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萩原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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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乙女向。HE,第一人稱。

《今天允許下雪》

怎麽會有人喜歡下雪?

細密從天上抖落下來的,如果輕薄,在落地前會化掉,卷著塵土變成泥濘;若是厚重,那就會帶來封寂的寒冷,在以減震為借口做薄了保溫層的公寓樓裏,碰見雪花飄下來還會感嘆漂亮的人,實在是不識趣。

所以我從一開始就討厭萩原研二。

“姐姐快看!是今年的初雪,真漂亮。”

拎著煤油與隔壁搬來的新鄰居在半開放的長廊上相遇,一對兒頭發長度都不短的姐弟對我露出了禮貌的微笑,我看著門牌上新掛上的萩原二字也頷首回應,手上動作不停地打開了自家房門。

吱嘎打開的一瞬,迎面來的潮冷刺了我個寒顫。

我著實不怎麽歡迎新鄰居的到來,顯然他們不知道在這個地方隔音只靠基礎樓體,所以慶賀喬遷之喜時餐桌上的歡聲笑語大半傳到了墻這邊來。

我們家室內不必開燈,眼睛早已經習慣了在夜間視物,更何況有燃起的煤油爐,我就著烘了會兒手,把它挪到靠近了隔間門的地方,從條縫裏傳出了父親的酒酣聲,我準備進入自己的被褥裏躺好,回程中路過櫃臺,習慣性地把蓋住的照片扶起。

希望今年冬天能少長幾個凍瘡啊。

萩原家在這棟公寓裏算得上條件不錯的家庭,至少出入時這家人的臉上總是暖融融的笑意,在一眾蠟黃與疲憊中尤為閃閃發光。

他們家母親好像也外出工作,於是上門來送伴手禮的是年齡相仿的兩姐弟。

我在門口接待了他們,看上去價格不低的和菓子,讓我在這份社交開始前就已經生出拒絕的心情。

萩原研二站在他姐姐身後,不過個頭高出許多,“實在不好意思,拿了要到賞味期限的菓子冒昧上門打擾。”

剛自我介紹過名為千速的女高中生偏過頭去與弟弟交換了個眼神,兩人默契地把主動權做了轉移。

“我是萩原研二,”就算逆著光也看起來分外爽朗的男生說道,“這麽倉促的來訪是因為姐姐和我實在處理不了倒向的排風,弄得房間裏都是味道,所以想請小澤桑幫忙在父母回來前指教一下。”

萩原研二把手合十,頭稍微偏著,顯露出一副局促樣子,“拜托拜托。”

太會講話了。

我還是去幫了這個並不是非我不可的忙,回到家中獨自享用自己的報酬。

姑且是在店裏打過工的我,對於這種精致糕點短得可憐的賞味期限還是有所了解。

隔壁的萩原家…能教出那樣的一雙姐弟,看起來是體面的人家,而這說不定會帶給我麻煩。

齒間碾開的桃子香氣壓過了反起來的胃酸,走一步看一步吧。

寒假是寶貴的打工時間,工作的地方暖氣也足,多待一會兒也是好的。

在快打烊的年糕店遇到萩原研二,“啊啦,是小澤桑啊。”

如果不是語氣,我在他面上察覺不到驚訝。他來得正好,我從展示櫃裏拿出預留好的年糕,裝進包裝袋裏給他,“這是回禮。”

萩原研二接過後掂了掂,“好大一塊,真是讓小澤桑破費了。”他俯下身子,打量起架子上那些小包裝的年糕,從我的視角看過去,被燈帶映著的眼睛在擡起的一瞬從淡色凝成重紫,只比一旁裝飾用的蝴蝶蘭淺上三分。

“托小澤桑的福,媽媽讓我跑腿的錢還剩下好多,我們倆偷偷打個牙祭吧?”

店長姐姐聞聲走過來,“是認識的人嗎,悅子?”

