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鶩蚌相爭

關燈
第 45 章 鶩蚌相爭

回乾清宮路上, 皇上走得很慢。

顧問行磨磨蹭蹭地跟在他身後,恨不得連走路的聲都完全消失。

老祖宗的意思太明顯,簡直就是明晃晃地指責皇上偏心。

萬歲爺是老祖宗的親孫子, 是老祖宗一手養大的, 不會、也不能對老祖宗生氣,可人心都是肉長的, 戳了窟窿點了火,早晚得發洩出去。

早知道,就叫顧孝那小子跟著萬歲爺去慈寧宮了, 哪怕守著那位總是不著調的貴妃娘娘, 也比此刻守著火山強。

顧問行心中叫苦連天,卻也無可奈何, 只能認命跟上,好不容易捱到乾清宮, 卻見顧孝那小子耷拉著眉眼, 連臉上慣有的那層靦腆假皮都沒掛住。

顧問行立刻往內殿窺了一眼,空空蕩蕩, 貴妃娘娘的身影早已不見了。

果然, 禍不單行。

父子二人戰戰兢兢地跟在皇上身後, 躡手躡腳地關上門, 顧問行將屋裏換衣裳的差事交給幹兒子, 自己則是避在外頭, 將朝臣的折子一本一本的,細致的又緩慢地擺在龍紋書案上。

內殿,顧孝捧著常服,十月的天氣,臉上出了一層豆大的汗珠子, 他也不敢擦,小心翼翼喚道,“萬歲爺,該換衣服了”。

龍袍金絲銀線鑲有珍珠,本就厚重,加上頭頂的吉服冠和脖頸間的朝珠,至少有五斤朝上,皇上去慈寧宮的時候走得又急,這會子裏面的衣物應該完全汗透了,再不換下來,萬歲爺得了風寒,挨訓的還是他們這些當差的。

見皇上沒動,像是在出神又像是發呆,顧孝僵了片刻,吞咽口水緩解喉嚨幹澀後,又壯著膽子輕聲喚了一次,“皇上,沐浴的水備好了”。

玄燁從沈思中回神,這才發現靴子裏的棉襪已經整個濕透,緊緊纏在腳上,像是黏膩冰冷的毒蛇。

他沒有使喚小太監,親自脫去鞋襪,就著滾燙的熱水痛痛快快地洗了一回澡,等到擦幹身子,換上輕薄的常服,渾身上下都變得輕松自在了。

窺見皇上的臉上轉好,顧問行松了口氣,將徒弟攆出去,自己則是親手端來了茶碗,放在書案的一角。

茶碗的另一邊是貴妃娘娘帶來的漆盒,他想了想,將蓋子打開,又默不作聲地立在一旁。

秋風穿過窗戶吹進殿內,清爽的皂角味和香爐裏的龍涎香味被吹散,只有淡淡的茶香混著油墨香氣在空氣中浮動。

玄燁順手端起茶碗,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盒中的書冊上。

並非常見的地藏菩薩本願經,而是一本孝經,一本阿彌陀經,一本代表著晚輩供奉長輩的心意,另一本是生者對逝者的美好祝願。

不用多加思索,玄燁立刻猜出佟宛宛選擇這兩本書的另外一重緣由——字數少。

雖有些取巧,但並不讓人生厭。

他翻開裝訂好的書冊,只見裏頭的字跡寫得極為認真,一筆一畫皆用了心思的。

拋開佟家的身份不談,哪怕從旁人、外人,陌生人的角度去看,表妹本身就是這樣一個真誠的,討人喜歡的小姑娘。

何來偏心之說?

玄燁心平氣和地看完了整卷經書,一千四百餘字,字字情真意切,而這樣費心抄出來的經書就隨手放在書案一側——顯然,若不是為公主謝恩,表妹根本不會將經書拿出來,更不曾以此邀寵。

是皇瑪麼不了解表妹,才會將她與同沽名釣譽、心思深沈的罪妃相比。

玄燁放下經書,重新拿起折子,心神卻不受控制地飛到了景仁宮中,表妹若是知道自己被人誤會,應該會傷心的罷。

她本就被皇後壓了一頭,名分所在,無可奈何,可現在,區區一個鹹福宮格格都能管理後宮,而表妹身為貴妃,撫養公主卻被人當成了眼中釘、肉中刺。

這真的不是逼著他偏心?

