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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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五月下旬，春光明媚。
童童哭得妝都花了，左手手臂打著石膏吊在胸前，右手緊攥燕將來衣袖，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將來嫂子……疼死了，怎麽就那麽寸，我再也不攀巖了！” 她抽抽噎噎，往日活蹦亂跳的勁兒全蔫了。
燕將來一手攙著她，一手拿著醫院單據。
童童家在京市，這裏朋友不多，阿傑偏又因姑姑手術，絆在津市趕不回來，忙電話求救，燕將來對童童印象很好，就援手幫了個忙。
“好了好了，不哭了，骨頭接上就好，醫生說你年輕，恢覆得快。” 燕將來用紙巾輕擦她臉上的淚和汗，“回去好好養著，想吃什麽跟我說，給你做。”
童童鼻音濃重地“嗯”了聲，總算稍止抽噎，和燕將來撒起了嬌。
兩人慢慢穿過候診區，朝電梯方向走，就在即將拐出走廊時，電子叫號音響起：“請十九號病人，張曉月，到骨科三診室就診。”
燕將來腳步微頓。
張曉月？
重名的人不是沒有，她原沒打算理會，繼續扶著童童往前走，可走出兩步，直覺令她回了頭。
一個身影佝僂著，一瘸一拐朝診室去，衣服裹得嚴實，寬檐帽壓得低，墨鏡口罩一應俱全。
燕將來瞥見背影，身形……確實熟悉。
“將來嫂子，你在看什麽？”
“……沒什麽。” 燕將來收回視線，重新攙穩童童，“走吧，車停在下面，先送你回去好好休息。”
-
幾日後，蔣碩與周周做東，在城中一家私房菜館設宴。
包廂雅致靜謐，人到得齊，連易今也難得準時露面。
周周氣色紅潤，蜜月歸來，給席盈童童和燕將來都備了禮物。
送給燕將來的，是一只精巧的手工音樂盒，原木質地，打磨溫潤，鑲嵌工藝精密，形象是拉小提琴的公主，連發絲都栩栩如生，據聞是一位西班牙老手工藝人所制，細觀紋理，價值不菲。
燕將來對周周真誠道了謝。
席盈抱著白胖兒子，打趣道：“周周，蜜月感覺怎麽樣？有沒有什麽……特別難忘的？”
周周長睫微垂，輕聲道：“還好……都挺好的。”
那邊阿傑灌了酒，大咧咧地轉向易今：“今哥，每次都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上回讓你帶嫂子來，你就打馬虎眼，這回總該讓我們見見了吧？藏著掖著算怎麽回事！”
易今把玩著手中的水晶杯，勾唇道：“分了。”
燕將來是知道的，那輛AMG送來時，理由便是“剛分手”，如今聽他親口說，也不覺奇怪。
阿傑“啊”了聲，滿臉惋惜：“又分啦？我連嫂子長什麽樣都還沒見過呢！今哥你也太不夠意思了！”
梁子在旁嗤笑出聲，抱著兒子輕輕晃著：“得了吧阿傑，看什麽看，你放心，用不了多久，你今哥身邊就會有下一任嫂子，流水的嫂子，長得還都差不多，濃顏，波浪，明艷禦姐。”
易今笑了笑，沒承認也沒否認。
燕將來默默吃一口面前的慕斯蛋糕，垂著眼眸，看來是她誤會了，易今並不喜歡自己好朋友的類型，上次只是巧合。
從餐廳出來，外頭起了雨，被晚風一吹，有些涼。
裴衡脫下自己外套，披在燕將來肩頭，牽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朝停車位走去。
沒走幾步，卻與從另一側通道出來的一行人迎面撞上。
走在最前面的，竟是孫時霜。
她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裏遇見他們，腳步猛地剎住，目光先是落在燕將來的外套上，後又死死盯住兩人交握的手，臉上血色“唰”地褪了下去，嘴唇抿得發白，眼圈瞬間紅了。
這模樣……不知情的，還以為燕將來是恃寵而驕的小三，她是來捉奸的正宮。
多荒謬？
裴衡看清來人剎那，眉間微蹙，厭煩毫不掩飾，蔣碩婚禮上孫時霜那番做作挑釁，加上她哥哥孫時顯的話，他對這兄妹二人的觀感，早已跌至谷底，眼神都懶得給，握著燕將來的手側身繼續前行，打算徹底無視。
“時霜！”
