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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雲問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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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雲問道(二)

(二)

渡沙漸不知自己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竟被安排住在了華雲箏的邊上。才入住沒多久,華雲箏就以提攜師妹為由,讓她跟著自己修行。

這熟悉的展開……渡沙漸暗暗吐槽。

不過再怎麽樣,麻煩如溫婷玉她都伺候過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渡沙漸堅信沒有自己解決不了的問題。

更何況,那個人是華雲箏啊……

渡沙漸不否認自己內心有些興奮。

在她心目中,華雲箏完美得無可匹敵。正所謂近朱者赤,與君子居,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和華雲箏多接觸,自己說不定也能朝完美更近一分。

但是,她也很是緊張,她不知道華雲箏將會怎樣看待自己。她害怕自己在朝夕相處中會做不好些什麽,或是壓抑不住內心某些陰暗的情愫,引得華雲箏的反感,那樣她會恨死自己的。

事實證明,她多慮了。

華雲箏在私下裏堪稱嬌生慣養,有時甚至比溫婷玉還更事兒精一點。比如,她不會自己系發帶,每日早上就這麽披著頭發守在竹舍門口,等著渡沙漸過來幫她系。

渡沙漸有伺候過溫婷玉的經驗,幫人整理頭發的手法很是熟練。華雲箏註視著面前的銅鏡,端詳起鏡中另一人的容貌來——比她夢中的模樣還要再明艷上幾分,艷而不俗,尤為清麗。

自己的想象力還是太有限了!華雲箏在內心肯定地點頭。

於是,她便將這張近在眼前的面容,代入到昨夜的夢中,仔細回味起來。正當她沈浸得幾乎要去了,那人出聲把她喚了回來。

“華師姐,這樣可以嗎?”

華雲箏收回神,臉上保持著正色,對著銅鏡中的自己左看看右看看。

嗯,很是完美!

正當她想開口誇讚時,一股不妙感湧上心頭,話流到嘴邊就變得酸溜溜了起來。

“沙漸啊,你幫人系發帶的手法怎麽這麽熟練呢?”

渡沙漸怔了怔,垂下眼,低聲道:“師姐說笑了。想必是不如師姐半點的。”

華雲箏挑眉,“是嗎?那我來實踐一下好了。”

語畢,她便起身,扶著渡沙漸坐下,散開了她的發。

那魂牽夢縈之物,就這麽被她握在了手裏。華雲箏動作很慢,仔細感受著指腹摩挲的觸感……她呼吸得極輕,將喘息都咽進了腹裏。

若渡沙漸稍稍擡眼看她,想必定是忽視不了那早已漫過眼尾的情欲。

可是她沒有。

她只是低著眼,連氣都不敢出重半分。

好煎熬。她想,不如殺了我罷。

良久,華雲箏才扶著她的肩,將臉貼在她耳邊,“好了,如何?”

微溫的氣息在耳畔稍縱即逝。

渡沙漸呆呆地望著鏡中的自己……她這不是系得挺好的嘛?!那為什麽還要每天等自己過來幫她系?真就這麽懶嗎?!

她感到一陣無語。

但華雲箏在她心目中的完美度卻只增不降。

沒關系,她是閨秀嘛,閨秀就是需要人來伺候的,精致一點是閨秀的特質,這無可厚非。更何況她只是不需要自己系,又不是不會系——這就說明她在身份尊貴的同時,還兼具自理能力!何等難得?

可惡,更嫉妒了。

渡沙漸暗自恨恨地咬牙。

渡沙漸每日幫師姐整理好儀容後,便前往崇光峰和其他弟子切磋刀法劍法。

崇光峰上男女比例嚴重失衡,好不容易來了個小師妹,師兄們摩拳擦掌,排著隊想來給她指導一番。

渡沙漸很是樂意。和她交手的人,無論刀法劍法,只要有可取之處,她都當場學了去。交手的人越多,她汲取的養分就越多,技藝就越精湛。

很快,師兄們就發現自己在小師妹手下逐漸討不著好,最後竟無一例外都成了她的手下敗將,也失去了與之一戰的資格。

明無寐將渡沙漸的進步都看在眼中,很是欣慰,不久後便將她編入座下,親自教導。

崇光峰的弟子中有不少華雲箏的仰慕者,只是平日裏她事務繁忙,幾乎不怎麽來。但最近,這位能者多勞的華師姐卻天天往崇光峰上跑,找明長老探討劍術。

明無寐何嘗看不出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笑呵呵地給她簡單指點一二,然後就派渡沙漸陪她過招。

