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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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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燕將來迷迷糊糊地醒了,長睫顫動幾下,勉強睜開,視野裏是裴衡微微滾動的喉結,她伸出手,環著他的脖頸。

“吵醒你了?”裴衡吻了下她的額頭。

她含糊應聲,腦袋往他懷裏蹭了蹭。

裴衡抱著她往浴室走,貼近她的耳畔笑道:“要給媳婦兒洗澡了。”

“……困。”燕將來不情不願,“想睡覺。”

“好,洗完澡,好好睡。”

磨砂玻璃上,很快映出朦朧晃動的光影。

-

城市另一邊,商徊走進公寓內,沒有開燈,脫下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徑直來到落地窗前,孤零零站著。

窗外是海市夜景,他看過千百遍,曾相信這是自己站得更高的象征,此刻卻只覺模糊而遙遠,璀璨都是虛幻的,與他毫無瓜葛。

這回前往濱城登門拜訪,初衷是誠懇求和,但他怎麽都想不到,裴衡速度會這麽快,搶先見了她的家人。

商徊伸手探入口袋,觸到一個硬物,拿了出來。

掌心裏躺著一個招財貓鑰匙扣,橘白相間,底部有細微裂紋,這是他和燕將來在島國旅行時買的,是一對兒,他的舉左手,她的舉右手,老板說能招來好運與財富,她當時笑得眉眼彎彎,說一人一個,通通抓住。

舉左手的那個,不知被他丟在哪個應酬場,早已無跡可尋。

而舉右手這個,在她托姜桃還鉆戒黑卡時,遺落在舊物中,鬼使神差地,他留了下來,一直帶在身邊。

摩挲著陶瓷表面,商徊微微笑了一下,他走回沙發陷進去,身體向後仰倒,目光空洞地盯著天花板。

黑暗之中,天花板上仿佛亮起一塊屏幕,漸漸映出一張溫柔的臉……

十八歲的燕將來,穿著簡單的藍裙子,在圖書館埋頭苦讀,偶爾擡眸,對他露出一個明亮的笑,眼裏像落進了星星。

二十歲的燕將來,咖啡店兼職下班後,傍晚凍得鼻尖通紅,把熱奶茶塞進他手裏,說暖暖。

二十三歲的燕將來,拿到第一份工作薪水,撐著下巴規劃他們的未來,說要攢錢買一間大平層,能看到海市夜景的。

二十七歲……

她坐在病床上,沒有歇斯底裏,沒有泣不成聲,只是平靜將戒指遞給他,說著:“我們……到這兒了。”

她對他還是溫柔的,哪怕是他親手將這段感情推入絕境,她在最後宣告終結時,依舊殘存著一絲不忍。

因為過往,還是美好的吧。

屏幕上的畫面驟然變得混亂,他一次次索取利用,將逢場作戲當成家常便飯,甚至當眾對她刻薄羞辱。

燕將來看向自己時,那雙曾愛意滿滿的眼眸,沒有光亮,只剩漠然。

他曾擁有,卻視若尋常的愛意,被他親手剝離,碾碎,如今,完好無損地轉移到另一個男人身上。

幸運的是,燕將來還具有愛人的能力。

不幸的是,那個人,不再是自己。

是他弄丟的。

不,是他親手扔掉的。

怎麽甘心呢,怎麽會甘心呢。

腦中一陣鈍痛,商徊握著鑰匙扣的手猛地收緊,陶瓷邊緣深深硌進掌心。

良久,他坐直身體,用力抹了一把臉,起身走向酒櫃,倒了杯烈酒,仰頭一飲而盡。

是,他不甘心。

他和她的九年,不會被裴衡短短幾個月取代,只要他站得更高,只要一切塵埃落定,他向她解釋,這樣做是有緣故的,燕將來會回頭吧。

破鏡重圓,不是世上最美好的故事嗎?

他可以不在意這段插曲,他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未來……

-

初春,萬物覆蘇,燕將來恢覆尋常上下班的日子。

午後,Annie端著玻璃杯蹭過來,八卦道:“將來姐,程錦川年前不是進了家中型企業嘛,據說薪酬開得嚇人,全靠他那張會巴巴的嘴,結果你猜怎麽著,大年初三,人蹲局子了!”

燕將來從咖啡點單頁擡眸,挑了挑眉,對方公司背調後依舊接納程錦川,這點她的確詫異,沒想到這麽快翻車。

“我有同學和他們公司合作,說是程錦川因為手段不幹凈,惹毛對家,正好逮機會把他搞下去,為掃黃事業做貢獻,新工作又沒了。” Annie撇撇嘴,“真是……眼看他高樓起,眼看他樓塌了,再來一次,地基都得炸了吧?”

