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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明寺求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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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明寺求學(一)

(一)

渡沙漸爬上廣明山,來到廣明寺門前。

廣明寺,是一所位於吳地廣陵,在仙門百家中排名不上不下的門派。既然都叫寺了,就不難想到此派信佛。

寺門不大,黃墻黑瓦,門匾上黑底金字赫然寫著“廣明寺”三字。

渡沙漸和掃山階的小僧彌說明了來意,並將君稀的手信交付給了他。小僧彌不敢怠慢,忙跑進寺內通報。

半柱香後,那小僧彌才扶著明覺大師緩緩出來。大師上了年歲,腿腳不太利索。

明覺領了渡沙漸進寺,渡沙漸自覺上前扶著他,頂了小僧彌的位置。小僧彌行了個禮,回去幹他的活了。

明覺給她介紹起廣明寺的結構來。

山門在前,中軸為魂,殿堂遞進,左右護法,後院清修。

其中山門起到由凡俗到清凈的過渡作用;往裏先是天王殿,內供四大天王和彌勒佛,鎮邪鎮心;再往裏,就到了  大明寺的核心——大雄寶殿,供奉釋迦牟尼佛,空間最大,重要事宜皆在此處宣判。

中軸之外的左右,分別是鐘樓和鼓樓,鐘為朝,鼓為暮,象征時間秩序。

在大雄寶殿的後方,便是真正的修仙之地。此處設有七院,分別是議事堂、刀劍院、法修院、符修院、藥修院、後勤院、自在堂。

前六者顧名思義很好理解,關於自在堂,明覺如是說明:廣明寺的弟子皆須按照入門先後進行分級,根據分級接受共通課程的教學,包括佛法心經以及靈力運轉的原理。在此基礎上,通過各院的獨立考試,再進行專攻的分流學習。

在廣明寺,最好的院為刀劍院,培養刀劍修,只有最優秀的弟子才能進入,獨立考察內容為刀法劍法和靈力。

其次是法修院,培養法修,獨立考察內容為面試。

然後是符修和藥修,考察書法和藥名藥理。

最後,所有獨立考察都沒通過的弟子,由後勤院收留。

渡沙漸很明確自己要考取的是刀劍院,她在使用刀劍這一塊稱得上天賦異稟。在她體內藏著的恨誅和折顏,比起武器,更像是身體的延長。

結構的最後,是供居住的後山和後院。明覺帶她到一處安靜的竹舍,這就是她今後的居所了。

打點好一切後,明覺帶渡沙漸登上後山的最高處,那裏是一座舍利塔,塔名亦喚作“廣明”。

廣明塔裏,供奉著真正的佛舍利。這在人間寺廟裏極其罕有,每位廣明寺弟子入門都需在此參拜。

此地氛圍實在太莊嚴肅穆,渡沙漸不自在地拉了拉明覺的衣袖,問道:“大師,我需要剃發出家嗎?”

明覺笑了笑,表示沒有這種必要。此儀式只是向佛陀表明弟子進學的誠心,廣明寺雖說禮佛信佛,但並未要求弟子皈依佛教,只需保持一顆虔誠的內心和對佛陀的尊重即可。

渡沙漸放下心來。她深知自己塵緣未了,來此地求學亦不過是受欲望所驅使罷了。

她望著這高高的舍利塔,若佛陀真能洞察人心,她內心的那點陰濕晦暗便也無處遁藏。

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

她感到自慚形穢。

渡沙漸跟著明覺,從門口的香盤上取了三炷香,點著後,虔誠地跪在青燈古佛之下拜了三拜。

沈沈的檀香氣將她籠罩。

回到華雲山派的華雲箏開始時常沈浸在一個人的空想裏。空想中,她不是她,而是一只浪跡江湖的野鳥,想飛哪就飛哪,最後,停在一人的肩上。

那人一身黑衣,面容模糊,眉眼卻格外清晰。

那是她見過最自由的人。

也許在那樣的人眼裏,世間一切不過身外之物,也沒什麽是放不下的吧。

她好想再見她一面,只是沒想到重逢來得這麽快。

是日夜裏,華雲箏推開一所竹舍的門,房中已有一人。

兩人四目相對,電光石火間已相擁在了一起,撕咬得狂風暴雨。唇舌糾纏之間,兩具身體緊緊相融,手在溫涼的光滑起伏上游移……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她想,也許這就是緣分。

