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2 章 暗中逢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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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暗中逢明

國有國法, 家有家規,紫禁城更是這世界上最規矩、最有章程的地方。

像後妃生病這種小事也是有條例的,先是太醫院看過, 留下脈案藥方, 再去敬事房報病,撤下綠頭牌, 免得將病氣過給帝王。同樣,病好之後也得再去敬事房跑一趟,表示‘臣妾身子已經大好了, 皇上別忘了臣妾’。

可如今, 貴妃娘娘的綠頭牌還在‘病’那一欄裏頭放著,人卻跑去儲秀宮裏頭管那些閑事。

顧問行垂著頭裝啞巴, 對於這些話引起的後果自然心知肚明。

當然,他並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好的。

自古以來皆是如此, 自家門前的雪掃幹凈了, 才能顧得上別的地方,若是自個兒的小命都在風裏頭飄著, 自然什麽也顧不上。

龍紋書案後, 玄燁靜靜地看了顧問行片刻, 而後收回視線, 將眼神重新落在百歲身上。

自打十二歲大婚之後, 他就開始和不同的女子相處。

孝誠皇後德才兼備, 溫柔體貼,二人從總角走到加冠,他一個眼神,赫舍裏氏就能體會到他的心意,將諸事做的面面俱到。

其餘之人各有千秋, 或是如桃花茉莉那般清新嬌俏,又或是如紫藤蘿那般溫柔小意。便是有極個別膽大的,也不過如同薔薇和月季,鮮嫩枝條上長著些許幾個嫩刺,不僅不會紮到人,反而增添幾分意趣。

宛宛……不太一樣。

她同這裏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像是一個誤入花園的稚子。

不僅無法像那些花兒一般,老老實實地呆在自個兒花盆裏靜待旁人欣賞,她還走街串巷,招花逗狗。

玄燁自認為還算大度,稚童頑劣,不過一笑了之,但如今,她卻愈發變本加厲,甚至挑釁他的威嚴。

她是篤定了他會縱著,所以才會這般毫不在意,甚至連半句解釋都沒有麽?

他垂下眼瞼,屈指敲在龍紋書案上,一下又一下,像是寺廟裏敲木魚的聲音。

單調沈悶的聲音中,顧問行偷偷擡頭,覬了一眼帝王的神色,他想了想,添上最後一把火,“皇上別生氣,待貴妃娘娘回過神來,一定會來賠罪的”。

她?賠罪?

玄燁輕嗤一聲,擡腳便走,只丟下一句,“日後,景仁宮的任何事,皆不必來報”。

跪在地上的顧問行:??

不是,他繞了這麽大一圈子,費了這麽多的功夫,萬歲爺還不去景仁宮?!

那方才挑出的火氣怎麽辦,難不成得他自個兒受著?

天皇老爺啊,他只是想叫萬歲爺出了氣,自己的日子過得順心些,怎麽就那麽難啊!

——————————

景仁宮裏,佟宛宛很快就從書房裏出來了。

“晚上要個辣味的鍋子”,她細細吩咐。

“用厚厚的牛油與川蜀那邊進上來的豆瓣醬同炒,待到油色清亮發紅,兌些高湯進去”。

“菜也不要別的,葷的要一盤子梅花肉,一盤子羊腿肉,素的只要萵筍片和山藥片”。

因為身體的緣故,佟宛宛的飲食素來以清淡為主,這種重口味的東西很少用,如今體質過半,偶爾試一試應該沒什麽大問題。

小廚房的人動作很麻利,很快,膳桌上就擺上了通紅的鍋子,底下的炭火舔舐,紅油便咕嚕咕嚕地翻滾起來,濃郁的辛香彌散,讓人鼻子癢癢的,想要打噴嚏。

佟宛宛不用人伺候,自己拿了長筷將四樣菜一股腦放進沸騰的鍋中。

梅花肉又嫩又香,羊腿肉勁道牙,薄厚適宜的萵筍脆嫩多汁,厚實的山藥片口感綿密,每一樣都是她喜歡的,每一樣都好吃的不得了。

但很快,她就被辣得找不到北了。

不僅臉辣紅了,眼睛也紅紅的,鼻子又酸又辣,似有清水滴下。

佟宛宛連忙張口吸氣,可從未受過辣味刺激的味蕾全部都在瘋狂叫囂,些許涼氣根本沒法彌補什麽,最後喝了一整盞蜜桃冰茶才將那股子辣勁給壓下去。

舌頭已冰到麻木,回味是麻辣鮮香,叫人吃了還想吃。

她配著米飯,將四碟子菜全部吃了,好在菜的份量不算大,吃完也沒有覺得很撐,只是胃裏火燒火燎的,讓人有些不習慣。

佟宛宛並沒有在意。科學家早就研究過,‘辣’其實是辣椒素刺激味蕾而產生的一種微弱痛覺,上消化道布滿靈敏的神經細胞,自然會將信號傳遞到大腦。

她像往常一般飯後散步,再回到書房倚窗讀書,睡前還去看了一眼茉雅奇,又將滿月叫到一旁問話,“公主還是不食葷辛嗎?”

