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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屍位素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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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屍位素餐

坤寧宮, 皇後娘娘坐在鳳椅上,身後倚著兩個大迎枕,一副閑適姿態。

殿中, 那拉氏斜坐在椅上, 面色恭謹極了,“我家這個姑娘打小當男兒養的, 確實有些淘氣,也不夠懂事,但道理都是知道的, 有些事兒, 刀逼在她脖子上她也是不敢的”。

她嫁到李家沒多久瓊英便出生了,小小一團交到她手上, 說是嫂子,與親娘也差不了多少。

如今自家孩子受了委屈, 有幾個當額娘的能忍得住。

那拉氏強壓著心中躁意, “主子娘娘,您說這事兒是不是有些誤會?”

鈕祜祿氏沒說話, 隨手指了指桌上的茶點, 示意她用點心。

尊者賜, 不可辭。那拉氏只好喝了一口滾燙的茶水, 又拿了一塊點心, 放在手中捏著。

“我們李家滿門上下就只有這麽一個小姑娘, 老太爺在的時候稀罕的不得了,臣妾也是把她當成孩子養的”。

那拉氏換了套說辭,“若是她犯了什麽錯,還望娘娘不吝指教,臣妾也好教她, 保準她下回不會再犯”。

言語諄諄,滿是愛子之心,任何人見了都不由得為之動容,鳳椅上的鈕鈷祿皇後也笑了笑,“都是親戚,本宮便跟你透個底兒,宮中一飲一食皆有定數,入口之物更得仔細對待”。

“如今安嬪得了教訓,收一收性子,對日後總是有好處的”。

“是是是,娘娘都是為她好,臣妾心中感激”,那拉氏連連點頭附和,“但若說宮規,嬪妃犯錯當由中宮來決斷”。

“如今鬧到了慈寧宮那兒,豈不是做晚輩的不孝——打攪了老祖宗的清凈?”

此事鬧到慈寧宮已是中宮失職,難道不該補救一二嗎?

“你說的不對”,鈕祜祿皇後正了正面色,“長輩有訓,晚輩自當遵循,再說了,老祖宗也是為了咱們好”。

“您說的自然是對的”,那拉氏強笑了聲,又道,“不過,大理寺升堂斷案也得講究證據,總得叫我家那個不懂事的辯解一二罷”。

無論這冤假錯案是坤寧宮造成的,還是慈寧宮造成的,傳出去,總歸是不好聽的。

“你說的在理,本宮會處置的”,鈕祜祿氏輕笑一聲,“不過,一切都是按照規矩辦事,你當放寬心才是”。

“伯夫人那麽急做甚!”

那拉氏還未來得及說話,只見白嬤嬤端著點心送到皇後手邊,又道,“此事錯綜覆雜,娘娘自然會一一審問查明的”。

“再說了,為了皇上,為了老祖宗,再怎麽謹慎也不為過”,白嬤嬤搬出了送客的態度,“伯夫人且回去等著便是”。

這就要將她打發走?那拉氏斜了一眼白嬤嬤,對待皇後,她確實得客氣些,可一個嬤嬤想在她面前指點江山,實在是不夠格。

那拉氏看也不看,視線只落在皇後身上,“娘娘,您說呢?”

鈕祜祿氏撿了塊點心慢悠悠地吃著,吃了小半塊後,又拿帕子擦了擦手,方道,“還有什麽好說的,規矩大於天,莫說是安嬪,便是本宮,一言一行皆依照規矩行事,不可輕逾”。

規矩規矩,又是規矩!一個皇後娘娘怎麽想起泥塘裏的泥鰍一般,滑不溜手,還有這麽多毫無用處的廢話!

那拉氏強行壓著心中的無名火,“您自然是後宮表率,但是按照宮規,嬪妃犯錯當由您或是掌管宮務的貴妃娘娘處置,這才算合乎規矩!”

鈕祜祿皇後嘆了口氣,神情無奈,“孝道大於天,這也是沒法子的事”。

那拉氏已經許多年沒有感受過這種憋悶火氣了——你同她說事情,她同你扯規矩,你同她論規矩,她又用孝道搪塞,壓根沒有作為的打算。

明明是世家大族精心培養出來的女子,怎麽會是這般毫無作為,毫無擔當之人!

規矩、體統、孝道,樣樣說得好聽,可若是按照規矩,慈寧宮能將這事直接攏去?若是按照體統,會不審便要定罪?

搪塞便罷了,甚至連更高明的法子都懶得想。

“皇後娘娘!”那拉氏深吸一口氣。

實在不行,豁出去這條命,也得為自家孩子掙個出路。

“皇後娘娘”,佟宛宛一面揚聲高喊,一面快步走進殿內,期間還給那拉氏遞了一個眼神。

稍安勿躁,尚有轉機!