孫時顯快步趕上來，在孫時霜按捺不住要發飆時，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臉上笑容平和，主動招呼道：“裴衡，這麽巧。”
阿傑童童他們也陸續從餐廳出來，阿傑瞧見孫家兄妹，呲著大牙：“喲，時顯哥，霜霜！好久不見！”
童童手臂還吊著石膏，聞聲擡頭，看見孫時霜盯著燕將來，仿佛要吃人的模樣，又聽阿傑叫得親熱，火氣噌就上來了，狠狠剜了阿傑一眼：“陳天傑！你什麽意思！”
阿傑被吼得一楞，滿臉無辜：“我……我跟我中學同學打個招呼啊！童童，我給你介紹，這是時顯哥，這是霜霜，我們以前一個學校的……”
“誰要你介紹！” 童童別過頭，懶得理他這根木頭。
梁哥正小心翼翼給懷裏兒子裹緊小毯子，席盈在旁幫忙打傘，兩人落在最後。
蔣碩和易今也走了出來，站在裴衡身側不遠處。
蔣碩神色平淡，易今則依舊是那副事不關己的慵懶模樣。
一時間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蔣碩、易今、裴衡三人與孫時顯面對面站著，燕將來被裴衡護在身側稍後位置，她沒有說話，目光落在孫時顯臉上，心中警鈴微作，這張臉，她記起來了！
正是那晚在法餐廳門口，與程錦川並肩而立，一同離開的男人！
孫時顯面帶笑容，看向燕將來，道：“這位就是燕小姐吧？你好，我是阿衡的朋友，孫時顯。”
他說著，非常自然地伸出右手，姿態優雅。
燕將來看著他伸過來的手，心下遲疑，莫名想起程錦川那晚志得意滿的笑容。
就在她猶豫剎那，裴衡動了，牽著她的左手並未松開，空著的右手卻擡起，輕巧在對方伸出的手腕下方一推，恰好化解這次握手。
裴衡笑道：“孫總，你這手勁我可知道，當年掰腕子我沒少吃虧，我女朋友細皮嫩肉的，經不起你這麽一握，再捏疼她，心意領了，握手就免了吧。”
孫時顯低笑道：“阿衡還是這麽會疼人。”
蔣碩適時開口，打破微妙僵局：“雨下大了，都別在這兒站著了，孫總，下次再聊。”
這話聽著客套，意思明確：別擋路。
孫時顯頷首微笑：“好，蔣總，你們路上小心。”
易今挑了挑眉，連敷衍都省去，擡腳便走，他一動，童童挺直腰桿，拽著摸不著頭腦的阿傑跟上，嘴裏低聲數落著什麽，梁哥和席盈也護著孩子，朝自家車走去。
裴衡將燕將來往懷裏帶了帶：“我們走。”
幾輛車相繼發動，很快駛離。
孫時霜狠狠跺腳，抓住孫時顯衣袖：“哥！你答應過我的，到底還在等什麽！”
孫時顯任由她抓著，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霜霜。” 他眼眸瞇起，“很快了。”
-
車內隔絕雨聲，燕將來靠在副駕駛座裏，攥著外套邊緣，沈默片刻，她側過頭。
“裴衡……” 她猶豫道，“有件事……我有點在意。”
“嗯？” 裴衡視線依舊看著前方，卻立刻應聲，右手伸過來，握住她放在腿上的左手。
“剛才那個孫時顯……我見過他。”
裴衡眉梢微動，示意她繼續說。
“前幾天，在餐廳門口等你那次，我不是說看見程錦川了麽？和他一起離開的男人……就是孫時顯。”
她說完，抿了抿唇，等著裴衡的反應。
聽起來像個無足輕重的巧合，商場上的人，來來往往，認識不稀奇，可不知為何，這兩個人，一個曾經和她有仇，手段下作，另一個是明顯對自己抱有敵意的孫時霜哥哥，他們攪在一塊，總讓她心裏莫名發毛。
這大概，就是第六感……
裴衡眉心微蹙，將她的手握得緊了些，摩挲著她的手背。
“我知道了。” 他眼眸清亮道，“明天我讓人查查，看看這兩個人最近有什麽往來，有沒有什麽別的牽扯。”
他答得幹脆，沒有質疑她的多心，沒有認為她小題大做。
“你會不會覺得……我有點大驚小怪？也許……只是巧合。”
恰好遇到一個紅燈，車子緩緩停下，裴衡擡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唇角微揚。
“這有什麽的，在我這兒，你翻天都行，我給你善後。”
燕將來鼻尖微酸，沒再說話，把他的外套裹緊些。
第二日，裴衡一到公司，就吩咐助理細查孫家近期業務動態與人事變動，尤其留意與程錦川或相關領域的交集情況。
燕將來那頭，也陷入了忙碌，經理因私事休假，一應事務暫交由她全權處理。
晨會剛過，助理便提醒她，十點鐘預約了一位甲方客戶，姓錢，經營一家建材企業，規模不小。