程錦川自大慣了,總以為手腕高明,能繞過所有明暗規矩,摔一次跟頭,於他不過是運氣不佳,絕不會承認是自己根兒上歪了,這樣的人,總會摔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撞得頭破血流,或許還怨南墻太硬。

燕將來懶得理會,視線掠過電腦右下角日期顯示,方思念婚禮在下周,她之前還打趣裴衡,問他要不要觀禮,裴衡當時那表情,活像生吞只蒼蠅,連連擺手,就差沒學古人負荊請罪了,他說他早不記得方思念長什麽樣,聽到她做的那些事,氣得肝疼,躲都來不及,怎會自找晦氣。

“將來姐,三十號你要幹嘛?怎麽畫了個圈啊?”Annie拿起她桌上日歷,左看右看。

“三十號……”

她答應了裴衡,那日與他回家,見見他的父母,一起吃頓飯。

母親的話猶在耳邊:“要看看他家裏人的態度。”

下班時,裴衡車子等在樓下,他倚著車門講電話,見她出來,眼眸彎彎,順手將她攬過來,在額頭自然地印了一下,拉開副駕駛的門。

電話掛斷,他一邊發動車子,一邊說:“這周末,聚個餐。”

“和誰?” 燕將來問。

“我哥。” 裴衡打了轉向燈,“大伯家的哥,我爺爺三個兒子,大伯家是一對雙胞胎堂哥,三叔家一個堂弟一個堂妹,我爸排中間。”

他瞥了眼後視鏡,道:“我和舅舅家的弟弟關系最好,但他這幾年不在海市,其次是和兩個哥哥走得近些,另外的沒什麽聯系。”

燕將來歪頭:“怎麽呢?”

裴衡撇了下嘴角:“三叔一家,事兒多,偏他是老幺,小時候身體又弱,最得我爺爺奶奶偏愛,但凡和我那堂弟有什麽爭執,不問緣由,道歉那個總是我,堂妹更離譜,全家就一個女孩,簡直要上天,久了也就懶得湊近,他們一家常年在國外,偶爾回來,情分本就淡。”

她點點頭:“那兩位哥哥呢?”

“大哥自己創業,公司做得不錯,二哥在部隊,跟著大伯路子走,根正苗紅。” 裴衡頓了頓,“大哥結婚了,去年結的,三十五晚婚。”

“為什麽呢?”

“等我大嫂啊。” 裴衡說得理所當然,“她去年才和前夫離的婚。”

燕將來:“……”

曬幹了沈默,一時無言,這理由倒也直白。

裴衡自顧自說下去:“二哥前年離了,軍婚,程序麻煩,但二嫂鐵了心,說跟二哥過日子,像對著一段鋸不完的木頭,實在受不了。”

燕將來手肘搭著窗邊,心裏琢磨,裴衡這一輩的兄弟,情路聽起來,真是各有各的坎坷。

隔日,裴衡送她到公司樓下,看著她進玻璃旋轉門,才重新發動車子,手機恰在此時響起,顯示一個久未聯系的名字:孫時顯。

兩家曾是多年鄰居,關系尚可,孫時顯本人一向溫和有禮,裴衡接了起來,對方約他在一家咖啡館見面。

他到時,孫時顯已等在靠窗位置,勉強扯出個笑容。

落座寒暄還未兩句,孫時顯笑意撐不住,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眉心擰緊。

“阿衡,我妹妹……生病了。”

裴衡端咖啡杯的手微頓,擡眼看他:“什麽病?”

孫時顯嘆了口氣,難以啟齒:“抑郁癥,情緒很不穩定,時好時壞,在國外休養一段時間,前天剛剛接回家。”

裴衡蹙眉,放下杯子:“怎麽突然……”

“因為你的官宣。”孫時顯打斷道,“刺激到她了。”

裴衡楞了幾秒,是真的詫異:“我的官宣?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你知道的。”孫時顯嗓音幹澀,“我妹妹……一直喜歡你,她當年是為了你才堅持要出國,追著你跑了這麽久,你一點回應都沒有,還直接交了女朋友,她……很可憐。”

裴衡眉頭蹙得更緊,向後靠了靠,看著眼前這位從小認識的兄長,坦誠道:“我有回應,我明確拒絕過她,感情不是一廂情願的事,總得講個情投意合,如果每個喜歡我的女孩我都接受,那我成什麽人了?拒絕是對我自己負責,也是對她負責,別把希望寄托在不該放的人身上。”

“我知道,道理我都明白。”孫時顯揉了揉眉心,心力交瘁,“可我就這麽一個妹妹,從小看著長大,她現在這樣消沈,我這當哥哥的……心裏揪著疼。”

他擡起眼,懇求道:“就算做不成情侶,你也總算是她哥哥吧?能不能對她寬容些,有空去陪陪她……”

“我不玩哥哥妹妹那一套。” 裴衡斬釘截鐵道,“咱們是多年鄰居,她生病,我心裏也不好受,希望她能好好配合治療,早日康覆,但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我是有家室的人,有些話不應該再對我說,很不禮貌。”

孫時顯臉色漸漸難看起來,眼底露出不悅:“那個燕將來……和前男友糾纏那麽多年,能是什麽好女人?她不像我妹妹那樣單純,她對你能有幾分……”

“孫時顯!”

裴衡猛地站了起來,身側拳頭握得死緊,骨節泛白。

他一字一頓,警告道:“我不希望聽到任何人,說我女朋友半句不是,下次再這樣,別怪我不客氣,咱們連朋友都沒得做。”

說完,他不看對方一眼,轉身大步離開。

孫時顯僵在原地,臉色由紅轉白,手背青筋暴起,狠狠砸了下桌子。

就在這時,對面空位,悄無聲息坐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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