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0 章 魂歸來兮

關燈
第 60 章 魂歸來兮

慈寧宮正殿。

太皇太後躺在床上, 面上帶著些許病色,她輕咳兩聲,指著其其格叱罵, “皇帝信賴你, 倚重你,你就是這般辜負帝王信任的?你、你, 幹脆氣死哀家算了!”

其其格本就哭得雙眼通紅,聞言,更是撲到太皇太後的腳下, 哭到難以自持, “老祖宗、皇上,都是臣妾不爭氣, 胸無城府,才會被區區一個奴才蒙蔽”。

“臣妾自知罪孽深重, 愧對老祖宗和皇上的厚愛”, 她顧不上擦去臉上的淚,環顧四周片刻, 竟直直朝墻壁撞了過去。

“臣妾無顏茍活於世, 這便以死謝罪!”

一旁的宮人快手快腳地攔住了她, 有人勸道, “嬪妃自戕是大罪, 娘娘這般才是有負皇恩呢”。

又有人勸道, “此事與娘娘何幹,全是那高思之過,娘娘莫用他人之錯,來懲罰自身吶”。

還有人勸道,“安嬪娘娘不顧和您的姐妹情誼, 這般無情,她才是罪魁禍首呢”。

玄燁沒說話,伸手端起一旁的藥碗,垂眸用玉匙輕輕攪動,待到這場鬧劇落幕,這才溫聲開口道,“愛妃這是何意,老祖宗本就被你氣得生了病,你若是懂事,便該早日振作起來,服侍老祖宗左右才是”。

其其格倏然擡頭,眼中含淚,泫然欲泣,“皇上······不生臣妾的氣了?”

玄燁笑了笑,“愛妃素來赤誠,朕與你何來嫌隙之說?”

說罷,他親自舀了一勺湯藥餵至太皇太後唇邊,“老祖宗,喝藥了”。

這藥方是慈寧宮慣用的太醫開的,藥也是在慈寧宮熬的,再沒有比這更放心的了,太皇太後欣然接受了帝王的孝心。

她用過兩勺,扭頭避開剩下的藥,笑著將玄燁同其其格的手放在一起,“看到你們好好的,哀家也就放心了”。

“哀家老了,許多事也都看淡了,如今,只盼著兒孫滿堂,享一享那天倫之樂”,太皇太後嘆息著,“正好,今日其其格也受了驚嚇,帝王龍氣最是佑人,不如今夜就······”

她的話還沒說完,便見玄燁抽回了手。

皇帝······這是不願意的意思?太皇太後雙眼微瞇,眼神中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警惕。

論情,草原是是她的根,皇帝是她的孫兒,身上流淌的也是草原血脈,論理,蒙古眾部拱衛大清,是大清最忠實的盟友和後盾。

做人不能忘本,為君不可無信,如今她只是想要一個有著草原血脈的皇子,自是人之常情。

又或是,太皇太後的目光落在其其格身上,難道皇帝不喜歡這種樣式的?但其其格已經是博爾特濟吉特氏這一代中血脈最高貴的女子了。

玄燁對眼前一切恍若未覺,他站起身,將藥碗遞給一旁的宮人,又取來蜜餞親自餵到太皇太後唇邊,“藥味苦澀,老祖宗吃塊蜜餞壓一壓”。

他親自盯著太皇太後吃了蜜餞,又要來藥方細細研究,最後擔憂道,“是藥三分毒,老祖宗還是要快些好起來才是。”

見皇帝見這般細微之事都看在眼裏,萬般叮囑,太皇太後又覺得自己方才大概是多想了,她的孫兒,她的血脈,自然是孝順至極的。

她重新展顏,再提舊事,“那其其格?”

“老祖宗放心,朕絕不會讓其其格受委屈的”,玄燁站起身,面色嚴肅,語調低沈,“傳朕口諭,高思,挑撥事非,欺上瞞下,即刻杖斃”。

“至於安嬪,她不懂謙讓,冒犯了老祖宗,朕便罰她在行刑處跪滿兩個時辰,並勒令六宮上下觀刑”。

語畢,玄燁望向其其格,嘆息著開了口,“不能再過了,如今李家父子在戰場上正得用,朕不能寒了功臣的心,愛妃,你能體諒朕嗎?”