傳統建材公司，與她們的系統研發業務交集甚少，但對方堅持來訪，只說慕名而來，想了解行業趨勢，並點名要聽幾個代表性項目的設計介紹，為自家企業轉型尋找靈感，說辭倒也合乎邏輯。
十點整，會議室門被推開。
燕將來起身，面容掛著職業假笑。
被喚作錢總的男人，約莫三十五六歲，堪堪一米七出頭，體格敦實健壯，一身價值不菲的定制西裝，腕表金光熠熠，領帶夾都嵌著鉆石，可這精心堆砌的行頭，卻壓不住骨子裏透出的莽氣，面相不算兇惡，眉宇間凝著狠厲，看人時習慣微微瞇眼，不像正經營生的企業家，倒有幾分道上混跡多年，成功洗白上岸的“大哥”。
“錢總，您好，我是核心研發部負責人，燕將來。” 她禮貌伸出手，態度不卑不亢。
錢石沒立刻握手，目光從下到上打量著她，帶著莫名的侵略性，他瞇著眼，看了她幾秒，嘴角才慢慢勾起一個弧度。
“燕將來……” 他重覆著她的名字，音調有些慢，“原來你就是燕將來。”
燕將來眉心微蹙，不著痕跡收回手，姿態依舊從容：“錢總，請坐，關於您想了解的項目情況，我們準備了一份簡要介紹。”
錢石這才大剌剌在主客位坐下，他的秘書恭敬立於身後，燕將來示意助理開始播放PPT，她則條理清晰地進行講解，語速平穩，重點突出，將技術理念用相對易懂的方式闡述，這是她的專業領域。
整個過程，錢石聽得很專註，但燕將來能感覺到，他的眼神並未完全留在投影上，而是時不時掃向她。
她加快講解節奏，原計劃四十分鐘的介紹，半小時內便幹凈利落收尾。
“以上就是我們幾個核心項目的簡要情況，錢總如果還有具體疑問，可以隨時提出。”
錢石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面敲了敲，笑了：“燕經理很幹練，介紹得不錯，人年輕漂亮，本領卻不小。”
燕將來眉心微蹙。
對方沒再問任何專業問題，只對秘書略一頷首，起身離開。
會議室的門關上，燕將來輕籲出一口氣，背脊微微放松，那人的眼神，那句“原來你就是燕將來”，都透著說不清的古怪。
約莫一個小時後，銷售部傳來消息，這位錢總，簽下一筆數額不小的單子，合作意向明確。
但對方附加一個要求，這讓所有人都略感意外：指定由燕將來，作為後續接洽與技術對接的主要負責人。
晚上吃飯時，燕將來有些心不在焉。
裴衡親自下廚，做了她喜歡的香煎鱈魚，蜜汁雞翅，還有芝士滿滿的海鮮焗飯，可她吃得少，裴衡看在眼裏，以為是生理期將近，人容易倦怠煩悶。
飯後兩人窩在沙發裏，放的是一部輕松的喜劇片，她沒怎麽笑，話也比平日少，只靜靜倚在他肩頭。
裴衡將她往懷裏攏了攏，掌心覆著她小腹，輕輕揉著：“掐指一算，還有四五天？我又得吃一周素。”
燕將來沒應聲，揪著他柔軟的家居服前襟，半晌擡起頭念叨著：“你說……有沒有那種，能別在衣服上，特別特別小的攝像頭？最好小得像顆豆子一樣，根本看不出來那種？”
裴衡一楞，隨即低笑出聲，捏了捏她的鼻尖：“你這小腦袋瓜，一天到晚都在琢磨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
他覺得她是無聊了，或者看了什麽奇怪的新聞。
燕將來沒笑，抿了抿唇，腦袋重新埋進他懷裏，手臂環住他的腰，悶悶道：“明天客戶邀請我們去他公司開會。”
乙方拜訪甲方，合情合理，可她心裏就是七上八下的，總覺得不對勁。
她頓了頓，道：“我原本打算帶Annie一起去，臨時改了主意，帶蒲大哥。”
裴衡知道蒲大哥，研發部一組一位資深工程師，年近四十，性格沈穩可靠，最關鍵是，身高近兩米，膀大腰圓，站在那裏就像一座鐵塔。
“帶他？” 裴衡挑眉。
“嗯，帶著他……安全些。”
裴衡這回是真樂了，低頭看她：“謔，我媳婦兒這是要帶保鏢出席商務會議啊？”
他故意逗她：“那不如老公給你安排個專業的，天天跟著你上下班，怎麽樣？”
話剛出口，他自己又搖了搖頭，皺著眉：“不行，我還是不放心別的男人離你太近，畢竟男人心裏那點彎彎繞，我可太清楚了，幹脆，我親自給你當保鏢得了，貼身保護，二十四小時待命。”
燕將來知道裴衡在逗她開心，但就是笑不出來，她摟住他的脖子，沒應聲。
裴衡察覺到她情緒低落，玩笑話漸漸止了，他收攏手臂，將她穩穩地抱起來，轉身朝臥室走去。
“不想了，明天我送你去，就在他們公司樓下等著，好不？”
燕將來搖頭，不讓他送，或許是她太敏感。
-
燕將來帶著蒲大哥前往甲方公司。