生母、嫡母皆亡,這段日子小姑娘都嚴格地守著孝——穿素服、不娛樂、不食葷辛。但長身體的孩子,正是需求營養的時候,哪能整日以素粥為食。

“奴婢勸過了,但實在勸不動公主”,滿月低著頭,不敢叫貴妃娘娘看見自己的臉。

她是庶妃的遺物,自然不該露面礙貴妃娘娘的眼。

聞言,佟宛宛嘆了口氣,了然道,“茉雅奇素來是個主意的,你勸不動也正常”。

語言有的時候會很傷人,叫人痛得發狂。但有的時候又很無力,什麽也做不了。

“凡煙”,她喚來自己身邊的貼身大宮女,“以後你親自給公主叫膳,每餐都要有豆腐、雞蛋、牛乳等物”。

這些食物營養密度大,蛋白質含量高,勉強能彌補一二。

“每日要有新鮮蔬果、幹果搭配。粥米亦不可太素,種類花樣都要多些,每日至少吃夠十種食材”。

凡煙一字不錯地重覆了一遍,點頭道,“娘娘放心,奴婢記下了”。

滿月也跟著在心裏頭念叨了一遍,而後伏下身子,默默將額頭貼在青石磚上,誠心實意地磕了三個頭。

佟宛宛看不得這幅樣子,她叫凡煙扶起人,自己則是轉身走了。

臥房內,宮人已經備好了泡腳的熱水,水很深,一直沒到小腿,還有一股濃濃的藥味,正是和儀寧同款的祛風除濕藥。

佟宛宛熱氣騰騰地泡了一刻鐘,冰涼的膝蓋變得熱乎乎的,周身上下只剩暖洋洋的困意。

見主子面露乏意,銀杏端走洗腳盆,豆蔻放下床帳,吹滅屋中的燈火。

方才還明亮的房間只剩下床邊的一盞長明燈,微弱昏黃的燭火靜靜地燃燒。

豆蔻最後看了一眼內室,見一切安好,這才返身來到外間的榻上,將薄被搭在身上。

她靜靜地躺了一會,軟和的被褥,帶著太陽香氣的小被子,乏意如同潮水一般慢慢褪去。

其實,守夜的人不該如此舒坦的。

值夜需要陪在主子身側,遇見和善的主子,床邊腳踏上便是‘床’。大多數情況下,宮人們都是睡在青石磚的地上,一半被子壓在身下當做‘床’,另一半蓋在身上當做被子。

那滋味不太好受。

冬天冷,夏日熱,春秋則是要小心防著蚊蟲和冷不丁出現的蜈蚣和蠍子——這些都是有先例的,前年就有一個小宮女因為蠍子喪了命。

景仁宮裏卻不用擔心這些,娘娘心善,專門收拾出一張羅漢榻叫人歇息,娘娘還說,只有夜裏歇息好了,白日裏才有精神辦差。

這樣稀罕的善心,這樣好的娘娘,卻被有些人那般對待,尤其是那個僖嬪,簡直就是恬不知恥!

豆蔻愈想愈氣,她翻了個身,想要甩開這些讓人煩雜的事兒,轉頭卻又想起李貴人。

若說聰明人的心機和謀算令人警惕,像李貴人那種不識好歹的人就讓人無比惱火。

娘娘若是真有什麽歹心,還用這麽費心費力?直接視李家被參、被斥之事為無物,待東窗事發後再假惺惺安慰掉上幾滴眼淚,豈不是更更好!

這個掌事宮女被氣得忍不住再度翻身,為了讓自己不再生氣,她透過菱花窗格去看外頭,夜色濃黑,沒有月亮。

可提到月亮她便想起那日的風箏,又添了另一樁煩心事。

她愈想腦子愈亂,幹脆恨恨地閉上眼睛,催促自己趕緊睡著,但那些人那些事在腦子裏晃來晃去,一刻也不停息,即便甩頭將畫面打散,但片刻後,又會再次出現。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幹脆摸出繡籃,開始摸黑打絡子。

機械的動作伴隨著西洋鐘規律的走動聲,漸漸的,豆蔻有了幾分困意,她連忙躺下,就著這陣困意睡下。

心頭有事,大抵都是睡不安穩的。她一會兒感覺自己在景仁宮裏勸娘娘別因為那些阿貓阿狗傷心,一會兒又飛去了長春宮,狠狠給了僖嬪好幾巴掌。

飛回來的路上還碰到白芷,她用元寶鞋的硬底兒狠狠地踩在白芷的腳背上,踩得那個背主的宮女嗷嗷直叫,痛哭流涕地求饒。

豆蔻心頭暢快,正待說上幾句狠話,耳邊卻聽到若有似無的呻吟聲。

她有些詫異,再左右看兩眼,發現周圍霧蒙蒙的,一切都是扭曲而又荒誕的。

原來是在做夢啊。

既是做夢,豆蔻便沒有睜開眼,她還想延續方才的夢境繼續回味一二,只是再怎麽閉眼,白芷淒淒慘慘的模樣也不再,反倒是呻吟聲斷斷續續地縈繞耳旁。

不對。

豆蔻猛然坐起身,不是夢,那聲音是從內室裏傳出來的!

