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8 章 相形見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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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相形見絀

景仁宮門窗緊閉, 殿中昏暗,紗帳透不出一絲微光。

佟宛宛將自己關在床帳內,耳朵卻一直豎著。

偶爾吹來的風聲、堂簾子晃動聲、間或夾雜著些許幾聲蟬鳴, 在漫長且無聊的等待中, 一切都聽得清清楚楚。

倏然,外間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她歪了歪頭, 有些不太確定,但緊隨其後的擊掌聲清楚地昭明一件事——康熙來了!

佟宛宛連忙躺下,露出一臉心如死灰的模樣, 但又覺得不妥, 應當再外放些,便慌不疊地去撩簾子, 打算下榻迎一迎。

誰知,另一雙手比她還要快。

玄燁剛掀開簾子就見一雙亮若星辰的眼睛, 再一看, 這雙黑漆漆眸子嵌在巴掌大的蒼白小臉上。

他又驚又憂又氣,素來沈穩的聲音中狹裹著滿滿的怒氣, “長膽子了, 竟敢學這種招數!”接著就是罵伺候的人, “怎麽伺候的, 主子不用膳也不知道勸著些, 養你們有什麽用?”

頓時, 一屋子的人全跪下了。

玄燁在榻邊坐下,伸手試了試額頭,入手還算溫熱,沒有發熱,又摸了摸腹部, 瘦弱的身子薄得像張紙。

帝王怒氣更甚,轉頭便訓,“還不快去傳膳”。

豆蔻連滾帶爬地退出去叫膳了。

佟宛宛扯住他的手,“不怪他們,是我自己不想吃”。

“胡鬧”,玄燁輕斥一聲,拿來外衫披在她身上,半摟半抱將人帶到膳桌旁,撿了塊糕點遞給她,“乖,吃塊栗粉糕”。

佟宛宛咽了咽口水,扭頭看向窗外,“不餓,不想吃”。

玄燁:“佟宛宛!”

眾所周知,被爸媽叫全名的時候通常都意味著事情已經不太妙了。

她只好磨磨蹭蹭地接過來,剛一入手,香甜的栗子混著濃郁的牛奶香味便直往鼻子裏鉆,即便如此,她也只沾了沾唇,便丟開手。

“飽了”。

玄燁撇了眼幾乎沒動的栗粉糕,親手捏著糕點餵到她嘴邊,“張嘴”。

這是帝王,再拒絕就不是禮貌的事了。

佟宛宛張開嘴,小小咬了一口,熱乎乎剛做好的,吃起來松軟綿密,又香又甜,偏偏一點兒都不膩,配一盞清茶最妙不過。

她用了兩輩子的忍耐力,只吃一口,便扭開頭,去抓他的袖子玩,“臣妾不想吃了”。

見她這般茶飯不思神思不屬的模樣,玄燁不由得嘆了一口氣,丟開糕點,將人摟在懷裏,“傷心什麽,昨日朕不是有意對你發脾氣的”。

這般哄著,身邊人卻依舊不說話,一雙眼睛垂著,只盯著他袖子上的花紋——一看就是傷心的很了。

玄燁伸手擡起她的下巴,望進她的眼睛中,溫聲解釋,“朕沒有生你的氣”。

佟宛宛聽見了,她垂下眼瞼,聲音低不可聞,“那······”

“什麽?”玄燁沒聽清。

“白芷”,佟宛宛聲音稍大了些,“昨日的那個宮女是怎麽回事?”

說罷,她又趕緊改口,“罷了,臣妾不問了,免得也被賞下一壺毒酒”。

白芷?毒酒?

