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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風滿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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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風滿樓(三)

(三)

幾回合後,許自芳寡不敵眾,明顯見了頹色。

甘棠趁機而入,一記化骨爪迅疾如閃電,向他竄來。

情急之下,許自芳來不及思考,劍隨心動,出了一式——

那一式,他始終不得要領。

從前對決時,許自芳註意到,雖然他和君稀劍路相近,但君稀似乎有他自己的一招獨門絕技,所以才次次都略勝他一籌。

許自芳想學,故多次向君稀討教。

君稀也不敝帚自珍,親自上手拆解步驟演示給許自芳看。

那是再普通不過的幾招入門劍式組合。

許自芳心中憤懣,認為君稀是存心留這一手,生怕自己日後比試勝過他,將那峰主之位奪了去。

於是他不再向君稀開口,只反覆在暗地裏觀察君稀的這一式,日思夜想、魂牽夢縈,最終竟成了他內心的執念。

也許許自芳自己都沒想到會使出這招,登時一楞,被甘棠抓住了破綻,一掌拍在了他左肩上

骨頭碎裂之聲清脆,痛覺延遲性地蔓延至全身。

許自芳心下一涼,知道自己已經敗了,但好在反應快,當即跪地求饒,讓甘棠留他一條小命。

甘棠噗嗤一笑,“堂堂仙門第一大宗的峰主竟親自給小女子下跪,教我怎麽受得起呢?”

她一揮手,兩名魔修上前。

“你們將許峰主帶下去,和那兩位好生團聚一番。其餘人,跟我一起捉漏網之魚去!”

先前隰漣等人攻上主峰之時,甘棠另外帶隊,從華雲山派後方綜合六峰處偷襲。

林欹聽到風聲不對,先行疏散弟子、駕著比翼鳥逃了,路上遇到同樣在逃的然若,順手捎了他一程;秀出早些時候啟程去了蘭亭派,此時並不在派中。

而慕見芝和玄鐵,被抓時一個在研制草藥,一個在鍛造兵器,皆專心致志,魔修闖進屋來仍旁若無人,手上動作絲毫不見慌亂。

得知了華雲峰上的變故,華雲箏頭皮發麻,知方才便是她與靜虛長老的最後一面了,心中滿是悲憤。

她片刻也沒有猶豫,領著空翠煙霏就往山下逃去。她們沒敢禦劍,怕在魔修面前暴露了行蹤。

甘棠奉塵雪意之命,此次屠山定是要捉拿華雲箏的,無論是死是活,都不能放任她離開宮司大人的控制範圍之外。

華雲箏心裏明白,“那位大人”是決不會放過自己的。雖然目前她還不知道“那位大人”究竟是誰,可她有充分的動機和立場,還有報仇的潛力,留著到底是個禍患。

“逃得還挺快。”

甘棠在蘊秀峰上沒找到華雲箏,深吸一口氣,體內魔力匯聚於雙目。

她用這對火眼金睛往四周一掃,在正南方向發現了異常。

華雲箏帶著空翠煙霏二人,抄小路下山,逃往山門的方向。

她有預感,這次屠山的魔修絕對不止一批,已知主峰方向有一批在明,那定有另一批從山派後方包來在暗。若往山後方逃,那便是自投羅網。

靜虛和東陽兩位長老是否能夠順利地與那群來勢洶洶的魔修同歸於盡,她心底沒有十足的把握,但她有把握的是,若主峰處仍有魔修殘餘,在和兩位長老消耗後也定不會是自己的對手。

料那後方魔修的領頭人是萬萬想不到,自己會往死地裏沖罷!

她們三人在林中穿行,為掩人耳目沒走山道。

可華雲箏顯然是低估了甘棠,眼看三人就要成功逃出生天之時,幾名魔修從天而降,攔住了她們的去路。

“你倒是機靈,只可惜機靈還沒到火候!”

為首那身材窈窕的魔修眸光狠戾,伸著一對指甲長得嚇人的妖爪就向華雲箏襲來。

高情出鞘。

華雲箏在空翠煙霏的輔助下,和一眾魔修打成了平手。

僵持不下之際,甘棠往後稍撤,退離了主戰場。魔教眾人雖呈不支之勢,卻也紛紛會意,強頂著華雲箏的猛攻。

一股幽幽的藍煙沖華雲箏飄來,她閃避不及,吸入了些許。

這毒和當時在北嶺所遇毒氣似有不同,她只覺得略微有些頭暈,卻並未立刻失去戰鬥能力。

甘棠重新加入了戰場,步步緊逼,每一招都渲染著劇毒,需要她耗費大量靈力進行躲避。

也許是靈力使用得過猛,那頭暈的癥狀愈來愈嚴重,華雲箏開始看不清眼前的景物,高情揮舞,卻辨不清方向。

她心底一沈。

再拖下去,她們一個也走不了!

“華師姐,你快走,我為你斷後!”

是空翠。

“還有我!”