她一把掀開被子,衣裳鞋子全都來不及穿,直奔殿內,撩開床帳。

只見昏黃的燭光上,床上之人臉色煞白,額頭滿是冷汗,還有一陣陣微不可聞的呻吟聲。

“娘娘!”

————————————

寅正時分,天地還一片濃黑之時,昭仁殿已經點了燈。

外間,小太監踩著梯子點廊下的燈,裏頭,小宮女們端著托盤垂首站著,托盤上則是萬歲爺的朝服和朝珠。

玄燁照例先喝下一杯溫水醒神,草草披了件衣裳便直奔偏殿——自打太子出痘,他每日晨起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保成。

太子就住在正殿東側,幾步路就到了,宮人無聲地推開房門,露出昏黃內室。

玄燁放輕腳步進門,只見紗制的床帳中,保成睡得很安穩,小肚子一鼓一鼓的,呼吸平穩且順暢。

他靜靜地看了兩眼,路過跪在長明燈旁的淩氏,轉身離開。

外間仍是一片漆黑,這兩日天氣不算好,厚厚的雲層擋住了星辰和月亮,只有太監手裏的燈籠照著腳下的路。

龍形的燈籠條帶按部就班地走著,忽而,兩墻之隔的那片天空被照亮,不僅亮到刺眼,還伴隨著隱約慌亂的腳步聲和被壓抑的驚恐。

玄燁倏然停下腳步,眼神落在那處天空。

顧問行跟著瞥了一眼。

壞事了!他還真不知道那邊發生了何事——自打皇上說再不許報貴妃娘娘的事,他便再沒分神過去。

顧問行心裏頭發急,連忙看了一眼身後,見今日跟著的是顧孝,連忙將這個幹兒子給叫過來,“怎麽回事,到處亂糟糟的!”

顧孝跟著望向東邊,垂頭答道,“回皇上的話,景仁宮半個時辰前叫了太醫,說是貴妃娘娘病又加重了”。

玄燁瞥了眼顧問行,面無表情地問道,“叫的哪個太醫”。

“叫的是張福張太醫”,顧孝老實回道,“方才奴才還看見張太醫的徒弟去太醫署抓藥,想來應該快回來了”。

玄燁點點頭,沒再說什麽。接下來,他如往日那般換了衣裳,去慈寧宮請安,再去乾清宮正殿禦門聽政,最後去弘德殿經筵日講。

這段時日由熊賜履、牛鈕、孫在豐、歸允肅等人進講。四人輪流講解各色經史,講畢,被小太監引去了文華殿外的西廡,那裏有聖人賞賜的‘酒飯’。

禦茶膳房的人對待這幾位常伴駕的日講官還算客氣,擺好酒菜便安靜地退了下去。

見四處無人,歸允肅壓低聲音問道,“各位大人可覺得今日有些蹊蹺?”

平日裏前半個時辰都是萬歲爺親講,他們做對,今日皇上不僅沒有親講,還······頻頻出神!

到底是什麽事牽動帝王的心神,歸允肅不由得有些好奇。

莫不是金、廈兩地的戰事?可戰事已有半月有餘,往日從不曾見萬歲這般······怎麽說呢,像是家中剛進學的稚子。

熊賜履瞥了一眼這剛入朝的生瓜蛋子,呵呵一笑,“哦?什麽蹊蹺?本官並未發現什麽蹊蹺,牛大人、孫大人,你們覺得呢?”

牛鈕‘啊’了一聲,從攢盒中從擡頭,他一面拿帕子擦嘴,一面露出一臉的茫然,“什麽?”

另一邊,孫在豐正在喝酒,卻不小心被酒水嗆到,一時間咳嗽聲驚天動地,自是心無旁騖,來不及回答。

歸允肅撓了撓腦門,還想再問,卻見牛大人拿起酒杯與他遙遙相碰。

他連忙起身,雙手捧著酒杯,“下官敬大人,下官幹了,大人隨意便好”。

牛鈕點點頭,酒杯沾唇便放下,“別忙活了,快坐下用膳吧”。

瞧這憨樣,真不知道是怎麽考中庶吉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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