“年輕真好啊。”明長老慈愛地感嘆道。

渡沙漸的劍法本應是在華雲箏之上的,可不知怎的,一對上華雲箏她就止不住地分神,心中雜念過多,沒幾招就被華雲箏帶著跑。

每每見她上當,華雲箏就會笑吟吟地看著她,像逗貓一樣引著她一次接一次地撲空。

這哪裏是切磋?分明就是調戲!

渡沙漸只忿忿地想著,卻每次都不拒絕,顯然也樂在其中。

渡南舟現下和渡沙漸一起住在蘊秀峰的竹舍裏,平時沒事就在山派裏隨便轉轉,也沒人管它。偶爾鳥大爺心情好了,還會跟著人一起開開心心地去崇光峰上學,一來二去,明無寐也認得它了。

明無寐在招新考試中就曾註意到渡南舟,還因此誤把渡沙漸認作成獸修。無奈這傻鳥實在太無組織無紀律,完全不像是經過專業訓練的靈犀,使明無寐自動將其劃入了“寵物”的範疇。

華雲山派有明文規定,在山派境內不可養寵物,只能養靈犀。可渡沙漸認為,渡南舟不能算是她的寵物,所以這條派規對她並不適用。如果非要糾纏起來,就說它是不知從哪飛來的野鳥也未嘗不可。

明無寐就這樣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觀察了幾天,發現這只鳥居然並不是普通的鳥,它身上有靈力,而且還不弱!

明無寐開心壞了。

這下他就不用扮演刻板印象裏的那種,發現孩子養了家裏不給養的寵物,就要毫不留情地將寵物遺棄的壞家長了。

於是他語重心長地找到渡沙漸,建議她帶著渡南舟一起去靈犀峰找林欹師叔,先進行靈犀登記,這樣渡南舟才能名正言順地在華雲山派行動。

至於渡沙漸要不要專門花時間學習獸修,將渡南舟培養成真正的靈犀,那倒另說。

渡沙漸應下了。

明無寐特地給她放了一天假,一人一鳥乘著靈蓮漂過未名湖,來到了靈犀峰的渡口。

靈犀峰,想必是華雲山派十二峰裏占地面積最大的一座。山上草木皆要比他峰大上幾倍,林中各種走獸奔騰,天上總是飛著各種奇形怪狀的鳥……簡直就是一個縮小版的餘靡。

林欹的住所就在靈犀峰的山頂。

華雲山派規定,弟子在山派內出行,除了緊急情況,不得飛行或者禦劍飛行。想想看,如果放寬了飛行管控,那整個山派的天上估計得烏壓壓的全是人,哪裏還有清靜的樣子?

於是渡沙漸帶著渡南舟沿泥路爬上了這方的頂部,才發現靈犀山從中線被一道巨大的深澗給劈開了,巖壁陡峭,枯松倒掛,瀑布飛瀉,水流湍急。

水流撞擊巖壁的聲音喧囂如萬壑驚雷,有熊咆龍吟之勢。兩岸山就這般隔著洶湧的深澗相望,不知為何,如此兇險的地形卻讓渡沙漸想到了銀河與鵲橋。

“鳥,師父說你是有靈力的靈鳥,能不能分身搭座橋載我過去?”

渡南舟:“嘎?”

“好吧,我就知道你指望不上。”

渡沙漸化出折顏,正打算禦劍飛過去,忽聞對岸傳來一聲淒厲的長鳴——一名女子正乘著一只雙頭雙色的鳳凰朝他們這邊飛來。

待近了一看,那哪裏是一只?分明是兩只只有一半身子的鳥合並在了一起!