她一直對我多有關照,常在打烊後出於安全考慮送我一段路,平日我就算買基礎款的原味年糕果腹也會以員工折扣計價,因此我很鄭重的回答了她的問題,還做了前因後果的補充,“是隔壁新搬來一個月的鄰居家二兒子萩原君,今天我采購的那塊年糕就是用作給他們家的回禮。”

萩原研二很快就如我對他的印象一樣,三言兩語就跟店長姐姐攀談起來,我默默聽著,也知曉了他一些信息,比如與我同齡,學校卻是區內高偏差值的名校。

就算僅住一墻之隔,也是同人不同命。

店長姐姐被他逗得直笑,最後拿了兩塊小年糕出來分別遞給我倆,“既然是悅子的朋友,這就是見面禮了,請萩原君多多關照我們悅子啦。”

她又摸了摸我的臉,“今天可以和朋友一起回家了,要好好相處啊。”

我不想拂她好意,於是沒有出言解釋只是不熟的鄰居,和“朋友”萩原君一起離開往家走去。

冬天的夜黑得早,這一片路燈設施也不完備,路邊雪堆雖然能提幾分亮,但被踩實了的道路冰跟雪全混在一起,黑白灰分辨不清。

萩原研二趔趄著險些滑了一跤,我眼疾手快扶他一把,發現他已經可以靠自己穩住了。

天冷,我很快把手收回袖子裏。

“謝謝你…下雪了啊。”

又有風卷著雪花打在臉上,我不自覺地皺了眉,看不清路的人卻眼尖到沒錯過這個,“小澤桑不喜歡下雪?”

“嗯,不喜歡。”我已經在年糕店裏看過天氣預報的重播,對於這場雪和背後預示的寒潮,除了皺眉嘆息也做不了什麽。

“太好啦,原來小澤桑一開始見面時不是討厭我,”萩原研二倒是在這種氛圍裏故自明媚著,“而是雪天啊。”

我實在應付不來這種類型,拉了拉衣領,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雖說是鄰居,在鋼筋鐵鑄的公寓樓裏,人情倒也不是很濃密。至多是我打工回家的時候,跟隔壁慣清垃圾的時間相差不遠,總是能在路口坡下的垃圾桶旁碰見與周圍布景格格不入的萩原研二。

“小澤桑日安啊。”

這句話最常出現的畫面,元素組成基本上為路燈、美男、垃圾桶與穢物。

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萩原君聞不到這邊的味道嗎?”

被這樣問的人很自然地點點頭,半長的細碎劉海順著他動作傾斜,不過還是看得到那雙總是溢彩的眼睛,“聞得到哦。”

這個回答噎住了我,那還總在垃圾桶附近打招呼寒暄,是位狠人,我招架不住,又想快步走過這段並行路,旁邊的人這次倒沒有默默跟隨,反而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我身前阻擋住去路,掏出一條手帕來,“需要這個嗎?”

