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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之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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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之劫(二)

(二)

瘴氣既除,別過了眠風宿雪等人,秀出便和兩位小輩一起,帶著明無寐的屍骸回了門派。

此次瘴氣定性為魔教作亂。

崇光峰峰主明無寐受魔教奸人所害,不幸殉職。

華雲箏憂心忡忡,渡沙漸已經數日沒和她說過話了。

她現在的狀態比當時錢塘水患後的乾靈悠還要糟糕,華雲箏雖然覺得可以理解,但仍心存疑慮。

渡沙漸和明長老,何時情深義重到了這種地步?

當日在北嶺深林裏,渡沙漸向她走來時,除了虛弱,看不出其它異常,只淡淡地告知了一句東處有魔教毒氣,明無寐仙逝了。

問她其它的什麽,一聲不吭,只任華雲箏扶著她走。

為了防止吸入殘留的毒氣,眾人先行回了一趟長興村,將渡沙漸交給溫硯青等人照料,秀出新制了些應對的靈符,他們一行人這才重新進山。

山深路繞,待他們找到明無寐的屍骨時,上邊已經爬滿了毒蟲。

血肉在悶熱的濕氣中腐爛得極快,觸目驚心。

華雲箏早年便認識溫硯青,知道他醫術高明,本以為將渡沙漸交給他們便萬無一失了。未料想回到村長家後,眾人皆是死寂般的沈默,連溫硯青都神色凝重。

渡沙漸有話不願和她講,卻應是告訴了碎萍的,後者頻頻用覆雜的眼神看向自己,多半是在瞞著她什麽。

渡南舟已在華雲山派等候著渡沙漸。

他回魚鳧後讓魚青蘋為他檢查了一番,確認並無大礙後,先是跟適野回餘靡和南枝報了平安,隨後便鳥不停翼地來找人了。

鳥能讀懂人的惆悵。他在通感中知道了事情的始末,於是邀請渡沙漸離開華雲山派,與妖族一起在餘靡生活。

渡沙漸思索片刻。她斷不是沈溺於悲傷無法自拔之人,只是她需要接受一下事實,不止是明無寐的死。

她需要一段時間去適應完全沒有靈力的生活,故和渡南舟約定,兩年後再和他走,只是需要到時他來接自己一程。

她現在已經召不出恨誅和折顏了,它們就這樣融入了她的骨肉。

沒有靈力、沒有武器,如果再沒了信念,那簡直就是廢人一個了。

渡沙漸將絕望徹底排除在外,開始規劃起新生來——

一個與修仙無緣、與華雲箏無緣的新生。

為了不被華雲箏察覺,她須得在靈脈徹底散盡之前離開華雲山派,故將明無寐下葬一事交給了扶風。

渡沙漸進門派之前,明無寐座下沒有十分中意的弟子,皆一視同仁。故扶風以為,峰主死後,雖然資歷不夠,但下一代峰主最合適的人選也當是渡沙漸。

那人苦笑著,沒多作解釋,只是將明無寐的遺願交代與他。

托付完這一切後,渡沙漸不辭而別。

突然失去了所有的修為,她倒還真有些不適應。

為了獲得一些自保能力,渡沙漸在齊地的一家普通兵器鋪子買了把樸實無華的鐵劍,一路行至蘭陵,在城郊找了處居所住下,尋了份差事,和修仙之前沒什麽區別。

就這樣庸庸碌碌地過了大半年。

某日夜裏,她結束了一日的勞作,麻木地家去。

回家路上要經過一片鬧市,鬧市邊有幾條窮巷,她過於疲憊,為了快一點能躺到榻上歇息,竟選擇了抄近路。

對於未知風險的預判為零,這很不渡沙漸。

不透風的巷,黑影幢幢。

即使頭暈疼得厲害,渡沙漸也意識到有人在尾隨她。

先前過慣了有靈力傍體的日子,警惕心都減弱了。

她感嘆著,回身正面迎上那幫尾隨者,因為再走下去,定然會被襲擊。

果不其然,她被包圍了。

如同千篇一律的調戲戲碼,為首的那流氓懶散地靠上前來,目光卻緊緊黏在她胸前的隆起。

“姑娘,陪爺幾個去樂呵樂呵?”

他語氣輕佻,伸手去拉渡沙漸的手臂,被她一巴掌拍開。

她下意識地去化折顏,沒有絲毫的反應。

渡沙漸嘆口氣,也是,她以後怕是再也見不著這老朋友了。

她迅速掏出腰間的鐵劍,沖那流氓刺去。

那流氓身手不錯,竟躲過了,染上些許怒氣。

“臭婊子,給臉不要臉!兄弟們,給她點顏色瞧瞧!”

