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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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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裴衡重覆道:“將來,我做這些,不是想聽你說謝謝。”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頓:“我只想讓你開心。”

燕將來的心被這句話輕輕撞了下,泛起一陣酸澀漣漪,她慌亂移開視線,喉嚨發緊。

裴衡笑了笑:“今天是聖誕節,外面會很熱鬧。”

他等待幾秒:“如果……你真想謝謝我,那接下來幾天,讓我當你的度假搭子,好不好?”

一起在巴黎走走逛逛,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

燕將來抿了抿唇,她確實需要一點熱鬧,需要真實的快樂去沖淡回憶。

她輕輕點了點頭:“嗯,好。”

巴黎的聖誕節,香榭麗舍大道兩旁綴滿星點銀燈,明亮璀璨,童話式主題櫥窗,引得路人紛紛駐足,空氣中飄著烤栗子與熱紅酒的甜香。

走在這樣濃郁的節日氛圍裏,燕將來被暖意包圍著,笑容多了些。

她在一家小店前停下,被櫥窗裏一個憨態可掬的棕褐色毛絨狗狗吸引,玩偶神態竟有幾分神似“乖乖”。

她隔著玻璃指了指,轉頭問身邊的裴衡:“像不像?你出國把乖乖放在哪了?”

裴衡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嘴角微揚:“送到易今家裏寄養,他家保姆以前養過好幾條金毛,很有經驗,比我會照顧。”

燕將來頷首,推門進去把玩偶買了下來,捧在懷裏,軟乎乎的,她打算擺在家裏入戶櫃上,填補之前摔碎的瓷貓。

接下來幾日,裴衡做起盡職的度假搭子,他們混入熙攘的聖誕集市,穿梭在小木屋間。

夜晚,巨大摩天輪緩緩轉動,裴衡問她恐高嗎?燕將來仰頭望著,搖搖腦袋。

於是兩人坐進摩天輪內,遍賞巴黎夜景。

燕將來安靜望向玻璃窗外,側臉被流轉的燈火映得忽明忽暗,裴衡坐在對面,目光落在她臉上,比看夜景更專註。

他們又去坐了旋轉木馬,在叮咚叮咚的音樂聲中,隨著彩色木馬起伏旋轉,像短暫回到了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

燕將來的長發被風吹起,臉上帶著笑,裴衡為她抓拍每個精彩瞬間。

聖誕集市吃喝是重頭戲,裴衡排了很久的隊,買來香腸三明治,外層面包烤得酥脆,夾著滾燙多汁的肉腸,又買了可麗餅,巧克力味道濃郁,以及一袋剛出鍋,燙手的西班牙油條,他兩手不得閑,像個最尋常的為女友搜羅食物的男朋友。

燕將來看著他被風吹得微紅的鼻尖,趁他排隊時偷偷跑向織物攤位,在那些柔軟溫暖的手套圍巾裏挑揀片刻,選中一條深灰色圍巾,質地細膩,樣式簡單。

她跑回來,站到裴衡面前。

裴衡兩手都拿著食物,有些不明所以。

燕將來擡起手,示意他:“低一下頭。”

裴衡怔了怔,隨即順從地俯身,低頭。

這個姿勢讓他離她很近,能聞到她發間的清香,燕將來將那條深灰色圍巾小心翼翼繞過他的脖頸,仔細掖進他外套領口裏,打了個松松的結。

“晚上風大,脖子露著會冷。”

裴衡維持著低頭的姿勢,身體僵了一瞬,才緩慢直起身,他的臉頰泛起一層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低低“嗯”了聲,將右手的可麗餅遞過去:“……趁熱吃。”

燕將來咬了一口,甜甜的。

接下來幾日,裴衡都陪著她。

巴黎冬日的陽光難得慷慨時,他們就來到公園,坐在長椅上餵鴿子,陰天風大時,就躲進暖洋洋的咖啡館,各自捧一本書,消磨一個下午。

燕將來臉上笑容漸漸多了,話也比剛來時密了些,會和裴衡在偶遇街頭藝人的表演時小聲嘀咕,會在看到那些造型別致的甜點時眼眸稍彎。

但裴衡總能敏銳察覺到,她笑容背後隱藏的情緒。

燕將來偶爾會走神,即便在熱鬧的街上,有時人群稍一擁擠,她的身體不受控地打寒顫,死死扯出裴衡的衣角,回到別墅,她道晚安的聲音常常帶有如釋重負的疲勞。

有些場景,深深紮進她的精神世界裏,她努力著,試圖用這些熱鬧去覆蓋那些創傷。

事實上,除了脫困第一晚,因極度疲倦昏睡,之後的每一夜,對燕將來而言都是酷刑。

黑暗降臨,安全感喪失,闔上眼,光怪陸離的噩夢爭先恐後湧上來。

有時是Eden含笑而扭曲的臉,有時是商徊躺在玻璃後面,血不斷地流,浸透床單,再流向她的腳邊,有時是一堆老鼠沖向她,包圍她,撕咬她,有時更加荒誕,她被困在不見光的迷宮裏,怎麽也找不到出口,身後總有腳步聲如影隨形,有時甚至只是不斷重覆著被黑布蒙住眼睛,被人推搡著前進,驟然踩空失重……