遞過時他手心向上,手帕細軟,攤平在掌心,幹凈整潔,邊角處有和他眼睛顏色相近的絲線勾勒出的羅馬音字母,看上去拿起來就能聞到洗滌劑的香氣。

我可能盯了那手帕有一瞬,因為身高差的原因,不擡眼看不見萩原研二的神情,但也足夠看到他唇角從微彎變成抿起了。

這手帕很好看,但不可能是我的。

“不,我不需要。”我繞過他,先走上了樓梯,年久失修的聲控燈在我跺腳後沒有亮起,我幹脆放棄靠著邊沿往上走,剛轉過一層,就聽見樓下萩原研二清嗓子一般的咳聲。

把我在的這一層也驚亮了。

從那之後,我總躲在遠一點的地方,遙遙望著他走回坡上幾分鐘後再回家,這樣過了一周多,萩原家清垃圾的時間也變了。

只是我養成了習慣,總要駐足一下確認萩原研二的身影在不在。

又過了許久,在一個普通的夜晚,之前的預感成了真。

門上傳來很重的敲擊聲,我咬緊了下唇力圖不發出聲音,酒醉的父親最後用木條抽擊下來的力度很大,大概是用以發洩下被打擾的怒氣。

我看他踉踉蹌蹌去開門,吱嘎聲後,開放式的走廊可以看到暈黃色燈光下,外面呼嘯而過的厲風中卷著鵝毛大小的雪片。

隔壁的萩原先生一改往日路遇時的溫和,正一臉嚴肅說著什麽。

萩原研二從門口擠了進來,父親唉喲地叫著,室內沒開燈,我怕他踩到滿地的酒瓶碎片連忙出聲喝止,出聲時才發現聲音啞的厲害。

他也不聽,快步過來,湊到我面前蹲下的時候倒是小心翼翼起來,也不像往日一樣能言善道,說出來的話幹巴巴地,“…還好嗎?”

我嫌丟人,把臉埋在膝上不想理他。

萩原研二可能離開了一會兒,等我再聽到他的腳步聲後有一點重量披在我身上。

是他的棒球衫,果然有檸檬洗滌劑的味道。

“爸爸報了警,要去我家待會兒嗎?”

報警…我趕快站起來往門口跑去,不小心踩到了碎片,還沒覺得疼,就被身後的人騰空托著腰抱起來了。

“小心!”萩原研二低聲呵起,我掙開向門口他父親處跑去,急著阻攔。

得知是十分鐘前報警的,我放下一點心,道著歉希望萩原先生能再打個電話,他再三跟我確認後,還是耐不住我的拜托,將電話撥回去。

夜裏風雪緊,反而襯得四周特別安靜,電話裏警察慢吞吞地聲音傳來,“…嗯嗯知道了,我們這邊正好沒有出警,先生您是剛搬來吧?我勸你一句啊,小澤家那個女孩兒啊,挨打的時候都不會出聲音的…”

除了父親已經醉倒在門邊的鼾聲,電話這頭的人都沒有發出聲響。

所以我討厭雪天,讓我如此難堪。

萩原太太在自己的臥室幫我處理了傷口,房門被輕輕敲響,我看見萩原千速頭發閃過的金光,等萩原太太闔上門回轉過來時,手中多了一件看上去就很厚實的衛衣,她幫我套上,雖然沒有剛摘下的標簽,但是我在衣服內縫裏摸到了還沒來得及摘下裝著備用扣的袋子。

我羞愧著又道歉,被很溫柔地撫了發頂。

回到家後,父親已經被搬回紙門後躺著了。萩原研二整理了室內,正做著收尾。

我伸手去拿簸萁,被他沈默著躲開了,他把垃圾倒進袋子裏,動作利落地紮好才開口,“我很抱歉。”

“萩原君真是奇怪,”我感覺身上的傷口沒有一處不在刺痛,“怎麽會向我道歉?”

“是我聽到後馬上找了父母…”

我打斷他,“要怪,就怪這棟樓隔音不好吧。以及請萩原君下次,”這荒謬的情形不能再更荒謬下去了,“不要再這樣耳聰目明了。”

他離開後 ,我才發現櫃子上母親的遺像被人好好立了起來,有那麽一瞬間,我理解了父親總是把它翻下去蓋住的心情。

到了我們上高三的時間,家裏捉襟見肘得厲害,去父親放錢的地方,翻找到的現金用以維持生活已經很難了,我數了數自己的積蓄,距攢夠支持第一年上大學的費用遙遙無期,不值什麽錢的房子被抵了欠債,做不了擔保。打聽到獎學金貸款還起來更難,更讓我斷了去申請的心思。

於是我咬咬牙去做了女仆咖啡廳的兼職,地點在萩原研二學校附近,營業時間也在學生放學的時候,早就放棄了信仰的我又向神祈禱著不要在工作時碰見不願會面之人。

雖然已經習慣了事與我願違,但是看著被男男女女圍著坐在咖啡廳正中的萩原研二時,我還是往下拽了拽裙子,以期能盡力蓋住膝蓋。

對我來說,相比起一些成年男性或是露骨或是晦澀的目光,同齡人們嬉笑著、沒有惡意的打量並不難熬,氣氛也算融洽,在我與同事逐漸靠近時,坐在最中間那人本來用手箍住身邊卷發的朋友在滿面開心的調笑著什麽,不經意地撇過來一眼後,視線就凝住在這個方向了。