莫說是其其格滿臉感動,淚水盈了滿眼眶,便是太皇太後也不由得軟了心腸。

“好,好,好”,她笑得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透出稱心的幅度,“皇帝這般孝順,實在是百姓之福、大清之福啊”。

玄燁親手扶起其其格,笑著道,“都是老祖宗教導的好”。

——————————————

殿中其樂融融,殿外的空地上,六宮嬪妃皆在此處。

顧問行站在殿外的空地上,笑意不再,只有滿臉冰寒,他繃著臉提著嗓子高聲道,“傳皇上口諭——”

皇後有恙不曾露面,只能由身為貴妃的佟宛宛領著眾人在雪地中跪下。

顧問行很少尖著嗓子說話,此刻嗓音尖利得像是一到尖刀,能夠刺破耳膜,“滿蒙相親,互為犄角,太監高思妄圖挑撥離間,實在罪無可恕,即刻杖斃,另,安嬪受人挑唆,不分黑白,著其跪於刑場,觀刑自省,眾嬪妃同觀,以儆效尤”。

話音一落,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無數眼神明裏暗裏射向安嬪之處。

皇上不罰旁人,只罰安嬪,說明這罪奴同安嬪有關,說不定,這罪奴的幕後之人正是安嬪。

這是在行敲山震虎,殺雞儆猴之舉吶!

眾人眼神飛閃,各有所思,但見安嬪整個癱軟在地,又覺物傷其類,不寒而栗。

樹活一張皮,人活一張臉,便是她犯了天大的錯,罰俸也好,禁足也罷,甚至是降位,無論如何,不該這般當眾折辱一個嬪妃。

而且,這般落魄模樣顯於眾人眼前,日後還說什麽尊貴?還有什麽臉面可言?

旁觀者尚覺不忍,安嬪更是目眥欲裂,她死死地咬著嘴唇,目光緊緊地盯向慈寧宮正殿。

明明昨日聖上並非這般態度,怎會在慈寧宮一行之後,這般輕賤於她——是想逼她去死嗎?!

安嬪的眼睛通紅一片,眼神愈發暗沈,既如此,不如帶走博爾特吉特氏,與其共赴黃泉!

她跪直身子,用袖子擦去唇邊鮮血,而後猛然用力,如同獵豹一般,蹭得一下竄出幾尺,眼看著離殿門越來越近,甚至能看到博爾特吉特氏的身影之時,卻被幾個身手矯健之人牢牢制住。

還有幾步,只有幾步了。

她不甘心,她怎能甘心,怎願甘心!

安嬪咬著牙,奮力掙紮,拼盡全力從懷中掏出皇上賞下的寶刀,只是刀鞘上寶石剛閃耀光芒,便被人一掌打落在地,沒入積雪,消失不見。

“我的······”

那是她的刀,自從皇上賞下的那日,就不曾離手的寶貝。

身手不凡的太監們滿臉寒霜,牢牢制住安嬪,將其架到行刑處,摁著她跪在旁邊。

春凳上,高思已被緊緊綁在上頭,嘴也被堵著,莫說是動,便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慎刑司的太監舉起手臂粗的木樁,迅速下落,棍棍到肉。

不止是安嬪,被勒令圍觀的眾嬪妃,都只能聽著那一聲又一聲的杖責聲,還有堵住嘴也堵不住的悶哼聲。

鮮血漸漸浸透高思身上的太監服,又順著衣擺滴落在地,蔭出純白的雪地,雪花沾了紅色,一片片的,像是紅梅。

安嬪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一切,細細的血絲爬上眼白,眼神漸漸呆住了。

惠嬪不忍再看,垂著眼瞼,將手上的珠串當成佛珠輕輕撥動,默念往生咒。

榮嬪也忍不住別開眼,並非同情,實在是瘆得慌。

宜嬪微微闔眼,擋住眼前一切。

眾人身後的角落裏,僖嬪攥著手掌,身上的旗袍隨風搖晃,有好幾下都像是要被風刮走。

深宮之中極靜,開始還能聽見高思痛苦的嗓音,而後越來越弱,終在某一刻停了下來,粗長的木棍打在他的身上,像是打在死肉上,又像是打在爛泥上。

行刑的人停了下來,顧問行湊過去,伸出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而後似笑非笑的看著眾妃嬪,“喲,死了”。

