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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病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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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病在心中

紫禁城的夜晚, 從來都不止一個人失眠。

坤寧宮中,鈕祜祿皇後同樣望著窗外夜色。

“大赦天下······呵,大赦天下!”

不是帝王登基, 亦非改換年號, 只是一個四歲小兒的身子好轉,竟行這種普天同慶之舉。

簡直荒謬至極!

她勾了勾嘴角, 滿是不屑,可心底像是被猛火燎燒,有一股難以言說的躁意。

那可是北京城外最毒的天花, 曾讓一家二十三口團團圓圓齊聚地下的好東西, 一個稚子,是如何熬過去的?

更重要的是, 他憑什麽擋她孩兒的路!

當年,她沒爭過赫舍裏氏, 如今, 她的孩兒也要輸嗎?

鈕祜祿皇後盯著濃黑的夜色,心思有一瞬間的恍惚, 又很快將發散的思緒收回。

活人是沒法和死人計較的, 如今她住在坤寧宮, 而赫舍裏氏只能隔著望鄉臺看人間, 便已經是自己勝了。

只要耐心些, 再耐心些······

她深呼吸幾下, 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返身坐回床上——嬤嬤說過,多躺多睡,肚子裏的孩子才能長得好。

“好孩子”,她躺在床上, 柔聲同腹中孩兒說話,“你放心,額娘會為你打算好的”。

像是聽見了她的話,腹中傳來微不可見的起伏,像是一個氣泡在肚子裏轉了個圈,輕輕的,柔柔的。

鈕祜祿皇後立刻便發現了,她又驚又喜,手指摸了摸腹側,方才小家夥的觸碰像是一個深深的烙印,即便現在恢覆沈寂,她也準確地記得烙印的位置。

“嬤嬤,孩子在動!孩子會動了!”

“是是是”,白嬤嬤一面將被子掖好,一面笑道,“咱們小阿哥在同娘娘打招呼呢”。

算算時間,將近四個多月,也該動了。

“再過些時候”,她一盞一盞地滅著燈,只留下離床頭不遠的一盞昏黃長明燈,“咱們小阿哥還能在娘娘的肚皮裏翻跟頭呢”。

“翻跟頭·······”

鈕祜祿皇後下意識重覆嬤嬤的話,手掌則是輕搭在小腹上,片刻後,她發現腹中起伏的幅度比方才大了些許,不再像氣泡,像是一個圓溜溜的葡萄在肚子裏滾來滾去。

真的像是在翻跟頭!

她想著一個小阿哥費力翻跟頭的場景,不由得有些神往,可漸漸的,她的臉色變了,因為興奮微微充血的面龐陡然發白,連聲音都在發著顫。

“嬤嬤,痛,本宮的肚子······好痛”。

那顆圓溜溜的葡萄像是在承受猛烈的風暴,它搖搖擺擺的,努力想要抓住它的枝串,卻不受控制地落向大地。

“孩子·······我的孩子·······”

鈕祜祿皇後顫著聲音,莫名的恐慌從心底席卷而來,將人整個拽進深淵。

白嬤嬤的臉色也是一片煞白,她努力放松,嗓子仍尖細到刺耳的程度,“娘娘別怕,坤寧宮已經解禁了,奴婢這就去請太醫”。

她一面說著,一面轉身去喚弄玉、含珠等人,兩個大宮女顫著身子拿上坤寧宮的腰牌,連走帶跑,直奔太醫署。

“嬤嬤”,鈕祜祿皇後拽著奶嬤嬤的衣袖,像是抓著救命稻草那般,“本宮不會出事的,本宮的小阿哥也不會出事的,對不對”。

白嬤嬤吸了吸鼻子,哪怕有被子阻攔,也能嗅到淡淡的鐵銹味仍在漸漸彌散,她吞咽唾沫,咽下所有的哽咽和不安。

“對,一定不會出事的!”

————————————————

“這是求都求不來的好事!”

景仁宮中,佟宛宛看著來求助的人,神色無比鄭重。

鎖在籠子裏的金絲雀,還是自由自在翺翔的飛鳥,這種問題問出來,都是不明智的。

“可、可”,李瓊英滿臉無措,“這相當於被休棄啊”。

被休棄怎麽可能是好事呢?

放在那些講究些的人家中,‘被休棄’這件事會讓整個家族蒙羞,會影響到家中所有未婚男女的婚事。休棄回來的女子更會被街坊鄰居們戳脊梁骨,一輩子都擡不起頭來。

“怕什麽?”佟宛宛真想鉆進她的腦子裏看一看,“想一想太宗的大福晉們”。

皇太極的五大福晉有兩個都是嫁過人的,還有一個當過別人的小妾,甚至還曾為別人生過孩子!

——反正滿人不怎麽在乎這個。

“這怎麽能一樣呢”,李瓊英下意識反駁,“如今已經入關了啊”。

不再是草原上不講規矩和禮節的時候了。

佟宛宛簡直要被這套說辭給氣笑了——頭一次見皇帝同意,家人支持,偏偏自己給自己裹小腦,非要鉆進套子裏,非要給自己穿小鞋的人。

她認真看著神思不屬的李瓊英,鄭重道,“本宮只問你三個問題,你且好好想想”。

“一,這是聖旨,你還有李家,可敢違背?”

皇帝金口玉言,難以撼動,沒有轉圜的餘地——不接聖旨,違背聖意的後果,瓊英和李家能承受嗎?

“二,聖旨可曾說休棄?”

皇上已將此事定義為歸家,何人敢置喙。

“三,李伯爺為何要苦苦哀求多日,用滿門軍功換你歸家?”

上次的伯夫人那拉氏,還有這次的李伯爺,都是滿心為瓊英考慮,甚至用家族未來換瓊英請安。

回到這樣的家裏,還能有什麽後顧之憂!