卷發朋友本來還挑著眉看他表演,見他突然止住話,也疑惑地看了過來。

“這是主人們點的honey套餐~”

用最熱烈的笑容講出這句話,我躲開萩原研二的眼睛,屈下身體把餐盤上面的東西一一放在桌面上,要離開時裝飾在身後的尾巴被扯住了。

回過頭去看時,陌生的男孩子已經放開了,面紅耳赤地擺著手,周圍的人哄笑起來,我在這種氣氛裏俯下身故作親切地問,“主人,是有什麽吩咐嗎?”

笑聲更大了,“堀井!店員小姐問你有什麽吩咐呢!”

“拉住了人家怎麽不說話啊?”

“你怕是個阿宅吧!”

我維持著笑容與姿勢,現在已經步入夏天,室內的空調可能功效太好,我感到寒冷,好像有什麽慢慢爬在裸露的皮膚上,但是在營業時刻,必須維持著最好的狀態。

“店員桑不用在意,可以先自便了,有需要的時候我們會麻煩您的。”萩原研二已經端了一杯氣泡水,笑意盈盈地對我說道。

我把餐盤抱在懷裏,屈膝向他行了一禮,視線躲避開,正能看見他用力捏在杯梗上泛白的指節。

那天走到熟悉的坡下,我慣例駐足了一下,沒見到預想中的人影時嘆了口氣,把自己怔住了。

我是為了什麽在惋惜…

“喲。”拐上去的地方有人對我打招呼。

我本來還在思緒裏,見到萩原研二有些驚訝,他反而先笑出來了,“之前見到你我也很驚訝啊,扯平了。”

啊,之前。

我也正好有話想對他說。

“萩原君是在等我嗎?”

萩原研二收住笑,他大概從我的口氣裏察覺了什麽,把視線移開,“我想回答沒有,但是小澤桑也不會相信吧。”

“是的呢。”他沒找什麽倒垃圾的借口,反而讓接下來的話好出口一些,“有時候我會想,萩原君不必覺得我可憐。”

萩原研二側對著我,正盯著柏油路上一處裂開的縫隙看,像在走神,但我知道他在聽。

“現在是萩原君家裏的低谷吧,住在這樣的公寓樓裏,和我們這樣的家庭做鄰居,”我隨手碰了一下身邊路過的墻體,就有黑黃的灰塊落下來,“所以對有些事情會費解,出手幫忙我很感激。”

“我前兩天遇見千速小姐,有聊過幾句,你們要搬家了吧?”我稍微用力跺了跺腳,聲控燈終於給面子地亮了,“恭喜呀。”

萩原研二不笑的時候,下垂的眼睛會顯出幾分濕漉漉的深邃,這樣的人,不論何時都會無往不利吧。

我懷著一點扭曲的快意繼續說下去,“我出生在這,運氣好的話死亡也會在這裏,你的低谷…我習慣了啊。”

“萩原君,你的可憐撈不起來我這種人。”

他站在原地不作聲,我顧自往樓上走,路過三樓時能聽見呵斥的聲音,看來經典劇目又要在這棟樓上演了,不是我家就是別家,大家都一樣,有什麽差別呢。

再轉過一層就好了,疲憊襲來,我的腳步都有些拖沓起來,身後傳來很迅速踩上臺階的聲音,幾下而已,萩原研二已經追了上來,他第一次不那麽守禮地拉住我,“如果不僅僅是可憐呢?”