那人輕喘著氣,冷笑道:“這世上哪有那麽多的緣分?不過是我主動向你走來。”

她面泛潮紅,迷離的眼神中混雜著幾分說不清的戲謔還是厭惡。

她攀咬了上來。

夜晚的風太涼、太薄情,送不走這被恨意擴散的潮濕。

華雲箏醒來時,天色還尚未明朗。

她悵然若失地往身側摸去,果然,空無一物。

一切都是虛的,只有內心的渴求是真實的。

華雲箏十五歲,第一次具象體會到x欲是什麽感覺,從一個女人身上。

廣明寺的晨課開始得很早,自在堂裏,稀稀拉拉地坐著一幫睡眼惺忪的弟子。

門口進來一個身影,堂中的弟子見了登時瞪大了眼睛,瞬間清醒了過來。

廣明寺的校服是一件灰色的佛袍,裏邊搭著白色的中衣,樸素得不能再樸素。可就是這樣一件毫無顏色的粗麻布裳,穿在絕色美人的身上,都顯得清雋出塵了起來。

渡沙漸無視一眾她從小就已經習慣了的目光,徑直走到最後一排,那裏還剩一個座位,她在一名正在低頭看書的男弟子身旁坐下了。

先生念經時,總有坐在前面的男弟子偷偷轉過頭來看她,其中有一名叫做無渝的尤其過分。

渡沙漸的左手邊是過道,隔著過道的那張桌坐著兩名女修,外側的這名叫方鷙,裏側的那名叫晴嵐。

無渝就坐在方鷙的前面。

他總是明目張膽地扭過頭來和方鷙講話,每講兩句,眼神就不自覺地飄到了渡沙漸的身上。

渡沙漸被他看得頗不自在,她認為這種不加收斂、赤裸裸的凝視是一種惡意,冒犯且失禮。

先生是個聾的,眼裏只有佛經,他自顧自地念著,也不管弟子們有沒有聽進去,似乎學與不學都和他沒有關系。

渡沙漸的同桌名叫知新,寡言少語,有一種木木的溫和感。每當看到他,渡沙漸總會想起記憶中的一個人。

渡沙漸關於童年的記憶,絕大部分都在廣陵,東安街紅玉樓。她和母親芄蘭一起被賣到了這裏。

芄蘭經常打她,小時候的她身上從未有過完好的皮肉。紅玉樓掌櫃的那名名叫春容的老鴇見了就罵芄蘭,連自己的骨肉都要嫉妒,真是下賤的女人。

“打歸打,別在皮肉上留傷,不然還怎麽招待客人?”

芄蘭在春容媽媽那裏受了氣,逮著機會又把氣撒在了女兒身上。

阿鵬是同條巷子裏鞋鋪家的兒子,鞋鋪就在紅玉樓的斜對角。

阿鵬是個文靜的孩子。他起先是每日蹲在門前,從紅玉樓的窗子中捕捉渡沙漸的身影,後來才大起膽子,主動去接近她,卻極少言語。

每次渡沙漸挨了芄蘭的打,阿鵬就會偷偷從家裏拿藥來給她擦;偶爾還會給她帶點點心吃,然後看著她的臉流口水。

渡沙漸知道他對自己的心思並不單純,但她還是收下了這份好意。後來紅玉樓失了火,芄蘭死了,春容媽媽也死了,渡沙漸就再也沒回過那一片,也再也沒見過阿鵬。

不知道阿鵬現在怎麽樣了呢?

