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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何人有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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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何人有孕

這狗皇帝, 怎麽每回都拿她開刀?!

佟宛宛正想著要不要解釋一二,正好再為安嬪求個情,卻見一旁的鈕祜祿皇後笑著開了口, “皇上, 這件事中,貴妃可不是什麽閑雜人等”。

她轉向其其格, 眼神深邃,“鹹福宮格格,你說呢?”

其其格不屑地看了皇後一眼, 這人又想拿她當槍使, 但方才剛覺察好處,此刻也不好立刻翻臉不認人。

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皇上,貴妃老謀深算, 安嬪心狠手辣, 是她們害了我們的孩子!”

玄燁摩挲著茶碗,手指敲在碗壁上, 發出清脆的聲響, “博爾特吉特氏, 說話, 是要講證據的”。

帶著太醫過來的顧問行更是目瞪口呆, 藥是他抓的, 走的是儲秀宮的帳,用的是鹹福宮的竈,怎麽會同貴妃娘娘扯上關系。

鹹福宮格格這不是在害他嗎?!

轉念他又換了想法,或許,這位蒙古來的格格是真的腦子有點問題, 不然怎麽會喝點酒,用點藥,再掐幾個印子,便真的以為自己幹了那檔子事,懷了孕。

難道她不清楚,大清絕不會容許有一個蒙古血脈的孩子嗎?

看來這便是大師說的迷障罩頭,昏頭喪智了。

跟在後頭的王太醫看出屋中的氣氛不對,連忙垂下眼瞼扮演木雞,心中將顧問行罵了個狗血噴頭。

待在眾人視線中摸上鹹福宮格格的脈,被問到底是不是小產時,他更是直接追罵顧問行祖宗十八代。

“這、這”,王太醫垂著眉眼,滿臉嚴肅,“娘娘脈像浮快,體寒懼冷,許是葵水太多傷了元氣,又或是小產······”

他撲通一聲跪下,一臉羞愧,“下官學藝不精,實在拿不準娘娘的脈象”。

“不可能!”

其其格捂著尚有餘痛的肚子,“說,你是不是被人收買了?故意汙蔑本宮!”

是安嬪,還是貴妃?

一時間,她又驚又懼,既擔憂皇上厭棄,又害怕老祖宗嫌棄她無用,連聲吩咐貼身宮女送上之前收集的證據,還有竈上的證人,“皇上,臣妾沒有說謊······”

“不必”,玄燁擺了擺手,眼神不曾分給那所謂的證據一分一毫,他拍了拍其其格的手,語氣溫和,“朕相信愛妃不會故意損傷自己的身體謀害他人”。

“當然”,這位尊貴的、溫和的帝王又道,“貴妃是朕的表妹,亦不會謀害皇嗣”。

其其格楞了好一會兒,呆呆問道,“這是什麽意思?”

難道皇上不止待她與眾不同,也待貴妃信重?

——一個人心真的能分成兩半嗎?

“愛妃放心,朕會為你做主的”,玄燁的視線掃過那拉氏,又落在院外的安嬪身上,沈默幾息開了口,“安嬪行差走錯,本罪無可恕,念及李家滿門忠貞,特褫奪其封號,降為貴人,暫居儲秀宮正殿”。

“就這樣罷”,說罷,他便要起身離開,臉上還帶著不易覺察的不耐,“朕還有政務,先走了”。

在場零個人滿意,但帝王下了決斷,沒有人敢說話。

“慢著!”太皇太後瞇著眼盯著玄燁,“皇帝,你就這麽信重佟氏?”

身為帝王,富有四海,天下女子任由其擷取,宮中亦可百花齊放、爭奇鬥艷。可以貪色,但不可有情,可以博愛,但不可偏愛。

難道她的孫兒是要違背這條為君之道嗎?

玄燁不得不停下腳步,他嘆了口氣,“老祖宗,保成病著,戰務緊急,孫兒實在分身乏術”。

年輕的帝王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之色,不止眼下青黑,甚至連唇邊的胡須冒頭都沒有閑暇打理。

太皇太後不由得有些心軟,可看到佟宛宛,想到其其格方才的話,她又硬下心腸,“哀家只問一條,皇帝打算怎麽處置佟氏?”

