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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明寺求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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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明寺求學(三)

(三)

沐浴後,渡沙漸抱著自己的衣服去溪邊清洗。

晚間松風微涼,禪意幽幽。

下山的路上要繞過幾處竹舍,她走到那附近,遠遠地便聽見了人聲。

有點熟悉。

她沒有聽人墻角的興趣,繞路而行,並不想和同門弟子打上照面。

模模糊糊間,她好像聽到了自己的名字,腳下一頓。

竹舍的墻壁是很好的掩體,來人看不見她,渾然不覺地談笑著。

“我前幾日去幫忙整理弟子檔案,看到那渡沙漸的,豁,你們猜怎麽著?”

“怎麽怎麽?”

是晨奕和無渝。

晨奕停頓了一下,留足了懸念。

“快說啊。”無渝催促道。

晨奕欣賞夠他急切的神情,才煞有介事道:“她出身那一欄居然是空白的!這意味著什麽?差到無地自容了唄!連上報都不好意思報。”

“難怪她總回避我,原來是因為自卑啊。”

無渝若有所思。

“她也挺可憐的。不過她好看啊,我要去和她說我家不看重門楣,實在不行她來做個妾總是可以的。”

晨奕:“兄弟,你人太好了,但你這眼光屬實有待提高。”

“渡沙漸不是想進刀劍院嘛,最終沒去成,進了法修院,你猜是因為什麽?”

“什麽?”

“她根齡居然只有兩年。靈力差還大言不慚地說要報刀劍院,當真眼高手低。”

“根齡低也不代表靈力一定就差吧。”

無渝總算說了句人話。

“哎呀你懂什麽,根齡低就說明修得晚,這還不是問題嗎?有哪個好人家讓孩子修仙這麽晚開始的。她今兒貴庚?”晨奕不屑道。

又一個男聲刻薄地嘲笑:“十六的老婆娘了。家境好點的誰十三四歲才開始修啊?”

渡沙漸聽得清楚,是知新。

“她每天沒事就找我說話,我煩都要煩死了。”

知新的語氣帶著點小得意,他現下一定看著無渝。

渡沙漸表示二人的相處每次都是知新開口問話,她禮貌答話,絕無她沒事主動開口的時候。但男人吹牛三分真七分假,就像放屁一樣,如何較得了真?

“喲!她不會是喜歡你這種類型的吧?”晨奕聽起來像是在幸災樂禍,又像是看穿了對方在吹牛皮而不戳破的揶揄。

“她真是賤,欲求不滿了罷。”

……

三人的議論聲隨腳步飄遠了。

渡沙漸這才從掩體側抽身,方才她早就想離開了,只是怕被那三人看見而陷入尷尬罷了。

溪水潺潺,雪白的砂石清晰可見。

她想,她有點難過。

她認為自己不該難過,因為這點破事就能被擾動情緒是弱者的表現。但是,她好像也沒有很強。

好不爭氣,好自卑,好羞恥……

她很想有個人對自己說,你不必逼迫自己,錯的是他們。但那是不可能的。

不會有這個人。

她很堅信。首先,因為高度的自尊心,她就不會把這份脆弱展示給別人。

她看向山頂高聳的舍利塔。

苦海無涯,回頭是岸。可是佛祖,我已經回不了頭了。

世間就是有這般冥頑不化的人——不戒、不定、不慧。

執念也好,妄想也罷,都放不下。

那就隨緣吧,放不下又能怎麽樣呢?

她腦海裏突然浮現出幾個字:若意識到,則是開悟。

何來?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次日,她照常去自在堂上課,知新和她打了招呼。

她神色如常地點頭致意,並未表現出一絲不悅

知新溫文爾雅地笑了笑,從懷裏掏出一個繡花荷包,遞給她道:“前日我下山省親,路過廟會,見此物甚是可愛,與你很搭,所以特地買下帶回來。希望你會喜歡。”

他眼眸低垂,一副羞澀的模樣。

原來這也可以偽裝嗎?

渡沙漸感慨,人真是有趣的生物,既能在背後惡言相向,又能在面前溫言軟語,作用於同一對象。

這荷包,她是萬萬收不得的。且不說願與不願,知新的居心她何嘗不知?若是收下,不管她有意無意,都要和他不清不楚了。

她嘆了口氣。實在是太像了,就連毛病都如出一轍。

“謝謝你的好意,但是我不能收。”

她婉拒道。

……

沈默良久。知新的面色由白凈逐漸染上紅慍,驀地推開桌子,前排桌椅哐啷哐啷倒了一地。

“好你個婊子!”他破口大罵,沖著渡沙漸心口就是一腳。

“大爺我本來想給你個機會,未曾想你竟如此不知好歹!”

渡沙漸沒預料到他會當場發作,沒有防備,猛地被踹翻在地,頭狠狠在桌角上磕了一下。

她在旁人的攙扶之下坐起,感到一陣眩暈。待她清明過來,才發現扶著她那人竟是方鷙。

“我本不想把你那些破事抖出來,這可是你逼我的!”