眾人如同受了驚的鴉雀,發出陣陣驚慌聲。

王儀寧趁亂靠近佟宛宛,用身子擋住那場景,而後悄悄抓住她的手。

溫熱的手將佟宛宛從刺骨的寒冷中喚醒,她怔了片刻,目光落在儀寧身後血紅的雪地上。

“我沒事的”,她扯了扯嘴角,又道,“我真的沒事”。

生老病死而已,以前在醫院也見過的,她有心理準備的,而且這裏是清朝,發生這樣的事很正常的,沒什麽大不了的,是可以接受的。

看,她還是很正常的。

佟宛宛喘了口氣,淅淅索索地想要掏出袖中帕子擦一擦額頭上的汗,只是天氣太冷了,凍得讓人發顫,一時摸不到帕子。

她低下頭,撩起披風,看向袖中。

今日的披風是大紅色的。

大紅色的。

佟宛宛靜靜看了幾息,強烈的惡心之感轟然湧上心頭,她再也忍不住,彎腰幹嘔起來。

————————————

佟宛宛再次醒來的時候已是下午,外頭的雪厚厚一層,哪怕沒有太陽,屋中亦是雪亮到刺眼。

也不知道這樣厚的雪,能不能蓋住那些痕跡。

只是想著,又是一股強烈的惡心之感湧來,連帶著眼前一恍一恍的,像是黑幕遮眼,又似失重墜入沈淵。

“表妹,你覺得如何了”。

就在她再次陷入黑暗之際,有滾燙的手握住了她的,將她整個人扯了回來。

佟宛宛動了動眼珠子,視線聚焦,只見康熙皇帝坐在床邊,正伸手摸著她的額頭。

“好在退熱了”,玄燁板著臉訓話,“下回,再不許在雪天胡鬧了”。

哪有人剛起床便開窗,又不用早膳便去玩雪的,表妹的身子骨本來就弱,哪裏受得住這般折騰。

佟宛宛沒說話,盯著握著自己的那雙手細看,只是一雙普通人的手,肉色的,沒有鮮血,也沒有翻雲覆雨的能力。

她應該放松下來的,可胸腹之間始終有股子郁氣竄來竄去,頂得心口發慌,咽不下去,喘不上來。

她想說點什麽,可張了張嘴,話又被吞了下去,終了只道,“多謝皇上陪臣妾,臣妾已經好多了”。

見佟宛宛的雙眼恢覆清明,玄燁心中的一塊大石終於放下,他捏了捏她的臉頰,語氣親昵,“你啊,簡直就是豆腐做的,不能吹風,不能碰,還不經嚇”。

“日後,朕該喚你什麽呢?”他唇角有微微的笑意,還有些許無奈,“豆腐表妹,豆腐宛宛?”

佟宛宛跟著笑起來,殿中炭火燒得很足,到處都是暖融融的,像是冰天雪地裏的世外桃源。

二人說了一會子的話,但政務實在繁忙,很快,玄燁便回了乾清宮。

帝王儀仗剛離開,佟宛宛抱著小盂吐了起來。

惡心,說不出的惡心,不,不止是惡心,還有那如跗骨之蛆的寒意,讓人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娘娘!”豆蔻大驚失色。

明明方才還好好的,怎麽轉眼成了這幅模樣?