即便此事並非佟氏主謀,與景仁宮毫無關系,但安嬪畢竟乃景仁宮的擁簇,佟氏有‘不察’和‘識人不清’之罪,另外,佟氏還與宮外有聯絡,有‘勾連’之罪。

數罪在身,豈有不罰之理。

玄燁十分無奈,“老祖宗,貴妃稚子心性,若有錯處,您訓她便是,何必如此”。

“罷了”,他伸手捏了捏眉心,“傳朕口諭,晉,博爾特吉特氏為宣嬪,享妃位份例”。

“朕真的很累,你們自行處置吧”。

說罷,他擡腳便往外走,走到殿門口,又停下回頭看向佟宛宛,“立刻景仁宮待著,這是聖旨”。

“啊?”佟宛宛本以為康熙來後,會是一個她甩出證據,舌戰群儒,力挽狂瀾的場面,可不過幾句話,所有的事和所有的人都被‘解決’了。

不對啊,電視劇裏不是這樣演的,應該是嬪妃吵架,皇帝斷案的戲碼啊。

不過,安嬪雖被降位,但性命好歹保住了,宮殿居所也沒變,已是不幸中的萬幸,此事在這裏畫下句號倒也不錯。

“臣妾遵旨”,她連忙起身,小碎步跟在康熙身後,頭一次發現,上位者的不講道理有時候還挺好用。

嘿嘿,兩件煩心事都解決了,完美!

殿內,太皇太後被氣了個倒仰,當年那些不好的回憶瞬間卷土重來,她顫著手,氣到話也說不出來,“你、你······”

蘇麻喇姑連忙端來溫茶,又替老祖宗順氣。

見貴妃不僅毫發無損,連宮務都握在手上,鈕祜祿皇後合在腹前的雙手不由得緊握了。

明明都是嫡親的表兄妹,為什麽皇上獨獨偏心那佟氏?!

她閉了閉眼,長吸一口氣,不能氣,不要氣,自個兒現在的身子不可動氣。

況且,還有殺手鐧沒用。

“皇上”,鈕祜祿皇後扶著桌子起身,“臣妾有關於太子的事要稟告”。

貴妃又怎樣,還能比得過儲君,佟家又如何,同赫舍裏一族比起來,還是差點火候。

果然,明黃色的身影停了下來。

玄燁回首,瞇著眼看向皇後,他想過許多可能,比如惠嬪,比如宮外,甚至連那幾個兄弟都想過,唯獨沒有想到,太子之事竟同無子的皇後有關。

他頓了片刻,返身坐回殿中,“你說,朕聽著”。

賭贏了!鈕祜祿皇後嘴角微微翹起,“貴妃妹妹,請留步”。

她喚住想偷偷走掉的人,“此事亦與你有關”。

佟宛宛一楞,太子的事怎麽可能和自己有關,自從來了清朝,她連太子的面都沒見過。

難道是太子與啟祥宮一同出痘的事兒——所以,這就是儀寧說的那個提魚竿的釣魚人?

她亦返身坐下,笑瞇瞇地看著皇後,“皇後娘娘您請說”。

不知為何,還有點小期待。

鈕祜祿皇後看著有恃無恐的貴妃,不著痕跡地看了眼她的肚子,有身子又如何,被厭棄之人的孩子,同樣是被厭棄的命!

