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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帝妃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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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帝妃失和

紫禁城宮道上, 佟宛宛走得飛快。

一路上,視線所及之處皆已掛白,入目之人皆惶惶不安, 神情哀切。

她腳步頓了頓, 調整面色,將唏噓和感慨盡數轉為哀傷, 這才繼續腳步。

“娘娘!”

有人一路小跑從身後追上來,音色極為熟悉。

佟宛宛扭頭一看,正是銀杏, 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納悶——這個會醫術的宮女被留在啟祥宮照看著張庶妃的身子, 怎麽這個時候追上來了?

······一股不好的預感頓時從心底湧出。

果不其然,銀杏還未開口說話, 那股子慌張已先行透了出來,她張了張嘴又閉上, 終了只道, “娘娘,奴婢給張庶妃用了獨參湯”。

氣幾息血, 脈微欲絕, 獨用人參二兩, 濃煎頓服, 能挽回性命於瞬息之間。

吊命湯。

佟宛宛一滯, 再擡腳時, 速度更快三分。

無論如何,該讓孩子見母親最後一面。

花盆底敲在青石磚上,密集的像是夏日暴雨的雨點,一行人連走帶跑,將原本半刻鐘的路程縮成了三分鐘。

佟宛宛急急踏進宮門, 直奔西配殿,一陣風似的路過透明琉璃窗。

據現代科學研究,人的眼睛是極為靈敏的器官,無需刻意註意,只需視線輕輕掃過,視覺細胞便能將視線所及的所有畫面錄入腦中。

此刻亦是如此,大腦還未完全反應過來,明黃色身影和一個女子相擁的畫面已經傳入腦海。

佟宛宛不受控制地恍惚一瞬。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張庶妃生命垂危,坤寧宮那裏又有無數待處理的事情。

她收回紛雜的思緒,快步進屋。

“給皇上請安”,佟宛宛規規矩矩地給康熙行禮,只是動作稍急切了些。

而後她快走幾步,抱起床上仍處在睡夢中的公主,轉身便要往外走,“皇上見諒,臣妾還有要緊事,先行告退”。

玄燁一怔,極為詫異地看了一眼佟宛宛,而後緩緩擡起手,將懷裏人調轉方位。

身著藕荷色旗袍的女子順從地轉過身子,擡起頭,露出藏在毛茸茸坎肩裏的半張臉,然後撲通一聲跪下,“奴婢白芷,見過皇上,見過貴妃娘娘”。

“免禮”,佟宛宛腳步不停。

時間不等人,生命更不等人。

“慢著”,玄燁開口喚住人,神色有些莫名,“你······就這麽走了?”

方才這小宮女獨自守在公主床邊,不僅身穿藕荷色,坎肩的料子亦是同放風箏那日宛宛身上的披風如出一轍,就連露出的半張側臉亦有幾分相像。

雖說認錯人的確是他的不對,但宛宛的反應也著實奇怪——至少她不該是這幅漠不關心的模樣。

佟宛宛本就心中焦急,此刻又被攔住,更覺煩躁。

她強行忍下這股焦灼,再次沖著玄燁屈膝一禮,“打攪皇上好事是臣妾的過錯,望皇上恕罪”。

打攪······好事?

玄燁瞇起眼睛,屈指敲在小案上,一下又一下,發出清脆如裂帛的聲音。

他平靜地看著佟宛宛,面色不悲不喜,“繼續說”。

帝王的視線幽深,帶著莫名的意味,佟宛宛見了卻只覺諷刺——上位者坦然行事,但旁人言語中提到都是錯處。

“臣妾並非有意打攪,實在是啟祥宮張庶妃生命垂危,臣妾著急帶公主去見生母最後一面,這才失了規矩體統”。

佟宛宛摁下焦灼,細細解釋,最後輕聲提醒,“皇上,張庶妃那兒怕是等不了多久了”。

對於任何人而言,沒有看見母親的最後一面,都是遺憾。同樣,未見到孩子的張庶妃亦會抱憾而死。

力所能及之事,她願意做。

輕敲在小案上的指節驟然停下,玄燁擡起眼瞼,凝眸看了她片刻,聲音不冷不淡地道,“方才的事,你可以問”。

既是事出有因,自然可諒解一二。

“皇上的事,臣妾不敢過問”,佟宛宛回道。

她真的是這樣想的——紫禁城上上下下,除了同皇帝血脈相連的人之外,其餘的嬪妃、宮女,全都是皇帝的女人,即便眼下不是,以後也可以是。

這很正常。

況且,瑣事纏身,人命關天,她實在沒有心情去想那些雜七雜八的。

“貴妃”,玄燁面無表情地喚住她,“你當真要如此?”