宮人們急得團團轉,劉保貴一路狂奔去了太醫署,天冬去檢查方才的膳食,豆蔻則是不顧腌臜,要去看小盂中的穢物。

“不必”,佟宛宛緩了一口氣,擺手道,“我只是胃受涼了,不舒服,吐出來就好了”。

豆蔻仍是不放心,一張臉白得像是外頭的雪,待到張太醫也這般說,她才松了口氣,連忙讓人去煮紅棗姜茶。

姜性熱,棗性暖,最適合受涼的人暖胃。

小廚房的人素來麻利,很快,姜茶便被送了過來,只是佟宛宛仍沒有胃口,在宮人的勸說下勉強用了一口,便又是陣陣止不住的吐意。

整整一天,佟宛宛粒米未進。

不是她不想吃,只是所有的東西放在面前,都有一股若有似無得鐵銹味,雖然淡淡的,卻始終無法消散。

她實在吃不下。

小廚房的大師傅愁白了頭發,鍋鏟掄出了火星子,可無論什麽樣的飯菜端上去,依舊原封不動的撤下去。

食者生民之天、活人之本,不過兩日,佟宛宛便像一株缺水的植物,迅速幹枯下去。

這還不算什麽,腹中不餓,她也並不痛苦,但緊接著,她開始睡不著覺。

很困,身體亦非常疲憊,但一閉上眼睛,腦中的思緒便不受控制,開始胡思亂想。

佟宛宛強迫自己入睡,她閉上眼睛躺在床上,可眼前有成片的雪花點在閃爍,一個又一個光怪陸離的畫面不停地消失又重建。

她重新去洗漱,再走一遍睡前的流程,不停地催眠自己已經睡著,但耳邊卻能聽見窗外的風聲,還有雪花落下的聲音。

或許,她曾在某一刻睡著過,最終卻只能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豆蔻急得瘦了一圈,太醫院的太醫來了一個又一個,各式各樣的方子都用了,娘娘卻始終不見好,短短幾日,她嘴上便長出幾個燎泡來,火氣怎麽也壓不住。

“娘娘!”怕主子看了惡心,豆蔻用帕子擋住嘴角的燎泡,小聲提議道,“要不,叫劉保貴去乾清宮去一趟吧”。

那日,有皇上陪著,娘娘的精神頭還不錯,萬歲爺走了,娘娘才發了病,說不定有皇上龍氣鎮壓病氣,娘娘就能好了呢。

“不許去”,佟宛宛的嗓音有些幹啞,說話也不如往常利索,她看著豆蔻,輕聲問道,“你還記得白芷嗎?”

她不需要自以為對她好的那種人。

豆蔻不敢說話了,白芷原本是娘娘身邊的貼身宮女,如今日日在茶房燒水煮茶,連主子身邊都近不了。

她咬著唇,轉身去了啟祥宮。

王儀寧經常來景仁宮,哪裏不知貴妃娘娘的心結,可心思如麻亂成結,哪是輕易能解開的。

她開始整日整日的陪在景仁宮中,陪著佟宛宛說話,讀書、寫字、看話本、打雙陸,可無論做什麽,身邊人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游離之態,或是出神地望著窗外,又或者看向某個地方。

茉雅奇也敏感地察覺到哪裏不對,她拿出自己的功課、女紅,可佟娘娘再也不像之前那樣摸她的頭誇她,連笑容也極少了。

短短幾天,雪還未化,景仁宮貴妃便一日瘦過一日,好不容易養的幾分秋膘已經完全不見,只剩下瘦弱的身子在旗袍裏晃動。

“這麽下去也不是辦法”,王儀寧壓低了聲音同豆蔻商量,“要不,求求神佛”。

畢竟,貴妃娘娘是觀刑後得的毛病。

豆蔻明白她的意思,娘娘總是不好,要考慮是不是景仁宮的風水問題,又或是被什麽東西給沖撞了。

只是,宮裏最忌諱這個,既不能說,也不可做於人前,被人發現了便是把柄。

是以,她猶豫許久,只道,“奴婢會考慮的”。

王儀寧哪裏不知她心中顧慮,又道,“本宮聽說城外有座廟很是靈驗,咱們出宮不方便,但外頭的人還是便宜的”。

在鄉下的時候,若是有孩童生奇怪的病,或是被‘嚇到’,便由他的長輩沿著村裏的路叫魂,又或是由母親守在床邊聲聲呼喚。

佟家是皇親國戚,又是承恩公府,進宮也算便宜,何不嘗試一二,即便鬼神之說無稽,有親人陪在身側,總是好的。

豆蔻一楞,這些日子她聽娘娘話習慣了,一時之間只想著景仁宮內解決此事,竟忘了佟家。

“多謝敬嬪娘娘提點”,她真心實意地行了一禮,“奴婢這就去請示娘娘”。

佟宛宛自然是不願意的,她覺得自己沒什麽大事,只是沒有精神,不想做事,也不愛吃東西,但中醫有言,人會根據身體的需求調節喜好,不想吃睡不著,肯定是身體不需要。

豆蔻撲通一聲跪下,眼中含著淚,“娘娘,你進宮也有小半年沒見福晉了,您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您不想她,她卻想您啊”。