幾個流氓一擁而上。

若是有靈力的時候,渡沙漸一根手指頭就能將這些家夥收拾得服服帖帖,可惜今時不同往日,她寡不敵眾,竟顯得格外吃力。

好在身上的功夫是真的,即使身上落著舊疾,她手中劍刃仍利落地劃破了那些流氓的皮膚,沾染上猩紅的血液。

那流氓頭頭見她有兩下子,趁她應接不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起地上的一抹泥沙,猛地朝她眼前甩去。

幹燥細碎的砂礫擦過眼瞼,如同密密麻麻的針腳刺下,有幾粒鉆入了眼角,貼著眼白滾動——那是一種堪比灼燒的痛覺!

淚水不由自主地奪眶而出,被窮巷裏的風吹得冰涼,混著面上沾染的沙塵,又倒流回眼眶中,視線被徹底模糊,分不清南北。

見她亂了陣腳,那幫流氓正欲一擁而上,將她拖走輪j,未曾料想電光火石之間,那女子竟仍握緊了手中的寒鐵,揮舞一氣,使他們無法靠近。

“小樣,我還拿你沒招了不成?”

他們人多勢眾,渡沙漸視力被阻斷,防禦受限,加之這流氓頭子也看出來了,這女的身上不太好,只要他們再拖一陣子,她定會因體力不支敗下陣來。

其他流氓會意,也不急不躁地調戲起她來,任她耗著氣力,總之就是不放她走。

虎落平陽被犬欺。

渡沙漸心底盡是悲憤,奮手揚起手上那鐵劍,寒光在月色下竟奪目得耀眼。

那幫流氓始料未及,她竟狠狠地將那寒鐵往自己的脖頸上一剜,一片雪白的肌膚上瞬間被劃開了一道驚人的裂口,鮮血汩汩地往外溢……

渡沙漸轟然倒地,那血流在小巷的黃沙上流動、滲透,蜿蜒成一道詭譎的紋樣。

流氓們嚇壞了,他們在蘭陵三教九流之地混跡多年,調戲過的良家婦女沒有一千也有幾百了,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麽剛烈的。

她躺在泥路上,活像一具瑰麗的艷屍。

“老大,怎麽辦?還上嗎……”

流氓們面面相覷,中有一人怯懦地問道。

那頭子用幾乎不可置信的眼光看他。

“人都快死了,還上什麽上,難不成你想j屍?!”

有幾人被嚇破了膽,生怕衙門查到自己身上,忙不疊地先行跑了。

“切,沒膽色的家夥!”

那頭子啐道,往那橫在路中央的“屍體”上吐了口痰。

“真是晦氣!走了,就當沒來過這裏!”

他帶著剩下的幾人撤退了。

兇器就那麽明晃晃地放置於地面上,血跡、切口皆完全溫和,換誰來都認得,這人定是自殺!

天色大白,渡沙漸睜了眼——

四周仍是那小巷。

是沒人去報官還是沒人敢往這裏過,竟讓她以這麽駭人的姿態在這巷中橫屍了一夜?

呵,她可真是命大:紅玉樓的大火沒有燒著她,北嶺的毒氣沒有毒死她,鐵劍的利刃沒有了結她……

在這方面,上天真是待她不薄!

那她還有什麽好怨的?好好活著唄!

她起身拍拍身上沾到的塵土,不顧脖頸上那傷口燒得生疼,徑直離去了。

這世道本就是慕強恨弱的,她現在無疑又回到了弱者的身份,活該受此等屈辱。

她就是為了適應這心理上的落差而來的。

這麽說來,如何不算徹底?

渡沙漸嘴角一咧,笑了。

放他娘的狗屁!適應個鬼,這一輩子都不可能適應的!

她眼底恨火燒得旺盛。

沒有了靈力,可以,她接受!但她不接受永遠以弱者的姿態生存下去。

這世間一定有什麽不需要靈力就可以變強的方式,一定有!

她如是想著,腳上的步伐又更堅定了些。

漆黑的血跡落在她身後,星星點點。

又是一年開春。

詩雲:蘭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

蘭陵的春本應是暖的,可那風一吹來,卻是刺骨的冰涼。

高軒樓閣、亭臺巷陌,處處飄著各大仙門的旗幟,渡沙漸心知,今年的仙門大會將在華雲山派舉辦。

這本已與她沒有關系了,可她還是鬼使神差地上了山,作男修打扮。

她還從未參加過仙門大會呢。

若說從前仙門是她的執念,那如今,碎了的夢還算不算夢呢?

她不知自己為何而來,直覺告訴她,她想這麽做。

應該是想師父了罷……

說來也是,明無寐下葬後,她還尚未親自去給他掃過墓呢。

她此行的目的定是上靈養峰一趟罷!

可腳怎偏不聽使喚,鬼使神差地竟上了華雲峰,還入了比武場?

渡沙漸混在一眾素衣弟子中間,低下頭來,有意不讓自己顯眼。

她瞥向那位於北方向的主雲臺,華雲揚雲淡風輕地坐在那裏,慈愛地望著入口處的方向,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恨生啊恨生……

渡沙漸用眼神將他千刀萬剮了一通,下定了覆仇的決心。

周圍湧起了此起彼伏的呼聲,她心底一陣蔑笑——

“呵,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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