車駛入一處頗為氣派的寫字樓園區，接待出乎意料地周到，前臺早已接到通知，秘書引領他們上樓。
會議室寬敞明亮，長條會議桌上整齊擺放著礦泉水，筆記本，還有幾碟精致茶點。
等了約莫十分鐘，會議室門被推開，錢總走了進來，依舊是價格不菲的行頭，身後跟著幾位部門負責人，看起來是正經做事的樣子。
“燕經理，久等。” 錢總在主位坐下，“這位是？”
“這是我們部門工程師，蒲工，技術方面問題他可以提供更專業的解答。”
燕將來點明蒲大哥同來的合理性。
錢總點了點頭，沒再多問，會議很快進入正題，由一位運營總監主導，羅列需求清晰具體，雖然涉及一些他們不太熟悉的行業術語，但轉型意向，以及希望借助的技術方向表達得尚算明確。
蒲大哥適時介入，進行溝通確認。
錢石大部分時間只是聽著，偶爾插話問一兩個關鍵點，都在業務範圍內，並無逾矩。
預先準備的方案介紹，需求對接，時間節點探討，一項項按部就班完成。
茶水續了一輪，會議持續近兩個小時，結束時，對方客氣地將他們送到電梯口，秘書還遞上會議紀要初稿。
走進電梯，燕將來一直微蹙的眉心，緩緩舒展開，剛才那場會議，從流程到內容，都規範得挑不出任何錯處。
蒲大哥在一旁整理資料，說道：“燕經理，這位錢總手底下的人，提需求倒是挺在行，不像完全外行，就是他們行業跨度有點大，後續細則還得仔細。”
燕將來“嗯”了一聲，或許……真的是自己多心了，商場之上，形形色色的人都有，錢石天生就是那種氣質也未可知。
對方急於推進合作，若真是看中他們公司的技術實力，想要搶占轉型先機，也屬常理。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心底疑雲消散。
燕將來與蒲大哥一道走出寫字樓，她正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文件，思忖細節，剛踏下最後一級臺階，就被人擋住去路。
裴衡嘴角上揚，沖她眨眨眼，因為他生的好看，眨眼便是拋媚眼。
他對蒲大哥打了聲招呼：“蒲工，辛苦。”
蒲大哥是個明白人，見狀笑道：“裴總，燕經理，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也到下班點了。”
說罷，利落地揮手告別，朝另一個方向去。
燕將來聲音放軟：“你怎麽來了？”
裴衡將她攬到懷裏，低頭啄了一口：“接媳婦兒下班，需要理由？”
他答得理直氣壯，但燕將來知道，是因自己昨晚情緒低落，他才特意趕來。
她心裏暖暖的，伸手摟住他的脖頸，仰著臉問道：“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呀？”
問完，自己先抿唇笑了，像是猜到了答案。
裴衡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晃了晃，屏幕上是兩人實時位置地圖，兩個小點幾乎重合。
“咱倆不是綁定了麽？你到哪兒，我這不都門兒清。”
燕將來提出豆子攝像頭，裴衡琢磨一個晚上，先將兩人定位捆綁，再將車載系統聯合。
“是我太緊張了……” 燕將來的腦袋埋進他的肩窩，聲音悶悶的，“可能最近壓力有點大，總忍不住胡思亂想，小題大做。”
她開始反省，自己是否過度敏感。
裴衡撫著她的後背，親了口額頭：“胡思亂想怎麽了，證明我媳婦兒聰明，思路轉得快，帶你去吃頓好的壓壓驚，順便慰勞一下，工作多辛苦呢。”
兩人說笑著，他替她拉開車門，護著她坐進副駕駛。
樓上，錢石並未離開會議室，他站在落地窗前，指間夾著一支煙，盯著樓下那對相擁親昵的身影，嘴角抽搐了下，眼底盡是嫉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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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旬，春光明媚。
童童哭得妝都花了，左手手臂打著石膏吊在胸前，右手緊攥燕將來衣袖，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將來嫂子……疼死了，怎麽就那麽寸，我再也不攀巖了！” 她抽抽噎噎，往日活蹦亂跳的勁兒全蔫了。