知新憤怒地從書袋裏掏出一軸畫卷,鋪開,展示給眾人看。他臉已紅得發紫,脖子上青筋暴起,甚是可怖。

那畫卷上畫著一名女子,正值豆蔻年華,模樣卻清冷艷麗,已有傾國傾城之姿。

執筆者技藝高超,畫得惟妙惟肖。那筆觸細膩溫柔,想必是註入了不少真情實感。

畫卷中女子和站在這堂中之人模樣高度重合,兩三年的年長,使眼前的艷麗又更增了幾分攻擊性。

“這破鞋以前是混青樓的,藝名叫‘秋鴻’,往東安街一問都知道的。”知新咬牙切齒,“你們看這!”

他手指畫卷上的題文——

狼煙渡,風沙漸漸。

塞北盤龍欲歸時,江南新燕結新巢。今朝笑醉明朝短,人何在?昨非故。

蘭陵闕,塵霜無念。

他鄉泥雪踏飛鴻,良辰柔紗裊娉婷。待到來年春正好,袖添香,桃花祝。

這畫卷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它不該早就隨著紅玉樓被大火燒成灰了嗎?

知新惡狠狠地點著題文上的“渡”“沙”“漸”三字,道:“我早該想到的,這世間長著這張臉的還能有誰。從第一天見到你我就開始懷疑了,誰曾想當年那火居然沒把你燒死,還改名換姓叫了個這麽樣的名字!”

“你可真是多情!過了這麽久還惦記著當年賣屁股時的奸夫!”

他扭頭轉向眾人:“諸位可都看見了,不管是這破畫還是這酸詞,都證明了這女的曾經是在青樓賣春的人。而這畫卷的作者,正是她的嫖客!”

他字字鏗鏘。在場的弟子們先是傻了眼,然後便七嘴八舌地炸開了鍋。

渡沙漸在一片喧鬧中看著他,眼中的倒影和某個人開始重疊……

她無奈地想,他果然長成了一名討厭的男人。

阿鵬年幼時家裏窮,請不起先生,在東安街跟中央派來講學的老酸儒念過幾日書。

老酸儒嘴裏的那些仁義禮智信他一概聽不懂,卻喜歡照本宣科,把記得的名言成日掛在牙上,一咧嘴就露出來顯擺。

父親是個鞋匠,鋪子開在東安街的破巷子口。巷子裏開了一水兒的青樓,每日都有不少買歡的客人進進出出。

阿鵬耳濡目染,學會了如何挑選女人的品相。

他註意到鋪子對邊那個叫紅玉樓的妓院裏,新來了一個極品。極品年紀和他相仿,姿色卻已是卓絕,只是身上總帶著傷,每每現身都有殘缺。

阿鵬經常在鋪子門口坐著,看著對樓上那張時隱時現的臉出神。

臟是臟了點,但是好看就不妨事,有經驗的活兒好。他如是認為。於是,在內心反覆的糾結過後,色欲最終還是戰勝了潔癖。阿鵬揣著從家裏順的藥膏,偷偷摸摸地混在嫖客中摸上了對樓。

原來,極品的名字叫做秋鴻。

秋鴻很是內向,寡言少語,每次他去找她都總低著眼不看他。

含羞帶怯。

他肚子裏墨水不多,此時腦子裏卻突然閃出這個成語。

這姑娘想必是對自己有意,不然怎麽每次給她送藥她都心安理得地接受?只是自卑害羞,不敢表露出來罷了。不過這也難怪,她成日挨打受委屈,而自己對她這麽好,她愛上自己很正常。

阿鵬愈發確信秋鴻是自己的人了,他決定要對她更好,於是開始偷偷拿家裏供桌上的點心來給她吃。

她接受了。

阿鵬就在這自以為兩人已私定終身的喜悅裏度過了一段時光。直到某日夜裏,那連天的火焰將少年情意都燒成了灰。

阿鵬登時從榻上躍起,赤著腳沖進了火海。他喊著秋鴻的名字,沒有一點回音。

樓上傳來女人瘋狂的笑聲,他手腳並用地往樓上爬。

木頭被火燒灼的炸裂聲、坍塌聲;女人的謾罵聲、啜泣聲、尖叫聲……各種聲音都有,可偏偏就是沒有秋鴻的回響。

嘶吼,咆哮,喘息,墜落……無邊的熱、無邊的恨,都在這火海中淹沒。

母親在圍觀的人群中哭著喊他,父親立在她身邊,面色鐵青。

阿鵬誰也救不了,只好順手抓了一幅看似名貴的畫卷折返。人是沒了,錢能留下一點是一點。

他把搶救出來的畫卷獻給父親,讓他拿去賣個好價錢。

父親將畫卷往地上一扔,冷冷地看著他,說:“這麽晦氣的東西誰想不開會買!”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阿鵬抓起畫卷,藏在了自己房裏,時不時就掏出來看。

畫卷上是秋鴻的畫像。

不知是哪個奸夫畫的!阿鵬很是生氣,正打算把這畫卷一把撕了。可看著畫上秋鴻的臉,他又有點下不去手。

這是秋鴻在這世間留給他的唯一念想了。

想到這裏,阿鵬收了手,捧著那畫卷,深深地吻上了那畫中人的臉,眼角流落一行清淚。

他還尚未弱冠,怎就成了鰥夫?

再後來,父親為他求得了進廣明寺修行的機會。

他總不能帶著一個窮酸的名字進仙門中去。於是他把那幾句念爛了的之乎者也翻來覆去又咀嚼了幾遍,終於選出了“知新”這兩個字。

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他自認為是一個很念舊的人。

既想著溫故,又念著知新。

秋鴻沒了,後面總還有好的,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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