鈕祜祿皇後換了個姿勢,眼神落在佟宛宛身後的宮人身上。

白嬤嬤立刻上前一步,呵斥跟在佟宛宛身後的宮女,“皮又癢了不是,怎麽辦差的?貴妃娘娘來了也不知道通報”。

佟宛宛自是知道白嬤嬤在含沙射影,但那又如何,以前她給坤寧宮臉面,是因為她想給,不願找事做那出頭的椽子,而不是坤寧宮有這個能耐。

“聽說坤寧宮在審安嬪之事,巧了,本宮正好經過,已經將人帶來了,無論您是想審、想查,還是想斷案,眼下都便宜”。

只要皇後身為後宮之主一天,這事就與她脫不開幹系,必須帶著她們去慈寧宮走一趟。

到時候多拖延片刻,各處的運作就能多起一點作用。

再一次看到如此強勢的貴妃,還是對著中宮,頓時,鈕祜祿皇後眼中笑意盡退。

另外,佟氏竟然身姿輕盈,精神奕奕,明明有孕在身還這般有精神,顯然這兩件事都對她腹中胎兒沒有造成影響。

看來,這次下手還是太輕了。

皇後扯了扯嘴角,露出客氣笑意,“貴妃倒是好興致,有空來本宮這裏做客”。

佟宛宛朝殿外揮了揮手,劉保貴立刻領著人將大師傅帶到廊下,“皇後娘娘大可不必同臣妾寒暄這些閑話,如今人證物證俱在,您還是立刻開庭審問為好!”

“你啊你”,鈕祜祿氏搖頭嘆息,看向那拉氏的時候更添了幾分無奈之色,“本宮管理後宮不當,倒叫你看了笑話”。

“皇後娘娘說笑了”,那拉氏恨不得現在說擠兌話的人就是自個兒,“臣妾倒覺得貴妃娘娘的話十分在理,您費神瞧瞧這些東西,若是還缺什麽少什麽,只管吩咐,臣妾雖不才,家中還有幾個幹活的人”。

且不說禮部尚書兼武英大學士的阿瑪,宗室出身的額娘,便是夫君,也因軍功受封得了一等伯的爵位。

便是不說這些,如今李家一家子人都在戰場上拼命殺敵,為皇上效力,如今只是求一個辯解的機會,卻得諸多理由推脫。

——皇後娘娘是不在意戰場上的將士們,還是想讓大清將士們的熱血變涼?!

鈕祜祿氏聽懂了那拉氏話中的意思,臉上的神情微僵,但很快又緩和下來。

“罷了罷了,本宮是個耳根子軟的,實在經不住你們這般勸說”。

說著,她扶著白嬤嬤的手慢悠悠地起身,“不過,事關老祖宗,本宮身為晚輩,實在不敢專權,你們若當真這般迫不及待,便隨本宮一道去慈寧宮罷”。

見皇後娘娘一副被逼無奈,還摻雜著忍辱負重的神情,莫說是佟宛宛,便是那拉氏都覺得嘴都要氣歪了。

成日在李家那個直腸子的家裏過活,許久不見宮裏這惡心人的手段,還真有些不習慣。

也不知道瓊英那孩子要被欺負成什麽樣!

說來也是,好好一直爽的姑娘,怎麽進宮也學會了報喜不報憂的法子,若不是佟家傳話過來,日後有個三長兩短的,豈不是讓人肝腸寸斷。

那拉氏強行按捺心中焦急,起身跟在兩位娘娘身後。

一刻鐘功夫,或者過去更久,眾人還在路上,那拉氏瞥向一眼最前方的皇後娘娘,她實在不明白,也就不到一裏路的教程,怎麽能耗費這麽長時間!

好在,慈寧宮已經近在眼前了。

宮人正要上前扣門,門還未響,卻聽裏間傳來淒苦之聲,像是孔雀哀鳴。

雖然變了調,但那確實是瓊英的聲音,不會錯。

那拉氏急忙快走兩步,卻又強行讓自己慢下來——一個奴才,自是不能走在娘娘們前頭的。

白嬤嬤眼風瞥見了,呵呵一笑,湊上前去同守門的太監說話,二人你來我往地客氣寒暄了好幾句,才見宮門打開,一個小太監一溜煙跑去正殿通報。

那拉氏踮起腳,尖著眼往裏頭看,一眼就看到了自家姑娘跪在地上,不僅如此,身上竟還沾了血。

瓊英這是受傷了?!

那拉氏面色一變,擡腳便要往裏走。

佟宛宛跟著望向院中,只見地上有一雙相互倚靠的身影,安嬪看著還好,只臉色略微有些發白,倒是那僖嬪,面如金紙,唇邊有血,身前的青石磚上更是有一方被血浸透了的帕子。

小孔雀這是……被人護下了?

