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萬裏赴戎機(九)

關燈
萬裏赴戎機(九)

(九)

錢塘水患被平息後,甘棠曾找上江越,帶著以鄭為首的北地諸國的契約書為證,試圖說服江越加入他們的陣營。

“若殿下加入,我等定是如虎添翼。我們大人將派精良兵將若幹,唯殿下之命是從。”

“屆時,越國軍力將遠勝於吳,殿下也無需受吳王的折辱。”

她話說得精巧,語氣諂媚。

江越打量著這女子的身材,覺得勉強合格,但她所言極虛,令他心生不喜。

“本王雖對姬霜紈不滿,但已與齊結有盟約。齊鄭不和乃天下共識,背信棄義之事,越國做不來!”

“齊王陣營現已是強弩之末,成不得大業。殿下稍安勿躁,目睹了我方的實力,再做定奪也不遲。”

甘棠見好言相勸不成,揣測他應是在試探,於是打算給他見識一下自己陣營所擁有的“精兵”的能耐。

她擡手喚來兩名軍士,其中一人執劍,黑氣繚繞,殺機驟生,直往另一人刺去——

霎時,血肉飛濺。

在越地中部,民間有一種美食,名為“火腿”。火腿以優質豬後腿為原料,經腌制、整形、晾曬、發酵等多道工序,歷時數月乃至一年方成,成品色澤紅潤、油脂晶瑩,其味鹹香甘甜,是中越逢年過節的定菜。

江越年少時隨老越王出游中越,曾見過處理火腿的屠夫。屠夫靈活地轉動著屠刀,立於案前,火腿高懸,刀鋒沿著紋理劃落,片片紅肉落盤,直到只剩白骨,粘連著幾縷殘餘的肉絲。

一如當下的情景。

江越還未來得及被眼前的景象惡心得幹嘔,那被削得不成人形的骨架臨坍倒之際,竟迅速重塑起了肉身,血肉如蛆般蠕動瘋長,少頃便恢覆了原樣。

甘棠得意地覷他,“殿下,如何呢?”

江越面色沈重,眉宇間染上了幾分怒氣。

“本王還沒淪落到需要倚靠這種怪物的地步!我本以為姬霜紈只是偏心京畿,未曾想她竟失察到這種程度,竟容你們這種歪魔邪道在大周地盤上放肆!”

“今日之事,我就當看在鄭王的面子上,不和你們追究。現在,帶著你所謂的精兵,滾出越國的土地!”

甘棠白他一眼,啐道:“迂腐至極!”

語畢,她便在越兵上前驅逐她之前,麻溜地帶著手下離開了越宮。

“照此推斷,除了魯國,鄭等北地諸國定也有在私下豢養魔修,而這群魔修的頭領,當在中央。”

江越肯定地推斷。

“有權限攔截送至中央的軍報和請願,有財力豢養大批的魔修,有足夠的實力能控制他們不令其失控……”

“種種條件疊加在一起,全大周能滿足的人也就只有那一位了罷。”

山明摩挲著酒杯的緣,沈思道。

岸上旌旗飄揚,浸潤著帶水汽的風。

霧朦朧地在湖面上游移,雲山亂、遠山長。

見山明久去不歸,沈延蘇心憂不已,生怕自家殿下遭遇什麽不測,欲要召集一隊兵馬上越國的軍船上搶人。

“我勸你不要。”邱鴻立在華雲箏身邊,對這名吳國主將說話絲毫不客氣。“沒有動靜倒還是好事,說明他進展順利,我們只管等待他的好消息便是。”

沈延蘇皺眉,看向華雲箏。眼神似是在問:怎麽回事?你的部下怎麽這麽不懂規矩?

華雲箏訕訕地笑著,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撫。一只才做人沒多久的小黑貓,能要求他有多守規矩?