悅人先悅己。我想,第一次見面就在那個我顧忌費用不能開電熱毯的雪天,已經是命中註定了。

在樓下持續的呵斥聲下,終於有孩童的啼哭響起,“這裏不是談話的好地方,萩原君。”

紫色的水晶太美麗了,就算昂貴到不能擁有,旁觀著的我也會為它的黯淡嘆息。

就算這樣,我還是握住了門把手,掙脫了與我短暫同行一路的萩原研二,“我到家了。”

冬天總是來得比期待中要早一些,大學入學的共通考試來臨時,我向難得清醒的父親拜托,這幾天晚上盡量安靜地度過,“就當是報答萩原家一直以來對我的照顧。”

“那你呢,悅子?”不喝酒的時候,父親偶爾也有幾分母親還在時的樣子,“你不去參加考試嗎?”

櫃子上母親的照片是我自己放倒的,因此我可以自然地應聲,“不去啦,我還沒能準備好。”

外面又在下雪了,冬天可真冷啊。

萩原家搬走後,東京總算發揮了它人口密集的優勢,在那之後的四年裏,我再也沒見過萩原研二。

近期我找了份兜售酒水的工作,提供住宿,八張床擠了十二個人的地方,不過大家都是瘦削的女孩子,工作時間多在夜裏,白日裏也各有零工,穿插著回來休息,倒也算住得開。

都是為了討生活,又忙又累的,到宿舍裏多是倒頭就睡,相處一陣子後多能互相包容,住在窗簾旁上鋪的兩個人還特意與我換了位置,“小澤白日裏可以透過縫隙借光看書,我們換去那邊也能睡得好些。”

其中年紀大一點的那個還認真囑咐我,“你還小,要註意眼睛啊。”

與我搭檔的麗子在當晚上工時提起這事兒,話裏還有幾分羨慕,“你啊,長了個上進的腦袋,真是了不起,居然在這種環境下還能堅持學習。”

這幾年東拼西湊,家裏的債務已經還上大半,22歲的我也比過往心性平和了些,“這要感謝我一路以來,遇見的多是好人。”

十月末夜裏的秋風已經涼了,我和麗子合力用推車把酒水推進了臨租的店面空地,換上了材質奇怪、動起來會有娑剌聲的裙子,把跟樣品顏色相近的綬帶套好後,也只能給自己打著氣投身進夜風裏。

提著裝了酒的塑料籃,我們穿行在夜生活繁鬧的街區裏,目標是聚會的散戶群體,為了提成,我的臉都快笑僵了,趁著去補貨的時機,我把點起的煙藏在酒瓶間,往這邊在一家KTV樓下的吸煙處走去。

眼看快要到了,我怕煙滅掉,趕快拿起來嘬在嘴裏,就沒註意目的地除了我還站著的高個子煙民長什麽樣子,被擋了路的時候,我不太耐煩的皺著眉擡頭,“勞駕讓讓…”

看清是誰的時候,煙灰抖了一抖,我也顧不得去想萩原研二為什麽會在這裏,趕緊檢查自己身上的工裝與綬帶有沒有被火星濺到。

然後發現自己手在抖。

“萩原君?”在彼此的沈默中,KTV的樓梯方向傳來了清亮甜美的聲音,看來是他認識的女孩子正往這邊走,我趕忙整理好自己,微笑著問面前的萩原研二,“客人,需要酒水嗎?”

在裙子的娑剌聲裏,幾年不見的萩原研二在看我,他好像身材更膀了些,眉目也比從前鋒利,也不知道他現在從事了什麽行業,比起之前居然多了幾分氣勢。我在他的目光裏努力維持著鎮定,萩原研二突然把穿著的外套脫下,往我腰間圍了上來。

我狼狽地躲避,等他湊近才看清背著光沒註意到的紅暈,“這位客人喝高了!”我提起聲音沖那女孩兒喊到,“我去叫人!”她應聲,居然掉頭跑了回去。

啊?

我被搞得頭大,把籃子放地上才空出手把外套拆下來懟進他懷裏,他不接,任由著外套滑落在地,反而伸出手來拉我。

我不敢大聲,“你放開!”