她一聲接一聲,苦苦勸道,“送話本子的人說,福晉近日瘦了許多,夢中都在喊您的名字”。

佟宛宛沈默了,放在現代,哪怕夫妻離婚,仍然有探望子女的權利,如今她占著旁人軀體,怎能拒絕‘她’父母的關愛。

再說了,萬一她哪天也死了呢,叫人家白發人送黑發人,總是羞愧的。

沈默便是默認,豆蔻心中迸發出強烈的喜悅,她抹了把眼淚,出門辦事不提。

當日下午,佟家的牌子便遞進了宮裏,涉及佟家及貴妃,一切都順暢極了,第二日一早,佟國維去了乾清宮,赫舍裏氏則是來了景仁宮。

其實,佟宛宛是沒想好怎麽面對原身父母的,但看到赫舍裏氏的那一瞬間,她的眼淚便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那明明就是她的媽媽啊。

赫舍裏氏亦是淚流滿面,但她還記得自己的身份,當即跪在地上,“奴才赫舍裏氏給貴妃娘娘請安”。

早在赫舍裏氏膝蓋彎下去的時候,豆蔻天冬二人便將人攙扶了起來,但她的這句話,將想要沖過來擁抱的佟宛宛直接釘在了原地。

佟宛宛楞了好一會子,才又氣又委屈地質問,“媽,我是宛宛啊,你不認得我了嗎,我是宛宛啊”。

明明就是她的媽媽,怎麽會不認得她,怎麽還要給她行禮呢?!

赫舍裏氏亦是心如刀絞,自家的孩子自小身體不好,有著心口疼的老毛病,瘦些也是常事,但哪有瘦成這樣一把骨頭的時候。

肯定是受了大委屈!

她心疼地摟住孩子,“宛宛受委屈了,娘的宛宛受委屈了”。

嫁人本就是女子的一道坎,要從熟悉的家裏嫁到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中,與完全陌生的人相處,還要照顧對方的心思,孝順對方的父母。

當初自個兒嫁到佟家的時候,也是兩眼一抹黑,但無論怎麽說,她是妻,是正室,鮮少受到磋磨。

而她的宛宛卻嫁到進這天底下最覆雜的地方,上有兩宮太後的長輩,中有皇後娘娘這個嫡妻,下有無數貴人答應,還要侍奉一個忙於政務、心懷天下的帝王——這樣的日子,如何不委屈?!

“銀錢夠不夠花?宮裏的菜吃得可還習慣?”赫舍裏氏有問不完的話,“身邊的人可還乖順懂事?有沒人給你使袢子?”

“都好,都好”。

熟悉的話將佟宛宛的淚逼了出來,她順從心意,依在那個熟悉又溫暖的懷抱裏,“就是······想你們了”。

上輩子她除了上學的時候,其他的時間都有父母陪在身側,如今許久不見,怎能不想,怎能不念。

“你這小姑娘慣會哄人”,赫舍裏氏破涕為笑,又罵道,“你都把佟嬤嬤都攆出去了,還想我們?誰信你的鬼話”。

佟宛宛不願意了,“就想、就想!”

天天想,夜夜想,無時無刻不在想。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知道娘的宛宛是個孝順的”,赫舍裏氏被哄得合不攏嘴,轉而問道,“是不是銀錢不夠花銷了?看你瘦的,肯定沒好好吃飯,又偷吃那些零嘴了”。

“哎呀,怎麽又說這些”,熟悉的壓制感傳來,佟宛宛連忙轉移話題,“爸,呃,爹呢,怎麽不來看我?”

見閨女還是一副沒長大的孩子模樣,連這種問題都能理直氣壯地問出來,赫舍裏氏直接被氣笑了,“又說傻話,你爹一個男子,如何能進後宮”。

不過片刻之後,她還是回答了孩子的問題,“在乾清宮那陪皇上呢”。

佟宛宛有些吃醋,這是她的爸媽,憑什麽陪別人啊,陪的還是康熙那個完全不需要旁人陪的人。

她正想著如今從乾清宮那裏搶回爸爸,卻見赫舍裏氏一面擼袖子,一面轉身往外走去。

“娘,你去哪?”