沈延蘇無奈地搖搖頭,輕聲對她道:“都是你慣出來的。”

天上飛來一只麻雀,外觀平平無奇,見了這岸上、湖上浩浩蕩蕩的軍隊,似乎毫不畏懼,悠悠地降落在了沈延蘇身邊的戰馬上。

華雲箏疑惑地將腦袋探了過來,那麻雀也轉動著豆粒大的眼看她。

“這鳥膽子真大,竟敢飛到戰場上來,還在主將的馬匹上落腳。”

沈延蘇伸出手,那麻雀便蹦蹦跳跳地落到了他的掌心中來。

“是南隅將軍眠風的信使。”他道。

南隅將軍府裏養了一隊雀群,它們是眠風派往各國的耳目。常人當是無法料想,看似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麻雀,竟是其它勢力派來的細作。

沈延蘇和眠風有些故交,眠風每得了與吳國有關的情報,皆以飛雀傳信與他知,這並不代表著兩國交好,只是二人私下的情誼。

麻雀從口中吐出一粒紅果來。

是通靈果。

邱鴻神色微動,默不作聲地看著沈延蘇將那枚紅果吞下。

經年的磨煉已讓他對自己的意識有了很好的控制,沈延蘇竟一時沒發現他有什麽不對勁。

眠風素有“神算子”之稱,當得益於各式天馬行空的情報渠道。眼下他已然預料到吳越重歸於好,沒有被戰火燒成烤鳥的風險,這才放心地派雀使前來。

在眼下大周的時局中,南隅是中立勢力的代表。眠風雖無反心,但因宿雪之故,不便站隊。可此次變故牽扯到了魔修,他不能坐視不管。

從雀使口中,眾人得知魯王姬平已與鄭王等叛軍取得聯系,將在一個月後圍攻帝京。帝京空域現已被無形的魔力包圍,連只麻雀都飛不進去,當是內部出了反賊。

北部叛軍,竟為了所謂的正統,不惜為虎作倀,與魔教勾結。若讓他們反成,這天下將落入魔教的控制之中,百姓當再無安生之日。

南隅的意思已經明確,他們願加入保王之軍,北上中原助力平叛。

眠風做出此決定後,曾告知宿雪。他雖心知宿雪心中有亡國之傷,讓她對女帝俯首稱臣過於殘酷,但為了天下的安定,南隅不得不出手。

戰亂是人間之事,宿雪不過問也在情理之中,但此次,眠風認為應該讓她知情。未曾想宿雪竟親至將軍府,表示自己願意帶領峨眉山派從軍出征,為除魔修盡一分力。

這是她亡國後,第一次踏入番禺的土地。

船艙內,山明和江越亦達成了協議。

江越雖非真心實意地想保住女帝政權,但是女人當政總比魔修當政要來得讓他容易接受一些,起碼百姓能活得安生。

鄭王等人當是被迷了心竅,莫非是天真地以為聯手將姬明空推翻之後,他們還有上桌的權利?若真讓他們造反成功了,新上任的帝王依然不會是男子,而是比姬明空更不正統的塵家女。

山明端詳著他的神色,知他妥協不過是退而求其次之舉。不過也罷,只要越國肯出力,保王派就多一分勝算。

說到底,這天下不是男尊女卑,而是實力說話。只是男子常年處於掌權者的地位,壟斷了絕大多數的社會資源,長此以往,便被優越感麻痹了思想,將女子與弱者劃上了等號,好似生來就該如此。最後竟忘了,人族的起始其實是母系社會。

男尊女卑的表象,實則是人性慕強恨弱之體現。

成王敗寇,這才是真理。

這頭,三人一鳥正等著山明歸來商討赴京事宜。

華雲箏臉色逐漸變得有些暗沈,邱鴻皺眉看她:“將軍,怎麽了,可是有什麽不適?”