“老祖宗”,皇後滿臉難色,一副糾結之色,“此事事關國本,臣妾不知該不該說”。

太皇太後喝罷溫茶,怒氣稍平,又見皇後提及太子之事,眼神還頻頻落在佟氏身上,心中恍然。

“哀家準你說”。

鈕祜祿皇後本不打算親自上場,但皇上過於偏心,其其格又實在無用,不得以此刻便祭出這道殺器。

“此等秘聞,臣妾也不知該不該相信”,她揮手招來一個小宮女,“但事關重大,只好請皇上同老祖宗聖裁”。

眾人的眼神都落在那宮女身上,佟宛宛也跟著去看,只見是一個極為面生的,完全不認識的人。

“奴婢是儲秀宮的宮女阿秀,一直侍奉在戴佳貴人身側”,那宮女說道,“那日,奴婢幫貴人送點心給安嬪娘娘,不小心聽到了安嬪娘娘同敬嬪娘娘的謀算”。

低位嬪妃為了討好主位娘娘,經常送點心、繡品之類的東西,這並不奇怪。

阿秀怯生生地擡起頭,眼神意有所指地落在佟宛宛的肚子上,“敬嬪娘娘說,貴妃娘娘最近可能有喜事,她們要幫貴妃娘娘喜上加喜”。

宮裏的人沒有一個是傻子,眾人的視線皆落於佟宛宛身上——這些日子貴妃侍寢的次數在宮中確實首屈一指,懷上身子也是順理成章之事。

玄燁本坐在檀木雕椅上喝茶,聞言,眼神也漸漸地暗了下來。

阿秀還在說著話,“奴婢當時沒有聽懂她們的意思,可今日聽說太子出痘,又見啟祥宮的人亦是出痘,不由得多想了幾分”。

“奴婢鬥膽猜測,太子出痘便與啟祥宮有關”,說罷,她整個人伏在地上,“奴婢不敢欺瞞皇上和老祖宗,若是話中有一句虛言,便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

終於露出狐貍尾巴了。

佟宛宛長舒一口氣,有種塵埃落地的舒適感,“你這個小宮女說話挺有意思的”。

說一半,留一半,比現代網上的那些營銷號還要厲害,給人留有無限遐想的可能。

這話本是對小宮女說的,佟宛宛卻看著向皇後的方向,“本宮有什麽喜事,你且說來聽一聽,叫皇上和老祖宗也一並樂呵樂呵”。

“奴婢不知道什麽喜事”,小宮女慌慌張張的,嚇白了臉,連連磕頭,“貴妃娘娘恕罪,貴妃娘娘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皇帝”,太皇太後一巴掌拍在桌上,“佟氏這般猖狂,你當真不管嗎!”

景仁宮本就有盛寵,佟家勢力亦是不弱,若是膝下有了子嗣,豈不是比當年的罪妃還要更勝一籌。

玄燁靜默片刻,緩緩開了口,“這種一面之詞,不可輕信”。

張氏、王氏,李氏,這些無關緊要之人宛宛尚能以一片赤子之心相待,更何況他——宛宛早已對他情根深種,愛屋及烏,甚至對待公主都是一片真心,怎會去謀害太子。

“朕會命慎刑司徹查此事”,他的手指輕敲桌面,眼神一個個略過眾嬪妃,最後看向太皇太後,“老祖宗放心,朕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居心叵測之人”。

“放心?”太皇太後含怒堆倒手邊茶碗,瓷器落在青石磚上,發出裂帛一般的聲響。

頓時,滿屋子的人都跪了下去,佟宛宛看了兩眼,只好跟著跪在地上。

“你在走你阿瑪的老路,叫哀家怎麽放心!”

當年,福臨也是這般護著那個罪妃,不惜和她這個親生母親對抗。

太皇太後急切地喘了幾口粗氣,“佟氏今日敢對儲君出手,明日便敢對你、對哀家下手,還是說,你想養虎為患,養出一個呂氏?!”

這樣的罪名實在太重,便是玄燁也得起身領話,“朕不敢”。

外戚專權,臨朝稱制,史書中早有記載,是任何一位帝王都會警醒之事。

“你豈是不敢,簡直是已經在做了!”太皇太後指著佟宛宛,“立刻打掉佟氏腹中孽種,賜死王氏和李氏,為太子討回公道”。

她厲聲質問,“哀家且問你,你願,還是不願!”

玄燁沒有說話,一時間,慈寧宮中極靜,落針可聞。

太醫和顧問行面面相覷,悄無聲息挪動膝蓋,將自己往角落裏塞了塞。

王太醫除了將顧問行的祖上十八代罵了個遍,又將他後代的十八代通通罵了個狗血淋頭,只是罵完才發現,那孫子下面沒有,白白浪費口水。

無奈之下,他只好狠狠地剜了顧問行一眼,卻見那孫子抖得跟篩糠一樣——也是,這種秘聞聽在耳中,少不得要去閻王殿走一遭了。

唉,命苦塞黃連吶。

佟宛宛亦是同樣的看法。

各位大佬,各位祖宗,下決定之前好歹問一問當事人的看法呢。

俗話說,擺事實講道理下結論,如今僅聽一個小宮女的一面之詞就要定她的罪,還要殺了儀寧和安嬪?

他們這麽相信皇後帶來的宮女,說啥信啥?