燕將來一手攙著她，一手拿著醫院單據。
童童家在京市，這裏朋友不多，阿傑偏又因姑姑手術，絆在津市趕不回來，忙電話求救，燕將來對童童印象很好，就援手幫了個忙。
“好了好了，不哭了，骨頭接上就好，醫生說你年輕，恢覆得快。” 燕將來用紙巾輕擦她臉上的淚和汗，“回去好好養著，想吃什麽跟我說，給你做。”
童童鼻音濃重地“嗯”了聲，總算稍止抽噎，和燕將來撒起了嬌。
兩人慢慢穿過候診區，朝電梯方向走，就在即將拐出走廊時，電子叫號音響起：“請十九號病人，張曉月，到骨科三診室就診。”
燕將來腳步微頓。
張曉月？
重名的人不是沒有，她原沒打算理會，繼續扶著童童往前走，可走出兩步，直覺令她回了頭。
一個身影佝僂著，一瘸一拐朝診室去，衣服裹得嚴實，寬檐帽壓得低，墨鏡口罩一應俱全。
燕將來瞥見背影，身形……確實熟悉。
“將來嫂子，你在看什麽？”
“……沒什麽。” 燕將來收回視線，重新攙穩童童，“走吧，車停在下面，先送你回去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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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蔣碩與周周做東，在城中一家私房菜館設宴。
包廂雅致靜謐，人到得齊，連易今也難得準時露面。
周周氣色紅潤，蜜月歸來，給席盈童童和燕將來都備了禮物。
送給燕將來的，是一只精巧的手工音樂盒，原木質地，打磨溫潤，鑲嵌工藝精密，形象是拉小提琴的公主，連發絲都栩栩如生，據聞是一位西班牙老手工藝人所制，細觀紋理，價值不菲。
燕將來對周周真誠道了謝。
席盈抱著白胖兒子，打趣道：“周周，蜜月感覺怎麽樣？有沒有什麽……特別難忘的？”
周周長睫微垂，輕聲道：“還好……都挺好的。”
那邊阿傑灌了酒，大咧咧地轉向易今：“今哥，每次都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上回讓你帶嫂子來，你就打馬虎眼，這回總該讓我們見見了吧？藏著掖著算怎麽回事！”
易今把玩著手中的水晶杯，勾唇道：“分了。”
燕將來是知道的，那輛AMG送來時，理由便是“剛分手”，如今聽他親口說，也不覺奇怪。
阿傑“啊”了聲，滿臉惋惜：“又分啦？我連嫂子長什麽樣都還沒見過呢！今哥你也太不夠意思了！”
梁子在旁嗤笑出聲，抱著兒子輕輕晃著：“得了吧阿傑，看什麽看，你放心，用不了多久，你今哥身邊就會有下一任嫂子，流水的嫂子，長得還都差不多，濃顏，波浪，明艷禦姐。”
易今笑了笑，沒承認也沒否認。
燕將來默默吃一口面前的慕斯蛋糕，垂著眼眸，看來是她誤會了，易今並不喜歡自己好朋友的類型，上次只是巧合。
從餐廳出來，外頭起了雨，被晚風一吹，有些涼。
裴衡脫下自己外套，披在燕將來肩頭，牽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朝停車位走去。
沒走幾步，卻與從另一側通道出來的一行人迎面撞上。
走在最前面的，竟是孫時霜。
她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裏遇見他們，腳步猛地剎住，目光先是落在燕將來的外套上，後又死死盯住兩人交握的手，臉上血色“唰”地褪了下去，嘴唇抿得發白，眼圈瞬間紅了。
這模樣……不知情的，還以為燕將來是恃寵而驕的小三，她是來捉奸的正宮。
多荒謬？
裴衡看清來人剎那，眉間微蹙，厭煩毫不掩飾，蔣碩婚禮上孫時霜那番做作挑釁，加上她哥哥孫時顯的話，他對這兄妹二人的觀感，早已跌至谷底，眼神都懶得給，握著燕將來的手側身繼續前行，打算徹底無視。
“時霜！”
孫時顯快步趕上來，在孫時霜按捺不住要發飆時，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臉上笑容平和，主動招呼道：“裴衡，這麽巧。”
阿傑童童他們也陸續從餐廳出來，阿傑瞧見孫家兄妹，呲著大牙：“喲，時顯哥，霜霜！好久不見！”
