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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楚些何嗟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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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楚些何嗟及(三)

(三)

那巫者在眾人的註視下緩緩張口,唱聲低沈,音節在唇畔緩緩回旋,像是在呼喚什麽,每出一字,都在等待著神魂的回應。

二人正看得出神,身邊一名同樣戴著儺面面具的男子喃喃道:“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荔兮帶女羅……”

華雲箏的註意力被他吸引去了,心道:“這人念的是《山鬼》。”她疑惑地看了過去,因為這巫戲演的根本就不是山鬼,楚地近來也無求雨之需。

鑼鼓聲沈,巫者的演出也來到了尾聲,在驟然一片細碎的鈴聲搖曳後,圍觀的眾人爆發出排山倒海的叫好聲。

“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

儺面下那人似是落下淚來,悵然若失地飄乎著腳步離去。

華雲箏很是在意,拉著渡沙漸,跟上那名男子的步伐。渡沙漸不明所以,華雲箏與她耳語道:“我想與那男子喝杯茶,相公,能否幫我相邀?”

渡沙漸雖疑惑地看她,心想哪有已婚女子想和別的男子喝茶,會如此坦蕩地讓自己夫君去開口的。但她還是相信,華雲箏此舉必然有她自己的動機,故加快步伐,追上了那名男子。

茶樓。

男子卸下儺面,露出面具之下的俊朗容顏。此人談吐得體,氣度不凡,想來不是尋常人等。

聽了華雲箏的意圖,那人無奈地笑道:“是在下失態了,讓姑娘見笑,慚愧慚愧。”

“其實在下出現在今日廟會的巫戲上,是想與故人重逢,很可惜,依舊無果。”

據男子所說,他與故人多年前在廟會的大街上相識,最後一別後,他一直在尋找故人的下落,無果。

因此每逢廟會,他都會想方設法抽身至此地,混在看巫戲的人群中,戴著儺面,念著初遇時上演的那出《山鬼》,試圖在時間的長河裏,刻舟求劍。

“公子想必是楚地的名人罷,不便在百姓面前拋頭露面?”渡沙漸問道。

那男子溫文爾雅地笑了,道:“看二位氣度不凡,想必不是一般人等,我們當很快就會正式見面。提前相遇,實屬有緣,還請容許在下失禮,自我介紹一番,在下乃湘楚現任大夫,賀華。”

二人先是吃了一驚,隨即立刻向賀華回禮,告知了身份。

華雲箏心想,湘楚大夫賀華名揚天下,她還以為他是個古板刻薄的老頭子,誰能想到此人竟是如此翩翩公子。

賀華笑道:“高山流水遇知音。既然我們今日有緣,姑娘又好奇我與故人的故事,我講與你聽便是。這段往事藏匿於心實在太苦,今日當一吐為快。”

……

扶蘇,是草木一族的族長。且蘭之戰後帶著族人剛搬來湘楚,與族人紅蕖一同,化形進入郢都打探風土人情。

是日,正好有廟會,廟街上熙熙攘攘。

紅蕖是第一次進城,對人間的諸多事物都充滿了好奇,瞪著兩只大眼東看西看。

兩只妖正走著,前路傳來一片喧嘩聲,圍觀的人群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一名醉醺醺的男子倒在大街的中央。他剛和一群狐朋狗友喝酒,喝醉了,又瘋又笑,狂吐不止。此刻的他連站都站不穩,出了酒館便天旋地轉地倒在了大街上。

與他一同喝酒的那些人哈哈大笑著圍著他,更有甚者伸出腳來踹他的屁股。男子重重挨了幾腳,面朝地地塌在地上,啃了滿嘴的灰。酒館的女子嬉笑著,似乎是覺得他這樣子很好玩,絲毫沒有上前解圍的意思。

一名白衣青年從人群中走出,正是扶蘇。

扶蘇出手阻攔住那些拿該男子取笑的人,將他從地上扶起。男子天旋地轉,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樣,只知周圍的笑聲小了下去。

他就這樣在兩只妖的攙扶下遠離了人群。

紅蕖責難扶蘇:“族長,您為何要多管閑事?我們初來乍到,當夾著尾巴做妖,現在不是出風頭的時候。”

扶蘇望著男子紅得發紫的面容,無奈道:“他太可憐了。”

紅蕖撇撇嘴:“可憐什麽?還不是咎由自取。這人自己要和那些壞蛋喝酒,還喝得爛醉,受欺負也是活該!”