是煙霏。

這是一個殘忍的決定。

要麽她獨活,要麽三人一起死,二選一。

華雲箏眼角落下一滴淚來,心一橫,跳上高情,動用全部靈力,飛馳而去。

空翠未曾想煙霏會和自己一起留下來,她們上一次這般默契地你唱我和已是兩年前的事了。

莫名其妙的,煙霏突然開始對她變得冷淡。可在空翠看來,那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午後。

她不知煙霏被煙雨訓話一事,只是不斷自省,到底是哪裏沒做好惹她生氣了?

開始,她還總是變著法子想討煙霏開心,可都是熱臉貼冷屁股。

當時空翠是有些生氣的。雖說煙霏平日裏性子就有些敏感,可玻璃心碎了也好歹給個原因,讓她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去哄,而不是在瞎猜中內耗。

逐漸的,空翠的熱情也淡下去了,只是時不時暗戳戳地試探煙霏,可都沒得到回應,令她沮喪不已。

煙霏這邊也不好受。她不是不想接住空翠的熱情,相反,她對之十分渴望。

空翠就像是蒙蒙陰雨天中,偶然透過灰沈雲層的那一抹暖陽,讓她在濕寒的水霧中,觸碰到一點溫度。

可世俗還是將這一點溫度給隔開了。

每當煙霏憋不住想要給予回應,冷不防對上煙雨那警告的眼神,話到嘴邊也立即被她吞了回去,久而久之,她們關系也就淡了。

空翠不再事事都找她作陪,她們的距離越來越遠,不止空間上的。

可直到臨死的時候,煙霏才想通。

早知有今日,她和空翠這兩年的疏離算什麽?

她們一起談笑風生是兩年,一言不發也是兩年。人總是要死的,可死前的日子要如何支配,那是各人的選擇。

而她的選擇,是屈服於世俗的觀念,讓她們平白生分了如此多的光陰,怎麽想,都不值。

煙霏後悔不已。

骨頭碎裂之際,她扭頭看向空翠,忍著疼痛露出一個真摯的笑容來。

兩年不見。

空翠呆呆地望著她。

“空翠,來世,我們還做好朋友。”

不管你的父親是官員還是乞丐,不管我們的身份和現實壓力有多麽的懸殊……

“讓我好好補償你,好嗎?”

她咬完最後一個字,便斷了氣。

骨頭碎作一摞粉末,混在血淋淋的肉泥裏,白得滲人。

也不知另外一攤白骨是否聽見了她的遺願。

不管了,來世的事,來世再說。

華雲箏一路磕磕絆絆地逃離,未確認方向,應是正南,也不知逃了多久,她開始靈力不支,並斷斷續續地感到鉆心的疼痛。

她自知自己現下的打扮引人註目,魔修追上來後容易暴露蹤跡,想起乾坤袖中還有和渡沙漸一起在巴地買的男裝,自嘲地一笑,找了個無人的地方換上了。

她眼是看不清的,只能循著人聲往鬧市走去,想打聽打聽自己身處何處了。

可沒走幾步,華雲箏腦內一片煞白,失去了全部的意識,腳下一軟,就這般倒在了大路的中央。

當她醒過來的時候,眼前景象卻是清明——灰蒙蒙的天花板、沈甸甸的草席,不規則的木格子窗糊著麻紙,虛晃晃的天光就這般透了進來。

這是,何處?

聽見她醒來的動靜,一名大娘,應是這屋子的主人,忙趕進來照料她。

“哎喲小夥子,你可算醒了!”

小夥子?

華雲箏看向自己的裝束,確是男子無疑。

“我,應是一名男子?”她癡癡地問著。

大娘一跺腳,走出門外,湊到那在院子裏磨米面的老頭耳邊低語道:“你怎麽撿回來個傻的?”

老頭皺眉,駁斥道:“我本來好端端地去地裏整田,他突然倒在路中間,我也不能放著他不管是吧?”

“這人來路不明你也敢撿?”大娘氣不打一處來。

“我看這小夥子面善,還背著把劍,應是修仙的,仙門中人能壞到哪裏去?”

大娘呸了一聲,“那仙門第一大宗的掌門還是魔修呢,你怎麽保證這人和魔修沒關系?”

“算了,他也挺可憐的,明日我就給他送衙門裏去,也煩不了你多長時間。”

大娘翻了個白眼,回到屋內,又換作一副親和的嘴臉,問華雲箏道:“小夥子,你有名字嗎?家住何方呀?”

華雲箏回憶著,一思考頭就痛得欲裂。

見她不作聲,大娘本就認定了這人是個傻的,也並不在意,只拿過她隨身的佩劍。

“高情……真是好名字啊,想必你就叫高情罷!”

這大娘是個過自己日子的俗人,對仙門中事不怎麽熱心,只從鄉裏姐妹的嘴裏能聽到些只言片語,故並不知道高情是那仙門第一閨秀——華雲箏的佩劍。

“高情……高情……”

華雲箏只喃喃著,不明這二字是何意味。

大娘看她這樣子,嘆了口氣,放棄與她交流,搖搖頭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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