玄燁不由得楞了片刻,滿腦子的思緒像是生銹的門軸,又像是年久失修的榫卯,緩上好一會子,才開始慢慢運轉。

他突然想起幼時第一次吃栗粉糕,當時年歲小,說不出什麽滋味,只知道點心很甜,從口中一直甜到心底。

此刻也是,栗粉糕的甜味一直在心底翻騰,激出密密麻麻的氣泡,那些氣泡晃晃悠悠地升到心頭,而後一個接一個裂開,砰砰砰地下了一場滿是蜜糖的雨。

他的臉上帶了笑意,聲音不自覺地軟了下來,“朕只道歸允肅家裏有個醋缸,原來朕這兒,也有一個小醋桶”。

他喟嘆一聲,順從心意,將人摟在懷裏哄道,“一個宮女算什麽,朕心裏有誰,你還不知道?”

心裏有誰?心裏有大千世界,有後宮三千。

佟宛宛咽下心裏頭的話,只道,“毒酒當前,臣妾哪裏敢知道”。

“真是稀罕,往日見你什麽都不怕,今日倒是膽子小了”。

玄燁說著忍不住又笑了,眉宇間滿是舒暢,“哪裏來的毒酒,不過是一壺西域來的葡萄酒罷了”。

佟宛宛:??

真的假的,這人難道在玩唐太宗和房玄齡那套?

“真不是毒酒?”她追問道,“表哥不會是哄我的吧?”

玄燁沒答,笑著擡了擡下巴,以目示意膳桌的方向。

佟宛宛明白他的意思,連忙坐好拿起筷著,“臣妾立刻就吃”。

見她被幾句話一哄,便又恢覆成往日那般說這個好吃,那個也好吃的模樣,玄燁又是得意又是好笑。

原來,她昨日的風平浪靜只是在強撐,待到無人處才獨自舔舐傷口。

“怎麽不早些去尋朕?”他一面說著,一面給她布菜,又笑問她,“這般一個人躲起來黯然傷神,又是什麽做派?”

他還能當真生她的氣不成。

佟宛宛:!!

這狗皇帝,還嘲笑人。

但怎麽辦,皇帝就是該被人溺愛的。

“表哥莫要笑話臣妾”,她將臉埋在碗裏,“昨日聽錦娘說那毒酒之事,實在是心裏頭害怕得緊”。

“一壺葡萄酒竟能把你嚇成這副模樣”,玄燁又笑了,見她又羞又惱,連頭都羞於擡起來的模樣,連忙忍住笑意,“朕不笑你”。

他柔聲哄道,“朕一直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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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上,佟宛宛聽到了歸家小夫妻的後續。

“顧總管去到歸家,剛一說是毒酒,歸家的老夫人就厥過去了”。

錦娘自覺昨日做了錯事,一大早就悄悄尋到顧問行那兒打探消息,想要將功贖罪,連多年來積攢的積蓄都大方地花銷了一半。

“歸大人唉聲嘆氣後悔莫及,他那夫人倒是個妥帖人,先是尋來大夫將老婦人安置好,又將賣身救父的女子尋來,說是不願意拖累她,贈了十兩銀子給那女子做安家銀”。

“怎麽能給她銀子呢?”一旁跟著聽八卦的凡煙急了,“歸大人好心葬了她父,她當搶過毒酒全都喝下,才算是報答此番重恩”。

“正是這個理兒”,錦娘說著便是滿臉怒氣,“可那女子直接接過銀子,轉身便走,竟絲毫不再提恩情二字”。

“憑什麽!”凡煙又急又氣,“她倒好,惹了禍事就跑,真是狼心狗肺,無半點禮義廉恥之心!”

見眾人皆是滿臉義憤填膺,佟宛宛不由得生出幾分寂寞之感——還是話本子看得太少了,現代人一聽賣身葬父就知道這大概率是個反派角色。

不過,歸大人的那個夫人當真有些臨危不亂的品格。

“還沒完呢”,錦娘又道,“歸家安人將人送走後,又安置好娘家的奴役雜仆,叫奶娘把嫁妝拉回家,最後還逼著歸大人簽下和離書”。

“這是什麽意思?”佟宛宛也忍不住追問了。

若是她遭遇此事,頭一個念頭只會是求生,至於旁的,那是活下來才需要考慮的事情。

“貴主兒莫急”,錦娘安撫一句,連忙將剩下的事和盤托出。

“歸安人安置好一切後,說自己已非歸家婦,一人做事一人當,直接搶了毒酒喝下,喝罷毒酒,安人又吩咐她的貼身仆人拉走她的屍首,尋一遠離歸家的地方葬下,說是不願意拖累歸家”。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真真是婦人之典範啊”。