最後的最後,佟宛宛看向窗外的飛鳥,“除開這三個問題,本宮還有一個私人的問題想問你——你的宮女為何叫追雲和逐月?”

多美多自由的名字啊,讓人一聽就想到了大草原,像是一個年輕的姑娘騎在馬上,沒有瑣事纏身,漫無目的地追逐天邊的一片雲彩。

能為貼身侍女起這樣名字的人,自然是向往自由,祈盼自由的。

“本宮願意幫你,可這一切,你真的想好了嗎?”

是籠中飛鳥,還是廣袤天地,她真的想好了,真的不會後悔嗎?

李瓊英失魂落魄地走了,心亂得像是繡籃裏的繞成亂麻的絲線,完全找不到任何思緒。

路上,她看見禦花園的大樹,那棵樹一輩子待在禦花園裏,從沒有改變過,也生活的很好,長得很茂密。

她看見樹梢的飛鳥,歇夠了腳,施施然飛向廣袤的天空。

她還看見四方四正的院子和狹小的天空,亙古不變的宮墻綠瓦,還有偏殿、後殿中許多躲躲藏藏的目光。

她想起宮外的家人,想起上回見嫂嫂時那滿心滿眼的擔憂,想著哥哥們在戰場上奮勇殺敵,卻用血和傷換一道歸家的旨意。

“柔玉”,她伸手去握僖嬪的手,想要汲取一些力量,“我到底該怎麽做?”

她是真的迷茫,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姐姐”,僖嬪反手握住她的,還未說話,眼淚便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一般臉龐落下,她顧不上去擦,只哀切祈求,“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柔弱的菟絲花含淚看著她的大樹,藤蔓緊緊地纏繞在樹上,“我們要一輩子待在一起的啊”。

李瓊英不由得沈默了。

是啊,她答應過柔玉的,要一輩子照顧她,陪伴她的。

“是的,我會一直一直陪著你的”,她鄭重道。

僖嬪聽到了自己想聽的話,頓時破涕為笑,她掏出帕子為自己和瓊英拭淚,而後像藤蔓繞樹那樣,將頭輕輕依在身邊人的肩膀上。

她滿足地嘆了口氣。

怎麽辦呢,她本身就是這樣卑劣的、離不開大樹的藤蔓啊。

原諒我,姐姐。

——————————

佟宛宛等了幾日,沒等到要舉辦踐行宴的消息,反倒聽白芷說李貴人日日去乾清宮長跪不起。

佟宛宛:·······

真是個爛泥扶不上墻的憨子!

這種好事若是落在她頭上,不用別人勸,早都收拾東西連夜跑路了。

她愈想愈是生氣,恨不得沖到儲秀宮提著瓊英的耳朵將她罵醒,但很快,她就沒有這份精力了。

茉雅奇病了。

先是流鼻涕,咳嗽,大約只是小感冒的程度,可漸漸地,小姑娘每日都沒有精神,飯也用得不香,最後還起了熱。

“好姑娘”,佟宛宛摸著滾燙的小手,“乖,好好喝藥,咱們很快就好了”。

茉雅奇素來是乖的,她配合吃藥,躺在小床上,讓銀杏給她推拿穴位,可一連折騰了好幾日,不僅身上的熱度沒褪下去,還成夜成夜的咳嗽,兩個水汪汪的黑眼睛下面,掛著同樣黑漆漆的眼圈。

這可如何是好。

佟宛宛急得團團轉,景仁宮相熟的王太醫和張太醫都被叫過來,吃的、貼的甚至連銀針也紮了不少,可小姑娘的身體依舊沒有任何好轉。

“佟娘娘別急”,茉雅奇躺在床上,咳嗽的間隙還不忘安慰人,“兒臣的身子很快就會好的”。

又懂事又聽話的小姑娘誰能不愛,佟宛宛只覺得心快要疼化了,恨不得將全世界都捧到公主面前,只求她早日好起來,再不濟,開心一點也成啊。

可什麽能叫茉雅奇開心呢?佟宛宛又犯了難。

上輩子醫院裏那些生病的孩子,父母都是把孩子放在懷裏抱著,薯條炸雞點著,手機平板玩著,說不定還有驚喜冰淇淋。

可這些東西,清朝一個也沒有啊。

她只好喚來公主身邊的嬤嬤,問一問茉雅奇最近的喜好和習慣,好對癥下藥。

“公主如往常一般,辰正時刻起,讀兩刻鐘書,再用早膳”。

說話的嬤嬤姓李,是茉雅奇親自選的,為人本分老實,待主子更是一心一意。

“若說和平常不一樣的地方,便是更頻繁地寫寫畫畫”,她一面說著,一面將許多畫呈上來,“不過這些東西,奴婢一個也不認得”。

包衣出身的人有富貴的,也有條件不那麽好的,識字不識字的都有,佟宛宛並不意外,只伸手接過畫作。

小姑娘畫了許多畫,有山水風景,有紅墻綠瓦,最顯眼的則是一副動物畫,畫的是兔子,和那天風箏上如出一轍的兔子。

不同的是那天只有兩只,今天卻有兩大一小三只。

所以,茉雅奇這是想阿瑪和額娘了?

佟宛宛沈默好一會子,終是揮手招來宮人,“你去乾清宮一趟,就說公主病了,總是不見好,請皇上過來瞧一瞧”。

說罷,她又叫人找出門的大衣裳,“去啟祥宮”。

豆蔻忙忙碌碌找來出門的衣裳,又替佟宛宛梳了簡單的兩把頭,簪上發飾,口中則是問道,“娘娘是打算去看敬嬪娘娘?”

佟宛宛搖頭。

啟祥宮可不止有儀寧,還有茉雅奇的生母,張庶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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