手臂突然被滾燙的鐵鉗禁錮住,佟宛宛寸步難移。

她無奈嘆了口氣,將茉雅奇塞進宮人懷中,吩咐道,“立刻去啟祥宮,以最快的速度”。見銀杏飛奔出門,這才長長松了口氣,轉身看向康熙。

“臣妾愚鈍,不明白皇上的意思”,她道。

人命關天之時,爭分奪秒之刻——什麽樣的話非得現在說,什麽樣錯非得現在認!

“呵”。

玄燁勾了勾嘴角,呵出一口涼氣。

說過再不會去啟祥宮的人,如今連啟祥宮的一個庶妃都關懷上了。

而他對她的寬容,對她的情誼,她竟半分也看不見,眼中除了那些無關緊要之人,還是那些無關緊要之人。

“朕說,朕允你問”。

稚子貪玩,心性不定。看在她年歲尚小的份上,他可以給她最後一次機會。

耳邊傳來帝王冰冷的嗓音,佟宛宛不由得沈默了,遠古時代保留下來的,烙在基因中的,對生命的畏懼,漸漸壓制了所有的憤恨惱怒。

她早已不是剛穿越來那個敢質問皇帝的人了,如今的她家中有阿瑪額娘,膝下有茉雅奇,還要庇護儀寧瓊英,體質也在一點點爬升。

——她有大好的未來,有美好的生活,她擁有的東西太多太多,惹怒帝王並非明智之舉。

佟宛宛柔順地垂下脖頸,“皇上想讓臣妾問什麽呢?”

“臣妾一定照做”。

她從未遇過這樣的事,更沒有相關經驗,她私以為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已是非常尊重他了,實在不知怎樣才能讓帝王滿意。

玄燁閉了閉眼。

乖巧的話,順從的神情,並沒有哪裏不對,可他心底的火卻像是被撒上熱油,騰得一下沖天而起。

士之耽兮,猶可脫也,女之耽兮,不可脫也。

女子愛慕男子,定會被對方牽動心神,在意對方的一舉一動,用盡一切辦法吸引對方註意力,為他哭、為他笑,看到他身邊有別的女子,更是會嫉妒到發狂。

古有禿妾發、 妒花女,如今倒好,真的出了位不嫉不妒的賢妻。

“你以為朕在做什麽?同宮女廝混媾和?”

玄燁心平氣和地說道,眼神卻徹底冷了下來,“朕竟不知,在你心中,朕是這樣的人。”

一個會在皇後薨逝之際,會在孩子床前,行禽獸之事的無恥小人。

佟宛宛沒說話,也不知道應該怎麽說。

一個三宮六院,有無數嬪妃的,有幾十個孩子的帝王,能是什麽樣的人。

她本對此有一定的心理準備,可眼下,懷著身孕的皇後剛剛薨逝,掙命一般生下公主的張庶妃病痛纏身,甚至馬上因此而亡。

這個時候,身為始作俑者的帝王卻摟著一個新歡,一個鮮嫩的,從未受過風吹雨打,不會病痛纏身的新歡。

他還想讓她怎麽看他?!

“你好的很”。

玄燁平靜地扔下一句話,轉身離開,再不曾向景仁宮投來半分視線。

————————————

屋外帝王儀仗匆匆離開,屋內,佟宛宛長長嘆了口氣,跌坐在榻上。

“娘娘·······”豆蔻滿臉擔憂地湊過來。

“本宮沒事”,佟宛宛朝她笑了笑。

就是這段日子事情太多,實在有些累了。

“娘娘”,角落裏的白芷膝行幾步,拽上佟宛宛的素色旗袍,“千錯萬錯都是奴婢的錯處,若是因為奴婢傷了娘娘同皇上之間的和氣,奴婢萬死也難脫其咎”。

喲,這裏還有個小綠茶呢。

佟宛宛被氣笑了,“行了行了,本宮看走眼,本宮認了,不必再用這些手·····”

她的話還未落音,只見豆蔻指著白芷的鼻子怒罵,“快收一收你那副假惺惺的做派!”

這個穩重的掌事宮女頭一次忘了規矩和體統,心中只剩下滿腔的怒火。

她一面說著,一面去剝白芷身上的衣裳,“誰許你穿我的坎肩的,嗯?若不是你偷偷穿這件坎肩,有意穿藕荷色衣衫裝扮成娘娘,萬歲爺豈會被你迷惑”。

“你做出這般不要臉的醜事,對得起佟家對你的栽培,娘娘對你的恩典嗎?”