“皇上,老祖宗”,佟宛宛直起身子,“臣妾有話要說”。

“閉嘴!”玄燁輕喝一聲。

宛宛那張嘴素來是不饒人的,便是他也曾動過兩次殺心,若是在老祖宗面前肆意妄為,他很難護住她。

另外,宛宛身子弱,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身子,不宜多思傷神,多多保養才是重中之重。

玄燁看向太皇太後,鄭重允諾,“老祖宗放心,朕一定會給您一個滿意的交代”。

他們的第一個孩子,他一定會護住的,至於王氏、李氏,自是死不足惜。

“安、敬二嬪·······”

“慢著!”佟宛宛聽出話中的寒意,又見一旁的那拉氏已經身如篩糠,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她連忙出聲喊道,“小宮女在撒謊,臣妾沒有懷孕!”

因為太著急,甚至都破了音。

她一面說著,一面連忙起身,抓住角落裏和陰影融為一團的太醫,“快,給我把脈”。

王太醫好不容易尋了個好地方藏好,又被人拽到人前,他哀怨地看了一眼佟宛宛,認命地把起脈來。

佟宛宛趁著眾人極震驚的這個時機,語速極快地解釋道,“這個小宮女嘴裏沒一句實話,景仁宮沒有喜事,臣妾也根本沒有懷孕,至於謀害太子,行外戚之事,更是無稽之談”。

“說”,她看向小宮女,“你受誰人指使?”

“奴婢沒有”,阿秀立刻慌了神,眼神止不住的亂瞟。

這怎麽和謀劃的不一樣?還要繼續下去嗎?

“沒有人指使”,小宮女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只好伏下身子,“況且,給奴婢一萬個膽子,奴婢也不敢攀咬貴妃娘娘”。

消息有誤,皇後心中微沈,但面上依舊沈著,“貴妃何必威脅一個小宮女,況且,即便你沒有懷孕又如何,啟祥宮和太子同出痘之事總不是虛言”。

敬嬪無寵,沒有必要去謀害太子,犯下這誅九族的大錯,這番行徑,只能是受景仁宮指使。

佟宛宛並不說話,盯著太醫等結果。

王太醫抹了把頭上的汗,“回稟皇上和老祖宗,貴妃娘娘確實沒有身孕”。

不僅如此,娘娘好像還用了許多寒涼的藥,日後子嗣怕是極為艱難。

但這樣的話,他自是不敢說的。

“沒懷孕只是自證其一”,佟宛宛看向鈕祜祿皇後,“至於啟祥宮之事,亦有隱情”。

她將藤黃得桃花疹子的事細細說了,又問皇後,“啟祥宮從不曾有過痘癥,敢問皇後娘娘,敬嬪為何做到將天花傳給太子?”

“你說沒有就沒有?”鈕祜祿皇後面不改色,“太醫署的太醫還能說假話不成?”

她又意有所指道,“即便沒有又如何,有心人,自然能成事”。

嘴硬是沒有任何用處的,事實所在,佟宛宛根本沒在怕的,況且,方才已經跑出去兩個小太監,正是太皇太後和皇上身邊的貼心人。

“啟祥宮之事自有老祖宗和皇上親鑒”。

“您想用‘有心人’三字給臣妾定罪”,佟宛宛搖頭,語氣嘲諷,“臣妾自是萬萬不服的,這同那秦檜的‘莫須有’有何區別”。

她一面說著話,一面深蹲在太皇太後身前,“老祖宗容稟,臣妾從不敢生出旁的心思,對於儲君之位,更是從不曾有過念頭”。

佟宛宛伸出手腕,示意太醫再看,“每次事後,臣妾都會喝下避子湯藥,不出意外的話,臣妾這輩子都不會擁有自己親生孩子”。

她擡頭看著太皇太後,神情坦蕩至極,“臣妾沒有任何理由去害太子”。

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又像是烏雲後的那道能晃花人眼的閃電,事情的變化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眾人下意識將視線聚集在太醫身上,只見王太醫腦門上的汗越來越多,順著面龐直接滴在地上,而後他深深地伏下身子,“微臣學藝不精,求皇上宣太醫院會診”。

慈寧宮本就有兩位太醫常備著,立刻輪番把脈,三位太醫臉色皆沈,終是由職位最高之人出來回話。

“回稟皇上和老祖宗,貴妃娘娘身子本就極弱,如今日日服用避子湯藥,如同漏篩又破,怕是·······極難有孕”。

貴妃的話竟然是真的?此番所作所為豈不是自絕於皇上?