玄燁微不可見地嘆了口氣,手中捏著筆久久不曾落在紙上,只有朱砂紅的墨滴在折子上,蔭出一片血紅痕跡。

歸根結底,此事的原因在皇後身上,她的心思也很好猜——臥榻之側,不容他人酣睡,身為皇後忌憚出身帝王母家,又有聖寵的貴妃,這很正常。

但她不該忘記自己的身份,推卸一國之後平衡後宮的責任,更不該讓一個蒙古來的妃嬪在大清的後宮裏肆意妄為。

還有鹹福宮格格,無論是人不安分,還是背後的蒙古不安分,都該警告一番。

“來人,擬旨”,玄燁屈指輕敲在書案上,“一等男爵圖海平叛蒙古、功勳顯著,進其為三等公,一等伯巴顏之子李天保陜西平叛有功,特令其襲一等伯爵位”。

“另,賞安、榮二嬪珊瑚、布匹各兩箱”。

————

不多時,乾清宮浩浩蕩蕩往外搬了好幾箱子東西,安、榮二嬪家裏人得封的消息更是傳得沸沸揚揚。

且不說儲秀宮、鐘粹宮是何等的熱鬧,二嬪又是如何的喜氣洋洋,偏殿後殿的小答應們又是如何陪笑奉承,便是素來趨炎附勢的內務府人也顧不上新上任的管事娘娘,一門心思往儲秀、鐘粹二宮裏頭鉆。

時令的瓜果,關外運來的羔羊肉,還有廣州那邊送來的比人還高的蓮藕,各式各樣的好東西,不要錢似得往兩宮送去,好聽的話更是說了好幾籮筐。

安嬪素來是個手松的,此刻又高興,仿若王母娘娘坐下的散財童子一般,凡是奉承,皆有賞賜。

庫房裏的布料,珊瑚做的手串,人人有份,喜得一同住在儲秀宮裏頭的小答應們眉開眼笑,奉承討好的話更是說個不停。

本就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之時,顧忠的到來又給這幅場景加了一把火。

他滿臉堆著笑,“恭喜安嬪娘娘,賀喜安嬪娘娘,萬歲爺召見您呢”。

安嬪心中一喜,忍不住便要笑,但很快收斂笑容看向左右,只見身邊人都是滿臉的高興,小答應們更是齊齊將她擁到鏡前,通貴人替她梳妝,戴佳貴人為她簪發,還有一個文常在沒擠進去,只好去箱籠裏挑了最襯安嬪膚色的大紅色旗袍。

下面的小貴人答應見不到皇上,也沒有多少聖寵,可只要主位娘娘受寵,這宮裏的日子就還能熬下去。

幾個貴人答應通力合作,不多時,安嬪便被裝扮得如同下凡當新娘子的天女一般。

文常在一面將衣服上的細微皺褶扯平,一面讚道,“咱們娘娘這麽好看,萬歲爺肯定地看得挪不開眼”。

戴佳氏跟著看向鏡中,安嬪出身武將,身上有一種意氣風發的張揚之美,只是眉眼太過淩厲,反倒不如宜嬪娘娘宜嗔宜喜,更得男子歡心。

“娘娘天生貴人氣度”,她滿臉堆笑地讚道,“但凡有眼睛的都會喜歡娘娘的”。

通貴人年齡最小,嘴也笨,想了半天也說不出一句好聽的話,只好連連點頭,“兩位姐姐說得都對”。

安嬪被哄得心花怒放,扶著小宮女的手,坐上春恩車,在眾人艷羨的目光中,直奔乾清宮。

只是剛到門口,方才一臉哈巴狗模樣的小太監卻將她攔了下來。

顧忠滿臉的恨鐵不成鋼,“安嬪娘娘,您怎麽來得這樣晚!”

安嬪一楞,為了給皇上留下好印象,所有的嬪妃都會在面聖前梳妝打扮,講究些的甚至還會用花瓣泡澡,全身上下抹上香粉。

自己最多耽誤一刻鐘,怎能算晚?

她身邊的宮女追雲連忙上前一步,臉上陪笑,“耽誤忠公公片刻功夫,我們娘娘就想問問,皇上是不是正忙於朝政之事?”

“這”,顧忠的眼神掃過殿內,意有所指地停留在一側耳房處,“萬歲爺的事,奴才不敢多說”。

安嬪順著他的眼神望去,只見耳房窗戶後閃過一個梳著二把頭、褐色袍子裝扮的宮女,與此同時,殿內傳來女子爽朗敦實的笑聲。

這樣的打扮,這樣的聲音,不是鹹福宮格格,還能是誰?!