童童手臂還吊著石膏，聞聲擡頭，看見孫時霜盯著燕將來，仿佛要吃人的模樣，又聽阿傑叫得親熱，火氣噌就上來了，狠狠剜了阿傑一眼：“陳天傑！你什麽意思！”
阿傑被吼得一楞，滿臉無辜：“我……我跟我中學同學打個招呼啊！童童，我給你介紹，這是時顯哥，這是霜霜，我們以前一個學校的……”
“誰要你介紹！” 童童別過頭，懶得理他這根木頭。
梁哥正小心翼翼給懷裏兒子裹緊小毯子，席盈在旁幫忙打傘，兩人落在最後。
蔣碩和易今也走了出來，站在裴衡身側不遠處。
蔣碩神色平淡，易今則依舊是那副事不關己的慵懶模樣。
一時間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蔣碩、易今、裴衡三人與孫時顯面對面站著，燕將來被裴衡護在身側稍後位置，她沒有說話，目光落在孫時顯臉上，心中警鈴微作，這張臉，她記起來了！
正是那晚在法餐廳門口，與程錦川並肩而立，一同離開的男人！
孫時顯面帶笑容，看向燕將來，道：“這位就是燕小姐吧？你好，我是阿衡的朋友，孫時顯。”
他說著，非常自然地伸出右手，姿態優雅。
燕將來看著他伸過來的手，心下遲疑，莫名想起程錦川那晚志得意滿的笑容。
就在她猶豫剎那，裴衡動了，牽著她的左手並未松開，空著的右手卻擡起，輕巧在對方伸出的手腕下方一推，恰好化解這次握手。
裴衡笑道：“孫總，你這手勁我可知道，當年掰腕子我沒少吃虧，我女朋友細皮嫩肉的，經不起你這麽一握，再捏疼她，心意領了，握手就免了吧。”
孫時顯低笑道：“阿衡還是這麽會疼人。”
蔣碩適時開口，打破微妙僵局：“雨下大了，都別在這兒站著了，孫總，下次再聊。”
這話聽著客套，意思明確：別擋路。
孫時顯頷首微笑：“好，蔣總，你們路上小心。”
易今挑了挑眉，連敷衍都省去，擡腳便走，他一動，童童挺直腰桿，拽著摸不著頭腦的阿傑跟上，嘴裏低聲數落著什麽，梁哥和席盈也護著孩子，朝自家車走去。
裴衡將燕將來往懷裏帶了帶：“我們走。”
幾輛車相繼發動，很快駛離。
孫時霜狠狠跺腳，抓住孫時顯衣袖：“哥！你答應過我的，到底還在等什麽！”
孫時顯任由她抓著，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霜霜。” 他眼眸瞇起，“很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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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內隔絕雨聲，燕將來靠在副駕駛座裏，攥著外套邊緣，沈默片刻，她側過頭。
“裴衡……” 她猶豫道，“有件事……我有點在意。”
“嗯？” 裴衡視線依舊看著前方，卻立刻應聲，右手伸過來，握住她放在腿上的左手。
“剛才那個孫時顯……我見過他。”
裴衡眉梢微動，示意她繼續說。
“前幾天，在餐廳門口等你那次，我不是說看見程錦川了麽？和他一起離開的男人……就是孫時顯。”
她說完，抿了抿唇，等著裴衡的反應。
聽起來像個無足輕重的巧合，商場上的人，來來往往，認識不稀奇，可不知為何，這兩個人，一個曾經和她有仇，手段下作，另一個是明顯對自己抱有敵意的孫時霜哥哥，他們攪在一塊，總讓她心裏莫名發毛。
這大概，就是第六感……
裴衡眉心微蹙，將她的手握得緊了些，摩挲著她的手背。
“我知道了。” 他眼眸清亮道，“明天我讓人查查，看看這兩個人最近有什麽往來，有沒有什麽別的牽扯。”
他答得幹脆，沒有質疑她的多心，沒有認為她小題大做。
“你會不會覺得……我有點大驚小怪？也許……只是巧合。”
恰好遇到一個紅燈，車子緩緩停下，裴衡擡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唇角微揚。
“這有什麽的，在我這兒，你翻天都行，我給你善後。”
燕將來鼻尖微酸，沒再說話，把他的外套裹緊些。
第二日，裴衡一到公司，就吩咐助理細查孫家近期業務動態與人事變動，尤其留意與程錦川或相關領域的交集情況。
燕將來那頭，也陷入了忙碌，經理因私事休假，一應事務暫交由她全權處理。
晨會剛過，助理便提醒她，十點鐘預約了一位甲方客戶，姓錢，經營一家建材企業，規模不小。