眾人眼神各異,不約而同地看向自己的腳尖,不敢擡頭,生怕瞧見帝王的神色。

玄燁垂眸看著面色坦蕩,沒有任何羞愧神色的佟宛宛,手指輕敲在膝上,緩緩的,一下又一下。

仿若深淵之中的一陣暗流,佟宛宛不由得打了個寒顫,但仔細望去,與方才並無什麽不同。

她收回手腕,繼續為自己辯解,“皇後娘娘方才說有孕之人有動機謀害太子,臣妾已經自證清白,只問皇後娘娘一句話”。

“您敢讓太醫為您把脈嗎?”

佟宛宛並非無的放矢。

首先,皇後為何會聯想到她懷孕,現代社會有一個說法——選擇性註意。

也就是說人高度關註某種事物的時候,就會發現周圍與之相關的信息顯著增多,比如說,買了新車後,發現路上同款車變多,學習新知識後,相關的內容頻繁出現。

還有一個最最典型的例子,懷孕的女性會突然註意到街上有很多孕婦,而之前從未察覺,以至於‘選擇性註意’又被稱為‘孕婦效應’。

當然,這並非實質性的證據,但佟宛宛還發現,在慈寧宮待著的這整整一中午,皇後從未碰過慈寧宮的茶水點心。

不僅如此,她的雙手還總是放在腹部,方才幾次下跪時,都有一個下意識的護腰動作。

當然,最最重要的一點,足夠大的利益才能驅使人冒著巨大的風險的做事,若是皇後沒有懷孕,她廢這麽大的功夫做什麽,又能得到什麽好處——總不可能是好心為惠嬪的大阿哥鋪路吧。

若方才那些只是佟宛宛的臆想和猜測,那麽此刻,皇後突變的臉色也足以說明一切。

“皇後娘娘”,佟宛宛笑呵呵地恭喜道,“您懷孕了是好事啊,幹嘛藏著掖著”。

說罷,她又催了王太醫一句,“楞著做什麽,還不快去給皇後娘娘把脈”。

被抓了壯丁的王太醫只覺得心裏頭苦得厲害,想來是今早出門忘看黃歷的緣故,才會一直點子背,聽聞這麽多的秘聞。

他心中哀嘆,口中則是唯唯諾諾地應著,做出一副無比順從的態度,但好一會子過去,卻只挪動了一丟丟丟丟丟距離。

沒辦法,這些人他一個也得罪不起啊!

外殿並不大,再怎麽拖延,皇後娘娘也近在眼前了,王太醫只好弓著腰,滿口告罪,“皇後娘娘,下官得罪了”。

天殺的,本來是能領賞的好事,活生生變成了禍事!

鈕祜祿皇後不屑地瞥了佟宛宛一眼,松開護在腹部的雙手,頂著老太後和皇上莫名的視線,緩緩露出一個笑來。

雖不知是哪步棋出了岔子,讓貴妃僥幸逃過一劫,但那又如何,這一局她勝定了。

太子得了天花,生死未蔔。在此國本動蕩,臣民難安之際,她,一國之母,大清的皇後順應天命,有了身孕。

這是長生天的旨意,是列祖列宗的庇佑!

不止如此,鈕鈷祿一族是開國五大臣,她的祖母亦是太祖血脈,尊貴的和碩公主,是以她腹中的孩子是愛新覺羅家迄今為止最尊貴的血脈,天生的儲君人選!

鈕祜祿皇後胸有成竹地伸出手,溫和有禮,“有勞太醫了”。

事情敗落了怎樣,心照不宣又怎樣,一沒證據,二沒現行的,誰又能奈她何。

說句大不敬的話,即便此刻天塌下來,她也不用怕,只要有腹中的這個愛新覺羅家的人頂著,沒人敢在這個時候動她!