重逢後的萩原研二像是變成了啞巴,他幅度很大地搖了搖頭,像是只甩去水珠的大型犬。

“萩原君你…”我的話被打斷了。

“萩原?你還好嗎?”是個我沒見過的男人,長相和聲音一樣溫和,走過來幫我脫離了困境,他摻住萩原研二,幫他向我致歉,“抱歉,我朋友喝醉了。”

萩原研二搖搖晃晃著又低下身子去拽我的籃子,我不好蹲下,他朋友看破了我的窘境,“我們正好需要續酒水,麻煩您把這一籃都賣給我吧。”

我接過他給的紙幣,想趕快逃離,萩原研二說出了我今天聽到的第一句話,“聯系方式,拜托。”

他聲音聽上去有些啞,在他朋友微訝的目光中,我為了擺脫這種境地飛快地報出了自己的電話號碼。

結果萩原研二還在拉著我的綬帶,“你再倒背一遍。”

喝醉了還記得核實,我簡直要被他氣笑了,只能倒背一遍,見他仍不放開,已經快要控制不住語氣裏的惡劣,“還有什麽事嗎,客人?”

喝醉了的大型犬倚在朋友身上搖頭,用空著的手指了指自己,“我,kenji—”然後又把自己地上的外套撿起來掏出了什麽遞過來。

是一顆巧克力。

他朋友在一旁溫聲道,“請您收下吧。”

我拿起後,綬帶終於被放開,不敢回頭轉身匆匆逃離了這個小巷。

那顆巧克力我放了很久,還沒想好怎麽處置,就看到了爆/炸物處理班警察犧牲的新聞。

等確認過訃告後,我去參加了寺廟中的喪儀。

在僧人誦經的聲音中,我看著祭壇上的荷花燈映照著萩原研二年輕英俊的面龐。

世尊,若未來世,其善男子,可得百返生於三十三天,永不墮惡道?*

我沒去打擾在靈前難掩悲痛的萩原家人,祭奠後放下香典就退了出來。

寺廟的西側有焚紙的地方,好像是為了照顧那些有燒紙習俗地區的人們專門開設的,不過氣氛冷落得跟天氣一樣蕭瑟,我去請紙錢,在寫包封時恍惚落筆,寫下故人名姓。

“是要這個嗎?”香客拿著包裝好的紙錢問我,我剛想點頭,又改了主意,“換那個貴些的,麻煩您了。”

白日裏火苗燃起來也是讓人晃神的橙色,我把印著元寶如意的黃紙一張張投入爐裏,輪到包封的時候,我摩挲了下數度在夜裏偷偷寫下後又悄悄撕掉的名字,再看著它被火苗吞噬。

萩原研二死了。

隨著整時敲鐘的聲音,這件事被嗡地震進了我腦子裏。

離開時我在門口碰見了一位穿著黑色套裝的青年,是在女仆咖啡廳見過的萩原研二朋友,我記得那一頭卷發。

他禮貌地向我打招呼,說是有東西要轉交。

“是hagi之前想送給您的東西,不過買錯了款式,沒來得及換款就…他很想送出去,不知道您願不願意接受?”

松田君一定是萩原研二很好的朋友,那東西他就放在車上,好像本就打算尋到我問上一問。

他還用車捎了我一段路,聊了幾句萩原研二人生中的最後一分鐘。我拎著禮袋在宿舍附近的便利店下車時,離開前他還在感謝我。

“您客氣了,節哀順變。”我對著搖下來的車窗躬身。

“您也是,請節哀順變。”他走之前這樣說。

我坐在便利店的桌子上取出袋子裏的東西。

其實我見過這禮袋,不久之前,也在同一個位置,萩原研二約我到這邊見面,看我視線掃過那禮袋後,把它拿下來放在他那邊的凳子上,用身體遮掩住。

“你來啦。”他笑著對我打招呼,不像是醉酒那天的樣子,話多得很,絮絮叨叨講著近況,說他已經從警校畢業,入職了爆/炸物處理班,現在跟叫做松田陣平的幼馴染一起住在宿舍裏,福利待遇很好,也沒什麽大額花銷,恨不得把工資條都抖落出來給我看上一看。

“所以,你能給我個機會,讓我做一筆投資嗎?”

“投資?”