傳統建材公司，與她們的系統研發業務交集甚少，但對方堅持來訪，只說慕名而來，想了解行業趨勢，並點名要聽幾個代表性項目的設計介紹，為自家企業轉型尋找靈感，說辭倒也合乎邏輯。
十點整，會議室門被推開。
燕將來起身，面容掛著職業假笑。
被喚作錢總的男人，約莫三十五六歲，堪堪一米七出頭，體格敦實健壯，一身價值不菲的定制西裝，腕表金光熠熠，領帶夾都嵌著鉆石，可這精心堆砌的行頭，卻壓不住骨子裏透出的莽氣，面相不算兇惡，眉宇間凝著狠厲，看人時習慣微微瞇眼，不像正經營生的企業家，倒有幾分道上混跡多年，成功洗白上岸的“大哥”。
“錢總，您好，我是核心研發部負責人，燕將來。” 她禮貌伸出手，態度不卑不亢。
錢石沒立刻握手，目光從下到上打量著她，帶著莫名的侵略性，他瞇著眼，看了她幾秒，嘴角才慢慢勾起一個弧度。
“燕將來……” 他重覆著她的名字，音調有些慢，“原來你就是燕將來。”
燕將來眉心微蹙，不著痕跡收回手，姿態依舊從容：“錢總，請坐，關於您想了解的項目情況，我們準備了一份簡要介紹。”
錢石這才大剌剌在主客位坐下，他的秘書恭敬立於身後，燕將來示意助理開始播放PPT，她則條理清晰地進行講解，語速平穩，重點突出，將技術理念用相對易懂的方式闡述，這是她的專業領域。
整個過程，錢石聽得很專註，但燕將來能感覺到，他的眼神並未完全留在投影上，而是時不時掃向她。
她加快講解節奏，原計劃四十分鐘的介紹，半小時內便幹凈利落收尾。
“以上就是我們幾個核心項目的簡要情況，錢總如果還有具體疑問，可以隨時提出。”
錢石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面敲了敲，笑了：“燕經理很幹練，介紹得不錯，人年輕漂亮，本領卻不小。”
燕將來眉心微蹙。
對方沒再問任何專業問題，只對秘書略一頷首，起身離開。
會議室的門關上，燕將來輕籲出一口氣，背脊微微放松，那人的眼神，那句“原來你就是燕將來”，都透著說不清的古怪。
約莫一個小時後，銷售部傳來消息，這位錢總，簽下一筆數額不小的單子，合作意向明確。
但對方附加一個要求，這讓所有人都略感意外：指定由燕將來，作為後續接洽與技術對接的主要負責人。
晚上吃飯時，燕將來有些心不在焉。
裴衡親自下廚，做了她喜歡的香煎鱈魚，蜜汁雞翅，還有芝士滿滿的海鮮焗飯，可她吃得少，裴衡看在眼裏，以為是生理期將近，人容易倦怠煩悶。
飯後兩人窩在沙發裏，放的是一部輕松的喜劇片，她沒怎麽笑，話也比平日少，只靜靜倚在他肩頭。
裴衡將她往懷裏攏了攏，掌心覆著她小腹，輕輕揉著：“掐指一算，還有四五天？我又得吃一周素。”
燕將來沒應聲，揪著他柔軟的家居服前襟，半晌擡起頭念叨著：“你說……有沒有那種，能別在衣服上，特別特別小的攝像頭？最好小得像顆豆子一樣，根本看不出來那種？”
裴衡一楞，隨即低笑出聲，捏了捏她的鼻尖：“你這小腦袋瓜，一天到晚都在琢磨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
他覺得她是無聊了，或者看了什麽奇怪的新聞。
燕將來沒笑，抿了抿唇，腦袋重新埋進他懷裏，手臂環住他的腰，悶悶道：“明天客戶邀請我們去他公司開會。”
乙方拜訪甲方，合情合理，可她心裏就是七上八下的，總覺得不對勁。
她頓了頓，道：“我原本打算帶Annie一起去，臨時改了主意，帶蒲大哥。”
裴衡知道蒲大哥，研發部一組一位資深工程師，年近四十，性格沈穩可靠，最關鍵是，身高近兩米，膀大腰圓，站在那裏就像一座鐵塔。
“帶他？” 裴衡挑眉。
“嗯，帶著他……安全些。”
裴衡這回是真樂了，低頭看她：“謔，我媳婦兒這是要帶保鏢出席商務會議啊？”
他故意逗她：“那不如老公給你安排個專業的，天天跟著你上下班，怎麽樣？”
話剛出口，他自己又搖了搖頭，皺著眉：“不行，我還是不放心別的男人離你太近，畢竟男人心裏那點彎彎繞，我可太清楚了，幹脆，我親自給你當保鏢得了，貼身保護，二十四小時待命。”
燕將來知道裴衡在逗她開心，但就是笑不出來，她摟住他的脖子，沒應聲。
裴衡察覺到她情緒低落，玩笑話漸漸止了，他收攏手臂，將她穩穩地抱起來，轉身朝臥室走去。
“不想了，明天我送你去，就在他們公司樓下等著，好不？”