古書雲:“有鳥焉,其狀如鳧,而一翼一目,相得乃飛,是為比翼。”想必這就是比翼鳥了罷。

那女子從鳥背上走下,淡青色長袍在山澗蕭瑟的狂風中翻飛,層層疊疊,如雲似水。她神色哀婉,氣質憂傷,兩條黛眉似蹙非蹙,擡眸望來,眼中似有秋水盈盈。

“林師叔。”渡沙漸行禮道。

她雖不認得林欹,但總之,認高總不比認低失禮。

良久,不得回音。

壞了,不會真認錯了吧?渡沙漸心道不妙,低著頭不敢起身。

“嘎嘎!嘎嘎!”渡南舟急切地在她肩上跳來跳去。

渡沙漸尷尬地擡頭,才發現對面手語早已打得飛起,見她不看自己,正心急如焚。

原來她不會說話。

渡南舟叼著渡沙漸的衣角,拽著她往比翼鳥上拖。

渡沙漸小聲問它:“她是林欹嗎?”

渡南舟點點頭。

“你是怎麽知道她想說什麽的?難道你會看手語?”

“嘎,嘎嘎,嘎嘎嘎嘎。”

渡南舟亂叫一通,在比翼鳥背上蹦來蹦去,用翅膀比劃著些什麽,渡沙漸一概看不懂。

林欹捂面笑了。

到了彼岸,林欹示意渡沙漸跟她來,二人三鳥走進一片密林裏。林中綠意朦朧,各種奇花異草散發著獨特的芳香,相得益彰。

林欹在一處灌木叢前蹲下,摘下一顆被層層綠葉包裹住的紅果,遞給渡沙漸,示意她吃下。

渡沙漸望向渡南舟,它點點頭表示肯定,渡沙漸這才放心吃了。味道微酸,算不上美味,卻也不難吃。

“人!怎麽樣怎麽樣!能聽見我說話了嗎?”

渡南舟鳥嘴一張一合,竟發出人的聲音來,不再嘎嘎叫了。

“我能聽懂鳥語了?好神奇!這是什麽果子”

“此果名為通靈果,有助人與鳥獸通靈之效。”

一個冰冰涼涼的女聲在耳畔響起。

渡沙漸轉頭看向林欹,見她並未開口,內心疑惑:剛才說話的是誰?林師叔嗎?

林欹仍未張口,“對,是我。”

她竟然能知道她內心的所思所想?!

渡沙漸感到萬分驚恐,那豈不是說明,她現在和林欹是處於意識共享的狀態?!

林欹仍是淡淡地對她笑著,“你若不願,可自行進入冥想狀態。此果對服用者間的作用效力,只在一裏地的範圍內有效。”

意思就是說,她在一裏地的範圍內是精神裸奔的狀態嗎?這讓思慮重的人怎麽活?!

渡沙漸憤怒地看向渡南舟:“你看你騙我吃下了什麽東西!”

渡南舟眼神飄忽,兩只翅膀互相戳著,往後跳了幾步。

“我只是想和你說話而已嘛……”

渡沙漸無言以對,只下定決心從今以後在它面前要謹思慎想,隨時被人偷窺內心想法實在是太可怕了。

突然,她又想到了什麽,問林欹:“師叔,這通靈果有解藥嗎?”

“又不是毒,要什麽解藥?!”渡南舟蹦上前來插嘴道。

“自然是有的。只是靈犀峰上沒有,那果子只生長在餘靡。”林欹垂眼,似是陷入了某段回憶,露出哀傷的神色。

“那種果子名叫斷念果,能將通靈果結的聯系強行解除。此二果同枝而生,效用相克,正如緣聚緣散。”

“等等,同枝而生?”渡沙漸捕捉到了盲點。“若這通靈果和斷念果是同枝而生,那為何靈犀峰上只有通靈果,沒有斷念果?”

“若是這二果的長在普通的土地,便會並蒂同枝,每結一顆通靈果,就會誕生出一顆斷念果。”林欹頓了頓, “可若是以僅食用了通靈果的人或鳥獸屍骨為一方土地的養料,那該土地上便會只結通靈果。”

她悲傷地看向渡沙漸。

“歸根結底,是我不想斷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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