“你看,現在經濟發展狀況一般,錢存在銀行也不見得增資,不如花在看起來回報更好的地方,比如…”萩原研二亮晶晶的眼睛又逡住我了,“我資助小澤桑上大學怎麽樣?”

“…”

“我這麽說會冒犯到你嗎?那…”

“好啊。”我答應他。

他張張口,被我突如其來的答應怔住,於是我又笑著重覆,“請萩原君借我上大學的錢吧,拜托了。”

時間真的是很神奇的東西,他已經成長到可以維護我殘缺般的固執,而我也願意被他幫助填補。

萩原研二忽地站起來,“慶祝一下吧,由於工作的原因,我不能喝酒,熱飲怎麽樣?”

我指了指櫃臺那邊,“肚子有些餓了,白煮蛋吧。”

那天的最後,我們兩個對著磕開雞蛋充作幹杯,也是在同一張桌子上。

盒子裏的水晶球已經被我拆了出來,擰下發條,伴隨著清淩淩的音樂聲,裏面的馴鹿就會緩慢地飛上天際,漸漸有晶亮的裝飾品被吹起,細碎地鋪滿整個世界。

原來是這樣啊,怪不得萩原研二沒有當面送給我。

真的是美麗得像夢一樣啊,我緩緩趴下,仔細端詳欣賞。

沒關系,今天允許下雪。

醒來時,我按亮手機鍵盤,不過淩晨四點出頭。

宿舍裏一片漆黑,還好我適應黑夜很快,避免發出聲音打擾睡意正濃的室友們,我小心下床,穿過狹窄的回廊去公共的洗漱間打理自己。

用力澆了自己幾潑冷水,看著手鏡中已經有些腫起的眼眶,我心下默默計算了時間。

最終還是冒著寒風去警視廳附近賭賭運氣。

不知道萩原研二上學時不分寒暑都會晨跑的習慣現在還有沒有。

從天微涼到透亮,我站了可能有一個多小時,挪動步子已經緩解不掉僵冷時,萩原研二的身影真的出現在了路邊。

我躲在樹後遙遙望了他幾眼,不想打擾,等他跑過去後,就準備從反方向離開。

走出幾步,身後有跑步聲逐漸接近,我回過頭去,“果然是你。”萩原研二正氣息不太均勻地對我笑。

我有些無措,想要說路過,他已經皺起了眉毛,“你在外面站了很久嗎?”他的手伸過來,是熾熱的、活著的溫度。

不受控制,我感覺到自己鼻酸翻上來,我吸了一大口氣爭取把眼淚憋回去,結果在他的輕聲詢問裏一敗塗地。

“萩原君,你不會死的吧?”我反握住他的手,問出了可笑的問題。

“做噩夢了嗎?”萩原研二很有耐心地回應我,“沒有死哦,我還好好在這裏呢。”

“也不會在拆彈前抽煙?”

“啊…以後決不會了!”

“必要的時候會穿防護服嗎?”

“…這夢怕是小陣平托給你的吧?怎麽這麽…會穿的。”

我吸了吸鼻子有些絕望地問,“那黑屏了的炸彈突然重新跳秒該怎麽辦呢?”

“誒?這種?”萩原研二好像在苦惱著怎麽用平白的語言給我講明白,在一大堆聽不太懂的術語跑過耳朵後,我終於聽見了自己想聽的話,“…總而言之,現在已經有信號屏蔽器了,那種情況很容易解決掉的啦。”

一直縈繞在眼前的蓮花燈終於滅了,黑白照上的青年被鍍了色,面色生動地跳出相框站在我面前,正糾結著要不要用擦過汗的毛巾給我拭淚。

有風吹來一點冰涼化在我臉上,萩原研二側過身子幫我擋風,“下雪了啊。”他語氣有些擔憂的說道。

我終於放縱自己幫他解決一個煩惱,伸出雙臂環抱住他,就著像初冬時節將太陽擁進懷裏一樣的溫暖,把眼淚都蹭在他衣襟上。

“沒關系,今天允許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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