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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塘水患(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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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塘水患(七)

(七)

渡沙漸破出水面,閉著眼適應了一會兒,才猛地睜開,觀察起周圍的環境。

她們身處一片幽碧的潭,四周是去天不盈尺的崖,崖上長滿了姿態各異的松樹。

那洞口還在汩汩往外流著水,水在空中形成一道拋物線的弧度。

南方有一處高地,看起來一時半會還不會被水淹沒。

華雲箏沒有動靜,似乎是被水流給沖暈了。渡沙漸此時可沒有力氣背著她攀巖,還好恨誅和折顏有靈,拖著她們飛了上去。

“餵!華雲箏,醒醒,天亮了!”

高地上是一片茵茵綠草,渡沙漸把華雲箏放在草地上,拍拍她的肩膀想要叫醒她,忽然發現有哪裏不對——她額頭上的離水符呢?!

渡沙漸自己頭上的離水符仍服服帖帖地安置在腦門上,她一把撕下來,貼上華雲箏的額頭,試圖緩解她的“溺水”癥狀。

看起來是無效的。

渡沙漸腦海中浮現出一段在廣陵東安街的畫面……

一名看起來像是私塾先生的男子帶著幾名弟子在戲臺上展示:當身邊的人落水後撈上來該如何搶救?

首先,將落水者放平,頭轉向一側,清理口中異物。

然後,使用手指捏住落水者的鼻子,另一手握住其下巴令頭部揚起。

最後扒開落水者的嘴,往裏面吹氣。每吹兩次,雙掌疊起按壓其胸部中央三十次。

由於看小胡子大叔和絡腮胡壯漢嘴貼嘴實在太辣眼,年幼的渡沙漸只在紅玉樓的窗臺上趴著看了一會兒便興致寥寥地移開了視線。再然後,就是一名濃妝艷抹的女人暴躁地出場,拎著她去接待客人……

沒想到這種知識還真到用武之地了。

活到老,學到老。渡沙漸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人生信條。懷著學以致用的義無反顧,她捏住了華雲箏的鼻子。

華雲箏感到唇上傳來一種奇怪的觸感,很輕很柔軟。

她從未體驗過這種飄飄然的感覺,使她產生了一種想摁著那人的頭狠狠撕咬的沖動。

她猛地睜開眼,正正對上一雙熟悉的眸。

渡沙漸被嚇了一跳。她還沒來得及往她嘴裏送氣,這人怎麽就自己好了?

她著急忙慌地轉身,麻溜地把黑紗戴上了。

華雲箏起初只是由危轉安後不太想動。她發現只要閉著眼不出力,渡沙漸就會很自覺地帶著她走,她連動都不用動。這很舒服。

剛才渡沙漸拍她喊她,她不是沒聽見,只是單純力竭,想多躺一會。但又驀地想起要給山派報信求增援的事,理智終於戰勝了疲憊(惰性),剛準備起身,就被捏住了鼻子。

她很好奇渡沙漸想幹什麽,於是又老老實實地躺著裝暈,未曾想……

華雲箏楞了楞神。

她好喜歡那種綿軟的感覺,好想再試一次。

“那個,你不是說出來後要飛鴿傳書麽,鴿呢?”

渡沙漸幹巴巴地問道。

“在這!”

華雲箏掏出了懷中的高情劍。

渡沙漸:“?”

“此地就算有鴿,飛不出去,也飛不進來,途中還有被截的風險。放心,高情比飛鴿快多了。”

可是這裏既沒有紙又沒有筆,就算高情能飛,又以什麽寫信?

只見華雲箏握住高情,註入一點靈力,按住劍柄的寶石溫聲道:“餵,哥哥,是我,雲箏。”

她用端莊的語氣將霸下和魔修的事情言簡意賅地錄入了高情劍中。見此情形,渡沙漸簡直都要懷疑剛才她被人奪舍了。

錄畢,華雲箏看向渡沙漸,誠懇地道:“高情飛回去需要靈力,我現在還沒恢覆,借我一點吧。”

說完,她欺身上前,單手攬過渡沙漸的頭,摁著她隔著面紗結結實實地吸了良久。

渡沙漸自覺張嘴。她能感受到體內靈力正在流出,一邊慶幸自己的靈力可以外借,一邊又心生不安起來。

隔著面紗,那綿軟的觸感上多了一層顆粒的摩挲,撓得人心癢癢。

華雲箏克制地收回身去,怔怔地放飛了高情。

主動接近的是她,主動相貼的也是她,但她突然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和身邊的這個人獨處時,一種不可言說的感覺就會蓋過理智,當她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做了什麽時,什麽都已經做了。

她連此人姓甚名誰,真實面貌如何都不知道。姓名人家自己不願意說,她也不方便追著問;至於模樣嘛,剛才睜眼的時候看了個模糊,必須是個美人,可畢竟一晃而過,不太清晰。

唯一知道的信息是她聲稱自己是慕師叔的徒弟,可這個說法的可信度又有幾分呢?

華雲箏累壞了,此刻她不再想思考這個問題,重新躺回了草地上,擡頭往上看,看出了神……

“仙友啊,你說這山上松樹怎麽這麽多呢?”

華雲箏漫不經心地問道。

“因為松子好吃?”