安嬪強忍著怒氣,豎起耳朵傾聽,只聽內室傳來奇怪的聲調。

“表哥”。

其其格用蹩腳的漢語喚道,只是話剛出口,就被自己逗笑。

她並非扭捏之人,開心的時候笑聲爽朗,配上微微酡紅的臉龐,像草原上盛放的野菊花,帶著蓬勃的生命力。

“我漢話說得不好,還是說蒙語吧”。

其其格臉上帶著未散的笑意,直言懇求道,“皇上,我、呃,臣妾想求您一件事”。

“按理說,後宮事務理應由皇後姐姐親管,再不濟還有貴妃姐姐在,老祖宗和皇後姐姐偏要看重臣妾,讓臣妾管這些繁瑣之事”。

她收起笑意,煩惱地皺起鼻子,“臣妾只想陪著老祖宗,陪著姐姐,不,陪著太後娘娘,不想被這些外物拘束,弄得一點也不自由了”。

“皇上表哥能不能同老祖宗說一說,不要讓其其格看那些讓人頭痛的賬本子?”

玄燁神色如常,沒回答其其格的問題,只關切道,“你漢話說得不好,可認得賬冊上的字,內務府的人可還算乖順?”

帝王溫和的語氣像是冬日的暖陽,又像是夏日的涼風,讓爽朗的少女一下子紅了面龐。

但草原上的女子學不來後宮嬪妃那些矯揉做作的姿態,是以其其格只是清了清嗓子,“確實有一點難度”。

“不過”,她俏皮地吐了吐舌頭,“老祖宗賞了我兩個人,有她們幫我,倒也不算太難”。

玄燁摩挲著手中的青花白瓷茶碗,“老祖宗倒是疼你”。

“老祖宗是臣妾的親姑婆,自然偏疼臣妾些”,其其格擡起下巴,帶著幾分嬌憨之色,“皇上表哥別瞧不起人,臣妾在家的時候,家裏的牛羊、駿馬都是臣妾在照料呢”。

她的父王和塔是和碩達爾汗親王,家中牛羊成群,奴隸、駿馬更是數不清的多,那樣的賬冊她都手到擒來,如今不過是後宮幾個小小女子的帳,又有何難?

她帶著十分的自信,“臣妾有這個能力讓皇上表哥刮目相看”。

“朕等著那一天”,玄燁笑了一聲,叫人在外殿支起一張小案,又命顧問行親自去鹹福宮將賬冊拿來。

不多時,鹹福宮格格便坐在乾清宮外殿處理後宮事宜,雖說只是張小案,坐著有些憋屈,但已是後宮嬪妃從不曾有過的殊榮。

其其格心裏像是吃了蜜一樣的甜,連難認的漢字都覺得順眼起來。

殿內情誼融融,殿外,顧忠一臉為難。

“安嬪娘娘先回去罷,這回,哎”,他嘆了口氣,“下回,下回您一定記得要早些,莫要被旁人摘了桃子”。

“別說那些有的沒的”,安嬪鳳眼微瞇,眉眼間露出幾分淩厲之色,“本宮只問你,裏頭的人到底是不是鹹福宮格格?”

“這·······”顧忠像是被問住了,滿臉心虛,不敢回答。

見他這般,安嬪還有什麽不懂的,當下便被氣笑了,“好啊好啊,老虎不發威,被人當做病貓是吧,一個未得冊封的格格竟然把爪子伸到本宮這裏”。

追雲見主子氣得失去理智,連忙從袖中取出一個荷包,塞給顧忠,“我們娘娘心中太過難過,一時失言,想必顧總管能理解的吧?”

顧忠裝模作樣推拒一番,見眾人都背對著自己站著,方才塞進懷裏。

這回,他臉上的笑意真切不少,“安嬪娘娘也莫生氣,萬歲爺看重李伯爺,心裏自然是有您的,您先回去,皇上肯定會去看您的”。

這番話本是安撫之言,但安嬪聽了卻愈發的生氣,一想到自己興沖沖地來,又灰溜溜地走,心頭那把火燒得便愈發的旺盛。

她強忍著怒氣,狠狠地剜了一眼殿內之人,帶著踩碎花盆底的力道離開了乾清宮。

-----------------------

作者有話說:寶子們[星星眼]肥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