當年,是佟家的人護下了飽受欺淩的小宮女,眼下,是娘娘擡舉她,讓她做了大宮女,重新回到主子身邊。

結果呢,她竟然偷偷爬床!

“你個白眼狼!沒心沒肺的惡心玩意!”

豆蔻越想越氣,翻箱倒櫃找出剪刀,把自己最心愛的,代表娘娘獨一份恩寵的坎肩剪得七零八碎。

若不是自己太慌張非要去啟祥宮,怎會被這個白眼狼鉆了空子,又怎麽會讓娘娘和皇上生了這麽大的嫌隙。

哪怕沒有嫁過人,她從街坊鄰居身邊也能看出來,大吵大鬧的那些夫妻還日日過著,反倒是那些不吵不鬧,相敬如賓的夫妻早已離心決裂。

“不必如此”,佟宛宛連忙制止已經氣瘋了的掌事宮女,“此事並不全是她的錯”。

一個巴掌拍不響,皇帝執意如此,一個小宮女能如何。

再說了,宮女的日子苦,幹得還是伺候人的活,若是能翻身做主人,誰願意卑躬屈膝,為奴為婢呢。

“娘娘明鑒”,白芷像是得了支持,捂著臉低低地哭起來,“奴婢人輕言微,實在不敢拒絕皇上啊”。

說罷,她膝行幾步,擡頭望著佟宛宛,“不管娘娘信不信,奴婢這般行徑,並不是為了自個兒的榮華富貴”。

她一面說著,一面拽上佟宛宛的袍角,“您傷了身子無法生育,公主只是個女子,哪能為您撐腰”。

“奴婢一心一意待您,只會比那敬嬪、李貴人之流更加忠心——待到奴婢生下皇子,記在景仁宮名下,娘娘豈不是終身有靠?”

白芷一臉坦蕩,“娘娘,奴婢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您啊”。

“行了”,佟宛宛揉了揉額角,“這些話騙騙別人可以,千萬別把自己給騙進去了”。

她身子弱,體質不好,背不動那麽重的黑鍋。

“看在之前的功勞上,本宮不同你計較,不過,景仁宮廟小,怕是裝不下你這尊大佛”。

“本宮會將你送回內務府”,佟宛宛跑了一會神,重新看向白芷,“日後,是龍是魚,且看你自己的本事”。

“娘娘!”白芷大驚失色,嗓音都變了調。

內務府是所有宮女太監的噩夢,是不發達絕對不會踏足的地方。

“奴婢不回內務府,回去的話奴婢會死的”,她一下又一下的磕著頭,苦苦哀求著,然後擡起頭看向高高在上的主子。

“娘娘,您還記得之前欠奴婢一個賞賜嗎?”

“奴婢不要金銀首飾,也不要華貴衣衫”,她直起脊梁,“求您賞給奴婢一間屋子,把奴婢當成小貓小狗一樣養著,奴婢在裏頭待著,絕不會礙到您的眼”。

“做你的春秋大夢去!”

豆蔻愈發怒不可支,恨不得剜開這人的心看看是不是已經黑透了。

普通宮女兩人或四人一間,能單獨有自己屋子的,除了銀杏那般的額外賞賜,便只有伺候皇上的官女子。

“娘娘”,豆蔻實在怒意難平,她喘著粗氣道,“將她送去慎刑司!”

這樣背主、爬床、巧言令色的奴婢,送到慎刑司都是輕的,便是直接打殺了也不為過。

“罪不至此”,佟宛宛搖了搖頭,拍了拍豆蔻的肩膀算是安撫。

就像是現代社會,雇傭的小保姆在兒童房裏爬了主家的床,說自己辛辛苦苦全是為了主家好,還要把自己生的孩子送給不孕的女主人。

——可以在道德上譴責她,也可以辭退她,但人家沒有觸犯任何法律,不該對她動用私刑。

但是這般得寸進尺,還想要額外獎金的做法,是不是就太過分了些。

佟宛宛無語到甚至笑了一下,她問白芷,“在你心中,本宮是聖人,還是傻子?”

甚至可以做到以德報怨,以身飼虎?