她常常在深夜驚醒,渾身被冷汗浸透,額發都是濕的。

她幻聽到一些哭聲,唯有捂住腦袋,捂住耳朵,直到臉頰涼涼的,才恍惚意識到自己哭了。

醒來後再難入睡,只能睜眼看著窗外天色一點一點由黑變灰,等待黎明將那點可憐的安全感帶回。

燕將來私下上網搜索,她可能開啟了某種自我保護模式,將白天的感知與夜晚的記憶強行割裂。

於是在白日裏,她可以笑,可以逛,可以完美扮演一個正常游客,但身體和精神在不斷地透支,她的笑容越來越恍惚。

巴黎的燈火依舊璀璨,可某些寂靜角落,一些看不見的傷口,正在寒冷冬夜裏,緩慢地滲血。

跨年夜當日,燕將來醒得早,或者說她根本沒睡,後半夜從一場窒息的追逐噩夢中掙脫,驚醒,她捂著胸口,心砰砰亂跳,悄無聲息地起床,裹件厚厚的開衫,坐到後院秋千上吹冷風。

秋千輕輕晃動,她低著頭,強烈的自我厭惡感讓她透不過氣。

真沒用。

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麽了,不過是被關了兩天,受場驚嚇,看到些不堪的畫面,怎麽就變成這副模樣?她曾以為自己的抗壓能力很強大,修覆能力也不錯,原來都如此不堪一擊。

燕將來用手捂住臉,冰涼指尖按在眼皮上,有點濕。

她不知道,二樓一扇窗簾後,裴衡也早已醒了。

或者說,他時刻留意著她的動靜,這幾天,他陪她散心,逗她笑,帶她嘗試各類新奇體驗,把熱騰騰的食物遞到她手邊,變著法送禮物,在她偶爾恍惚時,用不經意的動作或話題將她喚回現實。

看著她的身影慢慢走進晨霧裏,在秋千上蜷成一團,肩膀細微地聳動著,他立刻轉身下樓。

腳步聲臨近,燕將來瞬間松開捂住臉的手,迅速用手指抹過眼角,再擡頭時,臉上掛著笑:“早啊,怎麽起這麽……”

話沒說完,裴衡已在她身旁坐下。

他沒看她刻意揚起的笑臉,也沒接她的話,只是望著前方,輕聲道:“很累吧。”

不是疑問,是陳述。

燕將來準備好的解釋都堵在喉嚨裏,那抹局促的笑意僵在嘴角。

裴衡依舊沒有轉頭,自顧自說了下去:“等回去後,我給你找最好的心理醫生,將來,你要相信,不僅僅是你,任何人經歷你遭遇的那些事,哪怕當時很冷靜很堅強,事後都會有不同程度的創傷反應,這是正常的生理現象,你當時處在一個自我保護的高壓機制內,所有情緒都被強行壓下去,但壓下去不代表消失了,它們總會反噬回來。”

這也是為什麽裴衡沒有第一時間帶她回國的原因,在熟悉環境裏,她的情緒會被壓抑更深,持續時間越長,反噬越重。

“很多遭遇過搶劫,綁架甚至重大變故的人,哪怕最終獲救,身體沒什麽問題,也常常會在一段時間後,出現失眠,焦慮,嘔吐,食欲不振等癥狀,這很正常。”

他轉頭看向她,輕聲說道:“將來,這一點都不丟人。”

燕將來抿了抿唇,沈默很久,她一直以為自己的偽裝天衣無縫,原來,他都知道……

她慢慢地擡起頭望向裴衡,長睫眨了眨,眸色茫然:“你都看出來了……”

“我看得出來,你那些快樂大多是裝的,你現在需要的,不是假裝開心,而是發洩,把堵在心裏的東西通通倒出來,不要克制自己的情緒。”

他問得很直接:“你睡得好嗎?”

燕將來鼻子酸酸的,她咬著下唇,用力搖了搖頭。

何止睡不好,每個夜晚都像一場戰爭,兵荒馬亂,滿目瘡痍。

裴衡沒舍得追問,只輕拍了下她的肩膀,過一會兒,才又開口,轉移話題道:“有件事告訴你,他醒了,醫生檢查過沒有傷到要害,主要是外傷和失血,可以長途飛行,我安排的人已經送他回國了,現在應該在飛機上,國內醫療對接也在等他。”

燕將來“嗯”了一聲。

裴衡觀察著她的神色,見她情緒稍有平覆,微微歪過頭,朝她靠近些,這個距離,剛好能瞧清她睫毛上未幹的細小淚珠。

“今晚是跨年夜。”

“巴黎會有煙花。”

“我們去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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