前者虛弱地和她耳語道:“當是舊疾覆發,下腹脹痛得很。”

邱鴻神色一變,忙往她身下看去,雖並不明顯,卻依稀可見點點斑駁的血跡。

“你跟我來。”

他扶了華雲箏的肩,擋在她背後,與沈延蘇交代道:“沈將軍,我家將軍近日操勞過度,需要回營調理一下,此處就拜托您了。”

沈延蘇古怪地看他,他雖對自己使用敬稱,可這語氣怎麽聽怎麽像給他派發任務,讓人著實愉快不起來。

邱鴻沒多理會他異樣的表情,帶著華雲箏離去了。

自華雲箏從陳老漢家中醒來,她便一直以為自己是名男子,之後她遇到的每一個人都在確認著這個事實。入軍後,這種錯覺在長期的男性結構中逐漸固化,此刻即使身下流著血,她也以為是舊傷未愈。

至於是何時留下的舊傷,她自己都不知道。

“看來她還是挺喜歡你的,對付別人用白煙,到了你這,就換作藍煙了。”

邱鴻嘴角抽搐,牙縫中擠出這句話來。

華雲箏不明所以,疑惑地看向他:“什麽白煙藍煙的,我聽不懂。”

“說你命好。”邱鴻懶得和她解釋。

“你當真以為自己是一名男子?”他神色古怪地問她。

華雲箏思考片刻,蹙著眉道:“我本確信是這樣的,因自我有記憶起,陳大娘便叫我‘小夥子’,這當是男子的代稱。”

邱鴻扶額:“別人說你是什麽你就是什麽嗎?”

那人天真地看他。

“是我高估你了。”

邱鴻本以為華雲箏女扮男裝是有意而為之,未曾想她現下是真搞不清自己的性別。

他無奈地將她拉入營帳,像個宮中教女孩們懂人事的媽媽一般告知她道:“聽好,你是一名女子,這種流血的情況,稱為‘月事’。”

“月事?”

華雲箏封塞的記憶似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見紅給打通了幾分,面頰染上些許緋色。

緊接著,她感到一陣莫名的安心。

原來她是一名女子,難怪會對邱鴻有意,可能這就是異性相吸罷。

修仙的女子,身體構造與尋常女子無異,當修為達到一定程度後,就具備了控制月事的能力。

當華雲箏到來月事的年紀時,她的修為已經滿足了控制它的條件,加上靜虛長老有意教導,在初潮來前,她的身體就已在掌握之中了。

這是她長這麽大所經歷的第一次月事。

“你喪失了先前的記憶,所以忘記了定期用靈力控制生理。現在,我教你一遍,你可千萬要記好。”

邱鴻牽過她的手,撫上小腹,一陣靈力流入,溫暖的觸感如剛倒入浴盆中的熱湯。

她低下頭,燎原的心火燒到了耳朵尖。

邱鴻望著她的神色,語氣稍稍緩和下來:“沒有必要因為月事而感到害羞,這是很正常的生理現象。”

“就像感到悲傷會不由自主地流淚,這本身沒什麽可羞恥的。其被賦予貶義的印象,只是世俗的榮辱觀在作祟罷了。”

“在世人的定義裏,有淚不輕彈的才是勇者,可逃避現實的人多不落淚。哭一場,換個好狀態,坦然面對人生,這才是真正的英雄主義。”

“同理,月事本身並不是什麽上不得臺面的事物,只是它從女子的□□流出,在將女子視為附屬物的男尊社會,必須被隱匿。”

“這種羞恥本質上是被馴化的產物。”

“當然,如果你覺得它和流鼻涕一樣討厭也是很正常的,它確實不太讓人舒服。身體構造如此,只能接受,但外界強加的服從性內化,學會拒絕。”

“只是也不能為了彰顯反抗之心,任血到處流就是了。衣服弄臟了難受的是自己。修仙之人的好處就在這裏,可以通過靈力來控制它。”

邱鴻松開了華雲箏覆在小腹上的手:“將軍,你自己將臟了的衣服換下,在下先告退了。”

他轉身將要離去。

“邱鴻。”華雲箏叫住他。

“你為何對女子的生理構造那麽熟悉?你不是男子嗎?”

那人微微偏過頭來——

“是男是女,有那麽重要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