渡沙漸漫不經心地答道。

……

沈默。

沈默了半晌,華雲箏哈哈哈哈地大笑起來。

“哎喲你太有意思了!”

渡沙漸在她身邊盤腿坐下,恨誅和折顏早已被她收入掌中。

她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你以前都是這樣和人借靈力的嗎?”

“啊?”華雲箏不自覺地慌張起來。

“是……是啊,有什麽不對嗎?”

“誰教你的?”

“……無師自通?”

渡沙漸從剛才開始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死了。她鄭重地把華雲箏拉起來,一本正經地道:“聽好了,借靈力可以有很多種方法,但絕對不可以是這種。”

她想起了小時候在紅玉樓,那些男男女女的嘴臉。

惡心,太惡心了!

她一定要幫助華雲箏迷途知返!

她握著華雲箏的手,十指相扣,運用內功,讓靈力自然地傳遞。

“感受到了嗎?這樣,靈力就借出去了。”

她在自己身上比劃著,從胸部、到手臂、再到指尖,試圖給華雲箏說明靈力運輸的路徑。

華雲箏陰沈著臉問:“誰教你的?”

“我師父。”

君稀教渡沙漸借靈力的時候,渡沙漸差不多就是空翠這個年紀。在君稀看來,帶她就和帶自己的孫女一般。只是君稀沒告訴她,借靈力是不需要十指相扣的。

華雲箏反握住她的手,只是簡單地握住,剛進入體內的靈力就沿著來時的路徑回到了原主體內。

“哇!學會了!”華雲箏作驚喜狀,“謝謝師父!”

這就是所謂的青出於藍勝於藍嗎?

渡沙漸內心表示別叫我師父,她可擔不起。放眼整個仙門,誰敢和靜虛長老搶徒弟。

一番名師出高徒的教學後,二人沈默良久。

華雲箏躺得舒服,靈力漸漸恢覆了。她掐著傳聲符,沖渡沙漸晃晃。

“來吧仙友,說點什麽。”

“說什麽?”

“什麽都好。比如你為什麽要隱瞞姓名,為什麽要戴著面紗?”

渡沙漸給了她一個你看我想理你嗎的表情。

“你不想說嗎?好吧,那我給你講講我吧。我叫……”

“打住,這就不必介紹了。”渡沙漸阻止了她沒話找話的行為,“只要是個人,誰沒聽說過你華雲箏的鼎鼎大名?”

是嗎?華雲箏莞爾,心想:那你可知眾人所曉的那個華雲箏和現在在你眼前的華雲箏是兩個人?

她的具體記憶只從五歲開始。五歲以前,她只記得跟著哥哥在人間流浪,生活很是艱辛。哥哥說,父親被什麽人殺了,他們必須東躲西藏,好好地活下來,將來回到門派,重振家族榮光,為父親報仇。

年幼的華雲箏不懂什麽深仇大恨,只知道哥哥每天都很辛苦。她和哥哥相依為命,她想幫哥哥分擔一點,所以她必須變得懂事。

路過繁華的鬧市、草長鶯飛的山丘、漁舟唱晚的江河……小小的華雲箏目光總是被這樣那樣的風物吸引,她睜大眼睛,眼中滿是對這世間種種的好奇。

可當她擡頭看向華雲揚,哥哥的臉上總是籠罩著濃重的、散不去的黑雲。於是,她也跟著沈下臉來。

後來回到了華雲山派,他們受到了熱情迎接。看著華雲揚八面玲瓏、滿面春風地待人接物,小雲箏以為哥哥總算能開心一點了,可當背對眾人時,他臉上的陰雲卻更濃重了。

小雲箏不知道為什麽哥哥會變成這樣,但她堅信,哥哥一定有他的理由,只是她還太小、太笨,所以不解其意。於是她開始模仿哥哥的做派,裝出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裝著裝著就懂事了。

眾人愛戴她,眾人讚頌她,在她看來不過是慕強者的謊言,為依附門派而造的勢。

我們都是如出一轍的虛偽啊。

她感到很寂寞。

渡沙漸心中也泛起一陣酸楚。這些日子跟著華雲山派,她親眼目睹了華雲山派的弟子和錢塘百姓簇擁著華雲箏的情形。

她是那樣的受歡迎……

在深水中華雲箏的能力受限,許多神通沒有施展出來,可那些渡沙漸早就在民間說書人的嘴裏聽過了千百遍!即便如此,華雲箏還是那麽的耀眼,表現得那麽的出色!

她能自如地在水中靠運轉靈力活動,她能通過靈力隔空操控巨大的落石,她能在劣勢戰局下靈機一動轉危為安,  她能……

她變得這般的優秀,和她顯赫的家世自然密不可分。

許多人費心費力想要擠進仙門,可有的人生下來就在仙門。都說命如苦海,眾生爭渡,可有的人生下來就在彼岸。

有多少人苦苦修行一生,還達不到華雲箏十歲的成就?這背後是多少的努力、多少的辛酸?

想在匱乏的土地中開出鮮艷的花來,談何容易?!芝蘭玉樹只長在庭院裏。若生於幹旱的黃沙中,早就枝枯葉落了罷!

世人不知,世人不曉,世人只看一個結果。

渡沙漸心中升騰起一種異樣的情感,這種情感之前只是別人對她有,現在她親自體會到了。這大概就是“嫉妒”吧……

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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