對著底氣十足的皇後,王太醫弓著腰,連道不敢,低眉順眼地輕搭在她的手腕上——脈搏往來流利,如盤走珠,正是喜脈。

可、可,他也不敢道喜啊。

“回稟皇上、老祖宗”,王太醫將腰彎成同地面一齊,聲若蚊蠅,“皇後娘娘的確有喜了,如今已三月有餘”。

滿室寂靜。

佟宛宛低著頭,在心裏算著時間,倒推三個月,至少是過年前的事了,準確的說,應當皇後自請卸去宮務的時間。

也就是說,皇後早在那個時候就知道自己懷孕的事,並借著那次機會將宮務推出去,自個兒安心養胎。

······不,不止如此。

若是這回的計謀成了,不僅斷了安嬪和儀寧的生路,還解決了地位穩固的太子——至於所有的罪過,則由景仁宮一力承擔。

出身皇帝母家又如何,背上那謀害太子的罪名,怕是這輩子再也無法翻身了。

皇後不僅解決了自己的心腹大患,她的孩子也將成為大清唯一嫡出!

真厲害啊!

哪怕是被設計的一方,佟宛宛也不禁發自內心地感嘆,這人腦子怎麽長的,屬實有點子東西。

只可惜,沒有投好胎,不曾托生在現代,只能在這後宮一畝三分地上,鬼打墻似的打轉。

而一旁,得知這個‘好消息’的太皇太後的臉已如寒霜一般。

事到如今還有什麽不明白的,不過是鈕祜祿氏為了給腹中孩子鋪路,設下的通天棋局。

沒想到,自個兒為祖做宗這麽多年,竟被一個小輩給耍了!偏偏又怕打老鼠傷了玉瓶兒。

真真是,氣煞人也。

“哀家乏了”,太皇太後揉著眉心,“都退下吧”。

皇帝生了其其格的位份,又罰了安嬪,最讓她心平氣和的是——佟氏再也無法生育,且自絕於皇帝。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麽順心順意,以至於她也不打算再治佟氏不識好歹的,妄自用藥的罪過了。

還有眼下的難題,就交給皇帝去發愁罷。

反正這後宮是皇帝的。

“是,臣妾告退”,佟宛宛頭一個響應下班信號。

此番已大獲全勝,儀寧洗清了罪名,安嬪雖丟了嬪位,但旁的一切都安好,所有目的都已達到,自然該功成身退。

這樣大的喜事,是不是應該慶祝一下?唔,正好春光明媚,不如吃那有名的春日宴。

想到鮮嫩的香椿頭,肥美鮮嫩的鱖魚,還有那各式各樣的新鮮野菜,香噴噴的桃花釀,佟宛宛更加迫不及待了。

至於殿中剩下的事,那是康熙的老婆和孩子,和她沒有半分關系。

佟宛宛行了個福禮,高高興興地出了門,剛到院中,一眼便瞧見安嬪抿著嘴,好看的鳳眼噙滿了淚水。

“貴妃娘娘”,安嬪,不,此刻應該叫李貴人了,她吸了吸鼻子,可憐兮兮的求助,“求您救救柔玉吧”。

佟宛宛定睛一眼,只見僖嬪頭上身上紮著許多銀針,正是太醫的針灸之術,即便如此,她的臉上依舊沒有絲毫血色,反而如同金紙一般。

肉眼凡胎都能看出來,她現在非常非常危險!

佟宛宛連忙命宮人去叫貴妃轎輦,又吩咐凡煙去啟祥宮將張太醫請過來,他原是院判,醫術很是了得。

“娘娘”,凡煙猶猶豫豫,“啟祥宮還封著呢”。

佟宛宛一楞,扭頭看了眼身後,透過高高挑起的門簾,她感覺到有一道視線在緊緊盯著她。

冰冷,黏膩,帶著一股說不出來的意味。

她打了個寒顫,聰明人都知道千萬不要在別人遇到煩心事的時候去求人辦事,現在去求康熙,豈不是正好撞到他的槍口上。

“那去你請王太醫”,佟宛宛想了想,又交代道,“客氣些,他好像嚇壞了”。

可憐見的,這麽冷的天,身上的衣裳都汗透了。電視劇誠不欺人,太醫果然是紫禁城的高危職業。

凡煙領命去了,正巧貴妃轎輦也到了,一行人匆匆忙忙,相互攙扶,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身後,透過掀開的門簾,玄燁面無表情地盯著外間藕紫色的身影,看著她親手扶起李氏,又親自抱著僖嬪,為其餵下吊命的藥丸。