佟宛宛連忙追上去,拽住赫舍裏氏的袖子,哀求道,“別走,你陪陪我,陪陪我”。

赫舍裏氏一頓,扭頭看向佟宛宛,只見她眼神驚慌,抓住自己袖子的手,已經用力到不見絲毫血色。

孩子雖沒離開過家,也不該變成這般驚弓之鳥的模樣。

“我看你瘦得厲害,便想給你做碗雞湯面”,赫舍裏氏摸了摸孩子的頭,“你小時候不是最喜歡吃娘做的雞湯面嗎,怎麽,吃慣了宮中禦膳,瞧不上娘的手藝了?”

“怎麽會瞧不上”,佟宛宛連忙搖頭,“那我要同您一起,還要放很多很多的白菜,只要最嫩的菜心,很少很少的面,要細細的龍須面,再打兩個雞蛋,一個整的,要糖心的,一個碎的”。

“你這孩子!”

嘴挑的毛病倒是一點兒沒變!

“知道了知道了”,赫舍裏氏無奈應下,弾了彈佟宛宛的額頭,又忍不住笑了,“放心,娘什麽時候都不會忘記你的喜好”。

很快,八方桌上擺了一個青花白底的陶瓷碗。

細細的掛面在碗中沈浮,嫩嫩的白菜環繞,沒有那麽鮮美,也沒有馥郁濃厚的滋味,普通至極的雞湯,普通人家的食材,一碗普普通通的雞湯面。

佟宛宛握著筷子,看著那黃澄澄、清澈澈、又熱騰騰的湯面,鼻尖傳來難以抑制的酸澀。

赫舍裏氏的眼中浮起幾分焦躁之色,又很快被壓了下去,她並不勸膳,只絮絮叨叨道說起家中之事。

“你爹最近又胖了,最近還迷上了什麽‘易經’,每日裏說話做事神神叨叨的”。

“還記得廊下那幾盆葉子掉得精光的梔子樹不,你在家裏的時候半死不活的,如今你爹日日去澆水,如今竟恢覆了幾分活氣”。

“反倒是院子裏那株葡萄樹十分不爭氣,今年結的果子一點兒也不好,個個都酸煞人也”。

“不過你放心,娘將那些葡萄釀成了葡萄酒,下回叫人給你捎過來”。

佟宛宛默默聽著,間或動上一筷子,不知不覺中,白瓷碗竟也見了底。

豆蔻、天冬等人喜得直掉眼淚,偏又不敢叫主子看見,只好背過身去拭淚。

赫舍裏氏的眼中也帶著水氣,眨眨眼,又不見了蹤影,佯裝無意般勸道,“既用了膳,要不要小睡一會兒”。

佟宛宛沈默片刻,點頭應下。

臥房的窗戶被輕輕關上,床幔被放了下來,就連百歲也被抱到稍遠些的地方,整個景仁宮呈現出靜謐的姿態。

赫舍裏氏倚在床邊,拍著自己的孩子,哼起不知名的小調。

佟宛宛便在昏暗中看著。

這是她的媽媽,又不是她的,就像這幅身體,是她的,也不是她的。

她明明很清楚的。

但同樣面容的身體,同樣的習慣喜好,同樣心口疼的老毛病,甚至連無法養活植物的特點都一模一樣,件件樁樁,無從解釋。

或許,能穿越,世上便是有靈魂的,人有靈魂,想必有輪回,有輪回,便有前世今生。

或許在某個輪回中,她確實在這裏度過了短暫的一生。

佟宛宛閉上眼睛,眼睛酸酸的,有水意沁出,沿著眼角流入鬢角,掉進耳中,耳孔進了水,悶悶的,嗡嗡的,什麽聲音都聽不真切。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手掌撫過她的胳膊。

“宛宛哎——宛宛”

“在外頭天黑了,要回家來”

“在外頭玩耍,要回家來”

“在外頭吃飯,要回家來”

“家來了哦,家來了罷”

“宛宛哎——到家嘍”。

-----------------------

作者有話說:第一卷結束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