她心裏還有一句話沒說出口,那就是人族沒有什麽是值得可憐的。因青淵的死,紅蕖對人族一直有偏見。

扶蘇搖搖頭:“我無法放任他受那般欺侮而置之不理”

那男子醉眼朦朧,此時似是找回了一些意識。聽了這番對話,他甩開紅蕖扶著他的手,整個人掛在扶蘇的身上。

紅蕖氣得跺腳。扶蘇無奈地笑笑,安慰她道:“好啦好啦,你就當他生病了,需要照顧。”

夜幕低垂,廟街上的巫戲也開演了。紅蕖忍不住駐足觀看,扶蘇雖半背著那男子,身上有些重量,但仍是很耐心地等了她一會兒。

湘楚地區已是連月不雨,田地旱得幹裂,故百姓們紛紛自費請巫者作法祈雨。現正唱的是《山鬼》這一出。

“怨公子兮悵忘歸,君思我兮不得閑……”

山鬼和神女正在火圈的中央一唱一和,紅蕖聽得入迷,樂呵著直拍手。

“……君思我兮……然疑作……”

男子靠在扶蘇的肩上,覺著自己像是在做夢,迷迷糊糊之間將眼前人看作了山鬼,而他,便是一不得志的神女。

他面露惡心之色,眼看著就要吐在扶蘇身上,扶蘇忙伸出手帕,微微使了一些肉眼不可見的靈力,將那些穢物給托住了。

這一吐,男子酒也醒了半分,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之後,忙不疊地下意識和扶蘇道歉,即使他現下作一副流氓打扮。

扶蘇不動聲色,“無妨,這位公子家住何處?我們送你回去。”

那人悵然道:“我沒有家。爹娘死後,我很寂寞,吃酒吃沒了錢,將房子也賣了,成日露宿街頭。”

他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生活中沒有主心骨。於是和錯誤的人廝混在了一起,每日流連於錯誤的地方。

紅蕖回頭,看著扶蘇正與那人交談,面露不快,裝作沒看見似的又將目光轉向巫者。

扶蘇嘆氣,“與善人居,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與惡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想必公子也是知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無需在下多說。”

男子搖頭:“我就是一坨爛泥,扶不上墻。朱者不願與我相與的。”

扶蘇將他拉至燈火闌珊處,認真對他說:“公子可不要忽視時間的力量。你成日渾渾噩噩,便會自覺與那些流氓臭味相投。可實際上我能看出,你內心是極不願如此的。”

“倘若你從今日開始熟讀詩文政理,一開始會覺得很辛苦甚至不明就裏,但只需半年,若你能堅持下來,必將看到成效。”

男子若有所思,腦袋瞬間脹痛得厲害。

扶蘇知他酒喝多了難受,也不為難他現在就想開來。他只是不希望心底向善之人在迷茫中葬送了前程罷了。

他自掏腰包,為男子找了間客棧,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壞。他預付了一個月的房錢,幫助男子撐過一段時間。在一個月內,他可以選擇通過各種方式去賺錢,再去找新的居所。

可若是他仍麻木不仁不思悔改,扶蘇也愛莫能助了。

兩年後,扶蘇再次進城,紅蕖沒有隨行,取而代之的是另外兩名族人:柔柯和芣苢。

他們在郢都逛累了,便找了個清凈街道的茶館坐下吃茶。這茶館名叫“瀟湘館”。

樓上雅座,聚集了一眾文客騷人在吟詩弄墨、褒貶時政,扶蘇本頗有興味地聽著,突覺那主要發言者的聲音格外耳熟,轉頭定睛一看,竟是那日那男子!

男子亦發覺有人在看自己,擡眸,目光交錯之際,呼吸都停滯了。

“賀兄,賀兄?”

見他突然停了發言,旁人仍意猶未盡,將他意識喚回,催促他繼續往下講。

男子粲然一笑,繼續剛才未完的話,只是眼睛一直看著扶蘇,目光含水。

此時湘楚剛並入大周沒多久,全境上下百廢待興,可作為一國之君的楚湘王卻沈迷於聲色犬馬之中,任憑世家貴族們興風作浪。

方才,一眾文人便上上下下裏裏外外地將這位地方君主痛批一頓,而賀華卻有自己的主張。他認為殿下如此必然是有原因的,其人並非傳聞中所營造出的那樣朽木不可雕也。

一番高談闊論過後,眾人恍然大悟,頓時又對入朝為官及湘楚地區的未來充滿了信心,紛紛表示賀兄實在是高見。

賀華擺擺手,表示這些只是他個人的猜測,對於在場諸位的意見只能作個參考。他且寒暄了幾句,告知那些文人自己偶遇了恩人,要暫且離開一下。

文人們在賀華走過來的身影後邊探頭探腦,十分好奇這位賀兄的恩人究竟是何許人也。

扶蘇本十分欣慰地聽著賀華的政見,見他走來,忙讓柔柯搬來張椅子,招呼他坐了。

“公子,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在下由衷為您感到高興。”

賀華微微一笑,心想:於我而言,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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