身為後妃,又是貴妃尊位,為何宛宛總學不會自重身份,偏要同那些無關之人隨意摟抱觸碰。

不過,那同他有什麽關系。

為妻,她不願為夫綿誕育麟兒,為妃,她不願為君綿延子嗣。

這樣的一個女子,一個完完全全目無夫、君的女子,一個不知好歹的女子,再也不必花費心神去教她。

玄燁面容平和地看了片刻,一點也不在意地收回視線。

既然貴妃絕情斷義,他又何必做那等糾纏之人。

“傳朕口諭,皇後身子不適”,深重的怒怨之氣從帝王的唇角溢出一絲半縷,“命其居坤寧宮養病,無召不得外出”。

“另,收回皇後冊寶,削其份例”。

鈕祜祿皇後一楞,且不說此事並無人證物證,便是就此草率定罪,最多也是禁足,怎可收回皇後冊寶——眾所周知,這是廢後之意啊。

“鈕祜祿氏,你最好日日夜夜祈禱保成無事”,玄燁手指輕敲在桌案上,“若是太子······”

他頓了片刻,才面無表情地接著說道,“鈕祜祿一族的家廟便沒有建下去的必要了”。

“皇上!”

鈕祜祿皇後猛地擡頭,只見帝王的眼神冷得像是冬日裏的寒冰。

她頓時覺得天旋地轉,雙耳嗡鳴——家廟是阿瑪的洗清罪名的象征,更是鈕鈷祿一族起覆的希望!

皇上怎能用這麽輕飄飄一句,毀去鈕鈷祿一族多年的努力?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既委屈又傷心,“您這樣對待鈕祜祿一族,不怕寒了臣子們的忠心嗎?”

收回冊寶,但並無廢後旨意,待到太子去了,坤寧宮中誕下麟兒,一切自然會回到正軌。

但家廟不同,若是因她被毀,她豈不是成了鈕祜祿一族的罪人!

“各司其職,各盡其責”,玄燁定定地看著她,“鈕祜祿氏,記住你的本分”。

身為皇後,不思管理後宮,反而主動掀起風浪。身為太子嫡母,不僅沒有慈母之心,甚至惡意加害。

便是賜死,也不為過。

“天下那麽多文人士子看著”,鈕祜祿皇後打了個寒顫,伸出手,死死抓住那明黃色的龍袍,“皇上這樣做,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嗎?”

她雖是滿人卻也是知儒家的嫡脈正統之說,皇上想要收攏漢人,正當尊重嫡妻,善待嫡子。

再不濟,也該等太子事了,她生下腹中孩兒再論功過啊。

玄燁對上她的目光,對於這種冥頑不靈之人,沒再說一句話,只一寸寸扯出她手掌中的衣衫,轉身離去。

“皇上、皇上!”

鈕鈷祿皇後沒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帝王的身影卻越來越遠,她低頭看向手掌,方才還死死抓在手中的東西,如同流沙一般。

皇上重用佟家,信重貴妃,連太子出痘之事亦不曾懷疑,到了她這裏,到了鈕鈷祿一族,卻是雷霆雨露皆君恩。

長生天啊,世間之事為何這般不公!!

她失魂落魄地回了坤寧宮,剛進宮殿,便見顧問行等在門口。

這個乾清宮大總管板著臉,一絲不茍地查驗皇後冊寶和金印,最後連禮都沒行,飛快地離開了。

竟一刻也等不及。

白嬤嬤抹著眼淚,對上她的視線,又擠出一個笑來,“娘娘,沒事兒的”。

她輕輕拍著自個兒奶大的孩子,“等孩子生下來皇上就會消氣的”。

皇室血脈雕零,皇上還能惱了自個兒的嫡子,老祖宗還能和親重孫置氣不成?

“你說的對”,鈕祜祿皇後緩緩點頭,手掌輕護著微微凸起的肚子。

皇上嘴硬又如何,只要太子死了,他就不得不需要她腹中的這個孩子,大清也不得不需要這個孩子。

“嬤嬤,你拿些牛乳和點心過來”,她吩咐道,“再將額娘送進來的觀音像供上”。

皇上不是讓她日日夜夜為太子祈福嗎?

她這就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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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一口氣寫到這個情節的結局,太疲憊了,明天請假一天,寶寶們別跑空了

另有獎競猜:其其格被誰害的?

整個事件誰又破大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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