那對不住了,她今日不僅要沒道德沒素質,而且還要言而無信毫不講理。

“豆蔻,立刻將人送走”,佟宛宛吩咐道,“另外,不許她帶走景仁宮中的任何東西”。

“想登青雲,可以,別臟了景仁宮的地”。

這廂,景仁宮正在處理個別人的人事問題。另一邊啟祥宮中,張庶妃半靠在床上,雖已氣若游絲,眼睛卻緊緊地盯著門口。

門口空蕩蕩,什麽都沒有,偶爾吹起門簾,只能看到滿目的白。

滿月早已淚流滿面,“庶妃,您再堅持一下”。

貴妃娘娘是個好心的,再堅持一下,或許有希望呢。

張庶妃沒說話,一下又一下地摩挲著手中的風箏。

公主畫得可真好啊。

小兔子可愛極了,同公主一模一樣,大兔子雍容華貴,既是貴妃娘娘,又是公主長大的模樣。

只是那月亮·····

這月亮不好,不僅見不得光,更無法照耀大地,為萬物帶來暖意。

“滿月”,張庶妃喘了口粗氣,“我去之後,你不許打擾公主,更不許跟在公主身邊”。

公主本就是貴妃娘娘的孩子,身邊自然不能有別人的痕跡。

“你若是念著我的好,就早早出宮去,嫁人、生子,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她說著歇著,喘息聲卻越來越大,如同老舊的風箱在鼓最後一陣風。

“若是、若是日子有了閑暇,就打聽一下公主的消息,給我上柱香”。

“奴婢知道,奴婢知道”,滿月顧不上擦滿眼滿臉的淚水,只一個勁兒的點頭,“庶妃放心,庶妃您放心”。

張庶妃欣慰點頭,想要伸手最後握一握貼身宮女的手,眼皮卻無力的垂了下去,最後的最後,透過已然模糊的視線,她看見了一個抱著月亮的小姑娘。

——該怎麽和這個世界,和戀戀不舍的人道別呢。

她揚起嘴角,露出一個笑容。

—————————

康熙十七年,二月二十七。

一口薄棺被悄悄擡出紫禁城之時,極盡哀榮皇後喪儀開始了。

玄燁在康熙帝在乾清門外陳設皇後的大行鹵簿,文武百官跪拜。

佟宛宛在坤寧宮殮葬皇後的遺體,領著後宮嬪妃、公主、命婦在靈前哀悼。

二月二十八。

玄燁親自將皇後梓宮移至武英殿,殿外官員跪迎。

佟宛宛跟在後頭,領著嬪妃、公主眾命婦等跟隨。

小太監喊跪,除開皇上之外的所有人都跪,小太監喊起,所有人再起。

除了跪之外,還要哭,嬪妃命婦捏著帕子哀哀哭泣,外頭的官員們露出如喪考妣的神情,所有人都是一副‘啊,我好傷心的’的模樣。

佟宛宛站在眾人身前,雖心中十分唏噓,但確實沒有什麽哭意,她壓下眉眼,垂著嘴角,移動視線,看向跪在皇子公主那一堆裏的茉雅奇。

小姑娘穿著大大的白色喪服,整個人要被壓塌了。

只這一眼,佟宛宛面上的哀切便真實了。

就這麽一直跪著,從火盆燒紙的亮光刺眼跪到漸漸黯淡看不真切,陽光透過菱花格子的窗戶照進來,一點點驅散晨間的寒冷。

佟宛宛看著身側菱花格子的陰影,開始離得很近,而後一寸寸的後退,挪到窗戶腳下。

太陽完全升起,屋中的溫度也開始升高,佟宛宛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卻也看見小太監提著冰桶的身影。

他們靜悄悄的跑過來,將冰悄無聲息地放在棺材旁邊,再將化成水的那些提走。

寒意再次撲面而來,佟宛宛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借著擦眼淚的動作,將自己縮成一團。

跪了上午半天後,康熙給文武百官賞了宴,佟宛宛也安置眾嬪妃領人用宴。

誰家的親戚就跟著誰回宮,若是宮裏沒人的,便全去坤寧宮。

論理,如今佟宛宛掌管六宮事,本該在坤寧宮宴會上露一面,但想到‘僭越’二字,終是避開未去,扶著宮女的手,一路回了景仁宮。

好不容易回到自個兒的寢殿,她再也堅持不住,整個人直接癱在榻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佟宛宛歇了片刻,強撐著眼皮,問道,“額娘呢?將額娘請過來”。

雖然很累很想休息,但還是更想看到家人,和家人待在一處。

“福晉在偏殿,眼下用了膳,正泡腳歇息呢”。

豆蔻將被子搭在主子身上,心疼道,“您累了一上午了,先歇一會兒吧”。

佟宛宛感受著被子帶來暖意,感受自己冰涼僵硬的身軀終於稍稍恢覆了些許溫度。

是啊,太累了,還是歇一會吧。

她輕輕地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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