天下的命數,是麽?”

說話間,他的唇角含著一絲笑意,只是那笑容怎麽看怎麽古怪,最終,他往後仰靠在椅背上,視線則是透過宮墻看向慈寧宮,看向宮外。

終了,他輕聲問道,“那依愛卿所言,滿宮上下,誰的命格同這後位相配?”

曾廣度聽得出話中的寒意,已然身如抖篩,但帝王相問,親族相關,不得不答。

“萬歲爺命格貴重,世間女子命格少有能配”,他咽下所有恐懼,顫著聲音回道,“唯有滿蒙貴女……”

“若朕非要相配呢?”玄燁打斷他的話。

“若強行相配”,曾廣度垂著頭,聲音輕如同天邊的殘雲,“那女子怕是會有性命之憂”。

嗬!這意思是說萬歲爺克妻?

一時間,角落裏躲著的顧問行連呼吸都停住了。

這人什麽意思?竟故意激怒帝王?

他秉著呼吸,悄悄擡眸看向殿中的曾大人,這人不在乎自個兒的命倒也罷了,家中老小和九族也不管了麽?

這太不正常了!

他悄無聲息地出門吩咐了一句,然後重新躲進那個角落裏。

不得不說,曾大人這話雖不中聽,但好像也沒說錯。

孝誠皇後去世時年僅二十歲,孝昭皇後在位僅半年便病逝,去世時還不到十九歲。還有皇貴妃,皇上屬意的下一任皇後,自打入宮以來便一直病歪歪的,看著也沒幾天活頭了。

顧問行越琢磨越覺得有道理,無論躲在幕後的那些人是因為何種緣由不想讓皇貴妃當皇後,但聽上去的確是對各方都有利。

就是不知道萬歲爺樂不樂意順著這場戲演下去了。

顧問行悄悄用眼風掃了一眼帝王的神色。

唔……有點玄。

龍紋書案後,玄燁的視線已經重新放在了奏章上,他一面批著奏章,一面同曾廣度說著閑話,“朕沒記錯的話,愛卿最小的孫兒應當是在盛京那邊”。

他手執朱筆,在奏章上劃下一道道血色的墨痕,“如今日漸寒冷,關外又分外苦寒,這幾日便給接回來,一家人團團圓圓地過個年”。

“另外,涉及命數,朕也並非那等不講理之人”,他又吩咐顧問行,“宣正一、全真二教教首,禪宗、密宗高僧秘密入京”。

最後,他放下朱筆,微微垂眸看著曾廣度,臉上露出憐憫的神情,“到時候,還望愛卿莫要墜了欽天監的名頭才是”。

將他好不容易送到盛京的小孫孫接回來?還讓道、釋二教共排命盤?

瞬間,曾廣度的後背便刺出了一身的冷汗,若是當真如此,他的那些小手段如何還能藏的住。

“皇上,皇上……”

他想說他並非有意如此,想說自己實在是被逼無奈,可那些解釋的話還未來得及說出口,便有人捂住了他的口鼻,拖死狗般將他往外拖去。

角落裏,顧問行一面揮手叫人動作快些,一面快手快腳地闔上了殿門,最後的最後,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如同一攤爛泥的欽天監監正。

傻了吧,貴人們鬥法,你一個小卒子湊上去做什麽,不是上趕著找死嗎?

還有,也不知道是哪家下了這步臭棋,真真是愚不可及。

禦前大總管嘆息搖頭,轉身做事不提。

———————————

玄燁踏進景仁宮的時候,佟宛宛正在廊下刷桃核。

秋桃吃盡果肉剩下的桃核在水裏浸泡一整夜,再用小刷子細細刷凈剩餘的殘渣,曬幹之後便是上好的桃符。

這東西寓意很好,平日有辟邪之效,若是保存到除夕,可在除夕夜時扔進火爐,桃核炸裂發出的爆響聲能夠祛除來年所有的病痛。

她很喜歡這個美好的祝福,每每吃罷秋桃都會親自動手刷上幾個桃核,打算自己一個,再分給儀寧一個、茉雅奇一個,大家還可以在一起比一比誰的桃核發出的爆裂聲更大,誰在來年更有福氣。

她正細細刷著,突然聽見墻外傳來的靜鞭聲,不過佟宛宛並未起身,直到腳步聲越來越近,明黃色的身影踏上月臺,才連忙放下手中刷子,起身迎上去,“表哥來了”。

玄燁嗯了一聲,腳步並未停留,徑直進了內室。

這是······不高興的意思?

佟宛宛連忙追進殿中,親手捧了熱奶茶,還在裏頭加了許多許多的蜂蜜,希望高碳水和甜品帶來的多巴胺獎勵能夠叫他不那麽生氣。

可他沒有接過奶茶,只歪在炕桌上,就那樣看著她。

得了,這回是真生氣了,也不知道誰惹了這個祖宗!

佟宛宛悄悄縮在旁邊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結果眼角又瞥見一個他生氣的證據——龍袍還在身上穿著。

和現代人下班進門首先脫外套一樣,康熙每次下朝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換成松快一些的常服。

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麽,竟叫他連換衣裳都忘了。

佟宛宛一面散發思維胡亂猜測,什麽‘工作不順心跟大臣打架啦’‘家裏的孩子不聽話了’等等等等,一面忙忙碌碌地叫宮人拿衣裳進來。

如今景仁宮中屬於她的那一排衣櫃裏,已經特意開辟出一個櫃子,專門裝他的四季衣裳。

玄燁沒動,眼神落在炕桌上正在晾著呢桃核上,“一個、兩個、三個······”他慢悠悠地數著,而後擡眸看她,問道,“這些都是給誰準備的?”

“自然是給表哥準備的”,佟宛宛連忙表衷心,“一個是表哥的,一個是臣妾的,還有一個是茉雅奇的”。

對不住,儀寧,她真的沒辦法在黑暗勢力前保持自己的骨氣,放心,回頭她一定連做三個相賠。

“是麽?”玄燁不可知否地點點頭,眼神定定地落在佟宛宛身上,就那樣靜靜看著她。

不知過了多久,他倏然輕笑一聲,慢條斯理地開口道,“朕還以為,你不打算在宮中過年了”。

一個手握金印執掌宮務的皇貴妃,宮裏的一草一木,任何風吹草動都不可能瞞不過她的眼睛。

所以,宛宛真的對這件事一無所知嗎?她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任由這件事發展到這個程度的?

玄燁凝眸看她,像是第一次認識她那樣,“朕很想知道一件事情”。

“宛宛,你是想要離開紫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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