渡沙漸有點想念,但一點也不想和他再見。她把每一次離別都當作永別,因為隨著時間的變遷,人的處境和心境都會發生變化,就算久別重逢,再相處起來也不是從前的模樣了。

按照阿鵬的長勢,現在想必已經長成一名她所討厭的男人了。

渡沙漸對知新很好,其中移情作用的成分很大。她知道,自己不過是想補足當年沒把好意還給阿鵬的遺憾。

知新是個溫和的男孩,加之兩人坐得很近,竟讓渡沙漸產生了一種自己真的在這裏交到了朋友的錯覺。

這點錯覺似乎是被無渝捕捉到了,他開始接觸知新。沒幾日,無渝轉過頭來看渡沙漸的借口就多了一個知新。

方鷙很討厭渡沙漸。她不是沒看出來無渝轉過來找她說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她希望無渝能多和她說說話。她不喜歡無渝,可除了無渝之外,就沒有男弟子願意搭理她了。

她嫉妒渡沙漸嫉妒得發瘋,轉而將妒火編排閑言碎語中,在課堂上說與晴嵐聽。她特地說得很大聲,生怕渡沙漸聽不見。

無渝對方鷙的惡意自然是聽在耳中的,但他並不覺得這有什麽,甚至產生了以為方鷙是因為在朝夕相處中對自己有了好感所以爭風吃醋的沾沾自喜。

無渝對自己的魅力更加自信了,從而更加明目張膽地騷擾渡沙漸。

渡沙漸時常感到一陣惡心。這兩種人都低級得太典型,她以前沒少遇到過,但每日上課都要見到他們,讓她覺得像在守著糞山過日子。剛開始還能以意志力抵禦,時間越長,反胃的感覺越強烈。

那是一種生理上的不適。

晨課只安排在午前。午後,通過了分院考試的弟子們要進行專攻的學習,而尚未通過的弟子則要自覺去後勤院領活幹,幹活的內容由後勤院分配。

渡沙漸有感覺到,自己被分配到的活一天比一天臟累,量也一天比一天多。

這不是她的錯覺。那方鷙既對渡沙漸有強烈的敵意,她便要煽動一切可能對渡沙漸有敵意的人,把他們拉到自己的陣營裏。正所謂寡不敵眾,和她一條心的人多了,她的優勢就大了。

首先,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四處散布流言,目的是將渡沙漸的名聲搞臭。

她編排的故事可謂是漏洞百出,後勤院的女修聽了如何能不明白她是什麽意思,可當她們真看見了渡沙漸本人,一種難以言說的不安感便使她們同仇敵愾起來。

前日,她們讓渡沙漸去砍完全門派的柴火;昨日,她們讓渡沙漸去拔完全山階的雜草;這日,她們讓渡沙漸去挑完全後山的糞水……

晚上,當渡沙漸徹底洗去身上沾染的臭味,躺在竹舍的榻上時,已經是下半夜了。

窗戶尚未關緊,月光如水般流淌進來,輕輕撫上她疲憊的身心。

她極瞧不起這些人。在她看來,主動在明面上表露出惡意的,都是蠢蛋。

可正是這些蠢蛋,擾得她心神開始不寧。

道心不穩,也是錯。

她對自己很失望。

她想到了華雲箏。如果是華雲箏,絕對不會分出精力多看這些人一眼吧。

這個世界上重要的事情有那麽多,她卻被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折磨得破碎不堪。華雲箏十五歲,已經帶隊處理錢塘水患了;而自己十六歲,比人家年長一歲,卻還在這裏考取分院,她好自卑……

華雲箏,她現在又在做什麽呢?

渡沙漸在榻上蜷縮著,只覺得好痛,卻說不出是哪裏痛。

身處於佛陀的註視之下,她卻渾身都長滿了情絲。

是思念嗎?是愛慕嗎?太荒謬了,怎麽可能……又好像也沒有哪裏不對。

人對人的愛慕,要麽是基於x欲,要麽是基於心理疾病。她如是想道。

她堅信自己是屬於後者。

她弄不清楚自己對華雲箏的感情,只將一切歸因於內心的缺失需要彌補。她開始分析起來。愛慕華雲箏的理由,能明確列出的有五點;嫉妒華雲箏的理由,就是撥著算盤也數不清。

如果嫉妒也是一種執念,那她可念得太深了。

她心如死灰地看著天色漸白,在這佛門聖地裏,一昧地貪嗔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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