佟宛宛微松一口氣,摁住身旁那拉氏的手,輕輕地搖了搖頭。

易地而處,她能想到那拉氏應當極為生氣,恨不得立刻上前理論,但這裏是慈寧宮,若是在老祖宗這裏不規矩或是言語失當,怕是連門都進不去,更別提求情了。

那拉氏何嘗不懂這個道理,只是關心則亂,實在情難自抑,她長吸一口氣,像小時候進宮那般,用垂在袖子裏的手捏大腿外側的軟肉,盡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又過了好一會,才見那個小太監跑了出來,“貴人們,請進來吧”。

他一面說著,一面特意繞過跪在地上的兩個人,客客氣氣地將人引了進去。

皇後走在最前頭,目不斜視地略過。

佟宛宛仔細看了兩眼,又環顧四周,沒有看到行刑的人。

幸好,來得還不算晚。

那拉氏落在人群的最後,一步三挪,眼睛血紅一片。

縱使眾人心思各異,但殿門已近在眼前。

人已經到了跟前,其其格方才從廊下的椅子上起身,隨意地行了個禮,“不知皇後同貴妃來這作甚?”

是來看她笑話的?

“這裏可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她又道。

無論是來看笑話,又或是來討好老祖宗的,都趁早死了那條心,她是絕對不會給旁人機會的。

見一個格格這般言語尖利,一副將自己當成慈寧宮主人的派頭,皇後不動聲色的皺了皺眉頭,但很快又轉為全然的愉悅。

“原來你也在此處”,她笑了笑,關切問道,“本宮瞧著你臉色不大好,可是身子不爽利,病了?”

“嬤嬤,將庫房裏的百年血參給鹹福宮送去”,鈕祜祿皇後吩咐罷,又嘆了口氣,“原是你年輕,不知保養身體的好處”。

“要知道母體康健才能生下健康的阿哥”,她意味深長地笑道,“本宮還等你的好消息呢”。

殺人不過頭點地,誅心之言刺神魂。

一時間,其其格只覺得心口像是被極鈍的刀淩遲,身上的每一寸血肉都是痛的,她愈是痛苦,便愈是那恨始作俑者。

她惡狠狠地剜了安嬪一眼,又沒好氣看向皇後,冷笑連連,“今日倒是奇了,皇後娘娘對臣妾竟然這般好心”。

不過是貓哭耗子假慈悲罷了,裝什麽普度眾生的佛陀!

鈕祜祿皇後一丁點兒也不計較其其格的態度,相反,她還希望這樣的人更多些——若是宮裏的人都像其其格這般家世好,占據高位,卻又是一只不下蛋的母雞,那該多好啊。

她可以辛苦些,給她們些吃的,再賞個窩,只要她們願意安安穩穩地在宮裏熬到死,一切都好說。

“好好好”,她大度地笑了笑,“本宮記下了,日後有什麽好東西,一定先緊著鹹福宮”。

佟宛宛瞇起眼,敏銳地察覺到哪裏有些不對勁,皇後喜歡和稀泥沒錯,但沒有這麽·······裝?不,準確的說應該是作秀。

像是短劇裏的演員,模式化、誇張化的演技一目了然,又像是局外人,在看一場自己精心排練的話劇。

這件事定和坤寧宮有關。

佟宛宛心中倏然生出幾分明悟,腦中閃過幾月前皇後辭去宮務之事,若後宮是一盤棋局,說不定坤寧宮早在那時便已埋下暗子,為的便是此刻。

不管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先救人再論其他。

她深吸一口氣,擡腳邁進殿門。

正殿眾只有蘇麻喇姑在,並無太皇太後的身影。

“老祖宗今日頭痛的厲害,這會子已經歇了”,蘇麻喇姑歉意地笑了笑,“諸位若是無事,還是請回罷”。

希望升起再破滅的滋味實在難受,老祖宗又想到年輕時候的自己,難免觸景傷情。

或許,草原之花的命運便是雕零在這紫禁城之中。

“姑姑哪裏的話,是本宮冒然打擾了”,皇後起身笑道,“左右不是什麽大事,這便要走了”。

她絲毫不提安嬪的事,擡腳便要走。

那拉氏好不容易來到此處,又看到自家孩子身上那麽多血,此刻哪裏肯走,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求姑姑可憐可憐侄女兒,為瓊英那孩子做主!”

她幼時的時候經常隨母親進宮,稱老祖宗為叔祖母,喚蘇麻喇姑為姑姑。

今日下跪,不是以一品夫人的身份跪太皇太後身邊的宮人,而是一個孩子為了自己的孩子,在向長輩祈求憐惜。

蘇麻喇姑楞了一息,連忙回神避開,可腦中卻不由得閃過許多年前的畫面,記憶中那個紮著總角的小姑娘,如今長大成了父母,長成了一顆遮風避雨的大樹。

可外間的風雨那麽大,天地有意為之,人力又豈能及。

她只能長長地、長長地嘆口氣,像兒時那般拍一拍那拉氏的手,喚她的小名,“舒舒,你若是還認奴婢這個姑姑,現在就家去罷”。

“聽話,家去吧”。

人啊,哪能同天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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