燕將來搖頭，不讓他送，或許是她太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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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將來帶著蒲大哥前往甲方公司。
車駛入一處頗為氣派的寫字樓園區，接待出乎意料地周到，前臺早已接到通知，秘書引領他們上樓。
會議室寬敞明亮，長條會議桌上整齊擺放著礦泉水，筆記本，還有幾碟精致茶點。
等了約莫十分鐘，會議室門被推開，錢總走了進來，依舊是價格不菲的行頭，身後跟著幾位部門負責人，看起來是正經做事的樣子。
“燕經理，久等。” 錢總在主位坐下，“這位是？”
“這是我們部門工程師，蒲工，技術方面問題他可以提供更專業的解答。”
燕將來點明蒲大哥同來的合理性。
錢總點了點頭，沒再多問，會議很快進入正題，由一位運營總監主導，羅列需求清晰具體，雖然涉及一些他們不太熟悉的行業術語，但轉型意向，以及希望借助的技術方向表達得尚算明確。
蒲大哥適時介入，進行溝通確認。
錢石大部分時間只是聽著，偶爾插話問一兩個關鍵點，都在業務範圍內，並無逾矩。
預先準備的方案介紹，需求對接，時間節點探討，一項項按部就班完成。
茶水續了一輪，會議持續近兩個小時，結束時，對方客氣地將他們送到電梯口，秘書還遞上會議紀要初稿。
走進電梯，燕將來一直微蹙的眉心，緩緩舒展開，剛才那場會議，從流程到內容，都規範得挑不出任何錯處。
蒲大哥在一旁整理資料，說道：“燕經理，這位錢總手底下的人，提需求倒是挺在行，不像完全外行，就是他們行業跨度有點大，後續細則還得仔細。”
燕將來“嗯”了一聲，或許……真的是自己多心了，商場之上，形形色色的人都有，錢石天生就是那種氣質也未可知。
對方急於推進合作，若真是看中他們公司的技術實力，想要搶占轉型先機，也屬常理。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心底疑雲消散。
燕將來與蒲大哥一道走出寫字樓，她正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文件，思忖細節，剛踏下最後一級臺階，就被人擋住去路。
裴衡嘴角上揚，沖她眨眨眼，因為他生的好看，眨眼便是拋媚眼。
他對蒲大哥打了聲招呼：“蒲工，辛苦。”
蒲大哥是個明白人，見狀笑道：“裴總，燕經理，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也到下班點了。”
說罷，利落地揮手告別，朝另一個方向去。
燕將來聲音放軟：“你怎麽來了？”
裴衡將她攬到懷裏，低頭啄了一口：“接媳婦兒下班，需要理由？”
他答得理直氣壯，但燕將來知道，是因自己昨晚情緒低落，他才特意趕來。
她心裏暖暖的，伸手摟住他的脖頸，仰著臉問道：“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呀？”
問完，自己先抿唇笑了，像是猜到了答案。
裴衡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晃了晃，屏幕上是兩人實時位置地圖，兩個小點幾乎重合。
“咱倆不是綁定了麽？你到哪兒，我這不都門兒清。”
燕將來提出豆子攝像頭，裴衡琢磨一個晚上，先將兩人定位捆綁，再將車載系統聯合。
“是我太緊張了……” 燕將來的腦袋埋進他的肩窩，聲音悶悶的，“可能最近壓力有點大，總忍不住胡思亂想，小題大做。”
她開始反省，自己是否過度敏感。
裴衡撫著她的後背，親了口額頭：“胡思亂想怎麽了，證明我媳婦兒聰明，思路轉得快，帶你去吃頓好的壓壓驚，順便慰勞一下，工作多辛苦呢。”
兩人說笑著，他替她拉開車門，護著她坐進副駕駛。
樓上，錢石並未離開會議室，他站在落地窗前，指間夾著一支煙，盯著樓下那對相擁親昵的身影，嘴角抽搐了下，眼底盡是嫉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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