“叫我說,安人實在太沖動了”,豆蔻滿臉的不讚同,“雖說她是為了歸大人好,但這般行徑還是不夠妥帖”。

還是太年輕,不夠懂事。

許多和離及被休棄的婦人,活著的時候都不許進娘家門,更別提死後——難道她想做孤魂野鬼不成。

“那歸允肅呢?”哪怕佟宛宛知道那不是毒酒,此刻忍也不住肝疼了起來,“竟毫無作為?”

呸,這個歸允肅完全配不上他的夫人!

“怎麽會!”錦娘說著不由得露出幾分有神往,“歸大人當即搶了剩下的毒酒,說是生當同衾死亦同穴”。

“此言當真?”凡煙狐疑道,“你莫不是誆騙娘娘吧!”

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天底下癡心的女子多了去了,卻從未聽過,沒未見過這樣的男子。

消息的真實性被懷疑,錦娘不由得有些急了,連忙立了個毒誓,“奴婢若是敢騙貴主兒便叫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

見她這般認真,眾宮人不由得信了幾分,凡煙更是連連感慨,“幸好皇上只是嚇唬嚇唬他們”。

“是啊是啊”。

眾人七嘴八舌嘆了起來,有道‘皇上仁慈聖君,天恩浩蕩’的,也有道‘不愧是芝蘭玉樹的狀元郎,真是情深意重’的,還有人羨慕歸安人,說她‘真是好福氣,有這麽好的夫君’的。

於是,佟宛宛只能一臉地鐵老人看手機的表情聽著滿屋子的讚嘆。

她承認,這對夫妻沒有走到分崩離析的地步確實已經勝出很多人,但這些話怎麽聽著都這麽不對勁呢。

先不說情不情深意不意重的,若不是歸大人識人不清沾花惹草在先,怎會有這麽多後續。

還有,愛情能比生命還重要嗎?都這個時候了,還想著夫家做什麽,趕緊提著那壺毒酒,一口氣全灌進歸允肅的嘴裏啊。

佟宛宛心裏頭憋著氣,正狠狠揪著手裏的大迎枕,只見顧孝一路小跑著從外頭進來。

“貴妃娘娘,歸大人夫婦前來謝恩了”,顧孝氣都沒喘勻,便道,“皇上吩咐您去昭仁殿一趟。”

當場看八卦的男女主?

佟宛宛立即起身,“現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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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裏,歸家夫婦二人雙雙跪下,“皇上仁慈聖明,天恩浩蕩,微臣(臣婦)感激不盡”。

一夜過去,神清氣爽的玄燁心情很不錯,但此刻看到歸允肅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有些頭疼。

說起來,無論是毒酒之事,還是貴妃一日一夜沒合眼沒用膳之事,全都是歸允肅出言無狀,惹災招禍所致。

可這樣的人,他夫人還對他不離不棄,甚至願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換他的。

真讓人不快。

“免禮”,玄燁揮手叫人起來,又說了些謹言慎行、謹始慮終的訓言。

一般而言,此時二人應該感念天恩,山呼萬歲後悄悄退下,可引路的小太監都來了,歸安人卻再次跪倒在地。

“皇上,臣婦要同歸允肅和離!”

和離?玄燁詫異擡眸,只見歸允肅臉上亦滿是訝異。

不知為何,他頓時有種通體順暢之感。

他輕咳一聲,頗有些得意地瞥了眼歸允肅,頭一回願意管一管這些閑事。

“願聞其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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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玄燁(得意):同樣是吃醋,有的人老婆要和離,但是朕的老婆,更愛朕了呢![狗頭][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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