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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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這是兩個獨立的,完全由透明玻璃隔出的房間,像一對水晶方盒,又像生物展示箱。

左邊那間,上百只老鼠瘋狂竄動,大小相仿,活著的不知疲倦地奔逃,死了的肚皮翻仰,一片狼藉猩紅。

至於右邊那間……

玻璃房內,唯一光源來自頂部燈帶,將裏面照得慘白,正中央擺有一張狹窄單人床。

商徊安靜地躺在床上。

他身上的白襯衫,一道道暗紅血痕縱橫,有些傷口還在緩慢滲著鮮血,面容蒼白,雙眼緊閉,睫毛濕漉漉的,一動也不動,像標本。

燕將來別開臉,捂住嘴巴,她的雙腿不受控地發軟,只能用手撐住墻壁。

Eden的聲音貼在她耳後響起:“喜歡嗎?我為你準備的重逢禮物。”

她垂著眼眸沒有說話,肩膀微顫,咬著下唇,隱約嘗到一絲腥甜。

Eden並不在意她的沈默,站在她身側瞥向玻璃房,淺笑道:“我在想……姐姐,你這裏……”

他的指尖虛點了點心口位置,又指向玻璃後的商徊:“到底還有沒有他?哪怕只是一點點?”

燕將來的睫毛劇烈地顫動,淚珠終於承受不住重量,順著臉頰滾落。

一顆,又一顆。

她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個字。

恨過,怨過,憎惡過,可看到他奄奄一息的模樣,她忽然發覺,在生死面前,情愛糾葛竟變得渺小且遙遠,Eden是個怪物,一個她全然無法理解的怪物,他享用他人的痛苦,以此為樂,以此為籌碼。

燕將來緩慢轉過頭,看向那張掛著笑意的臉:“我不明白……你為什麽恨他到這種地步?他是你的殺父殺母仇人?害過你的手足至親?還是騙光了你的錢財,挖了你的器官?”

她深吸一口氣,捂住胸口:“如果真是那樣,你的所作所為或許……還能被理解,可我想破頭也想不明白,究竟有什麽緣故,能讓你恨到……非要他受盡折磨,甚至去死。”

Eden聞言輕笑,笑聲裏帶著點自嘲意味,連眼角都微微泛紅。

“姐姐,喜歡一個人需要原因嗎?”他仿佛不需要她回答,自顧自說下去,“那麽同樣,討厭一個人,恨一個人,為什麽就需要原因呢?”

他在說謊。

或者說,他在用最狡猾的方式,回避真正答案。

燕將來清楚這一點,但此刻糾結根源,顯然毫無意義,她不能再順著他的邏輯,必須把話題拽回現實。

“你到底要做什麽?帶我來這裏,看一堆死老鼠,看一個半死不活的前任,目的是什麽?別再繞圈子,別再玩猜謎游戲,你的所作所為,無論在哪個國家,都是重罪。”

她再次望向玻璃房,嗓音微微發顫:“他需要去醫院……先送他去醫院。”

Eden垂下眼眸,濃密睫毛遮住眼底覆雜神色,視線落在地面。

“你瞧,哪怕你們分了手,鬧得那麽僵,到這種時候,你還是想護著他。”

“我們做個交易好不好?我送他去醫院,找最好的醫生。”

他停頓片刻,俯身前傾,拉近兩人距離:“你來愛我,要比愛他更愛我,你們之間所有的回憶,好的壞的,甜蜜的爭吵的……我都知道,你把這些感情全部轉移到我身上,把你曾經給過他的,甚至沒能給他的都加倍給我,移民和我回英國,在我們婚禮現場,你穿著婚紗錄制視頻,親口告訴他,你從沒有喜歡過他。”

他擡手指向玻璃房:“如果你能做到,他就得救,如果你騙我,或者做得不夠好,那麽下次,他失去的不會只是幾根肋骨和半身血,我會讓他永遠站不起來,永遠說不出話,姐姐,你說這個交易……公平嗎?”

他把選擇權拋給她。

燕將來閉上眼睛,可笑,她怎會天真以為,能與眼前這個瘋子溝通?這人的邏輯自成一套扭曲體系,愛與恨,生與死,都只是他掌心隨意撥弄的棋子。

就在這時,戴黑框眼鏡的矮個子男人再次出現,快步湊到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Eden袖下拳頭緩慢握緊,沈默半晌,雙眼微瞇:“姐姐……”

他轉頭看向燕將來,忽然笑了:“你那位假老公,本事倒不小,而且為了你,什麽都敢答應,看來他不全是演戲,多少有那麽點真心。”

“他和這件事一點關系都沒有!”燕將來的心砰砰亂跳,急切解釋道,“當初是我拜托他幫忙,假扮情侶擋開你,他完全是局外人,是被我拖下水的,你恨的是商徊,遷怒的是我,不要再把無辜的人扯進來!”

Eden瞧見她的反應咯咯笑了起來,笑聲令人毛骨悚然。

“局外人?無辜嗎?” 他重覆著這兩個詞,笑著笑著,突然橫眉怒吼,“他他媽的兩個小時,給我造成多少損失!”

Eden雙手叉腰喘著粗氣,仰起頭扯松領帶:“姐姐,我改主意了,我想到一個更好玩的,商徊和裴衡,這兩個男人在你心裏,究竟哪個更重要?”

燕將來耳邊嗡嗡作響,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完了。

這個瘋子,又要發癲了。

Eden舔了舔嘴唇,向旁邊垂手侍立的眼鏡男快速吩咐幾句,眼鏡男頷首,再次退了出去。

偌大空間裏,又只留下他們兩人,以及一堆老鼠,一個奄奄一息的傷員。

“姐姐聽說過二選一嗎?電視劇裏經常這麽演,男主角英俊多金,兩個深愛他的女人同時被綁架,綁匪要他做出選擇,多經典,多刺激呢?”

“今晚我們也來玩這個游戲,不過角色要調換一下,由你來選。”

他伸出手指,先穩穩指向玻璃房內的商徊,又虛劃向門外未知方向。

“他們倆,二選一。”

“你來告訴我,你選誰。”

燕將來微怔,難道裴衡來法國了?

她還想再問些什麽,兩名黑人壯漢已從門外闖入,一左一右鉗住她的手臂,將她帶離這個令人窒息的核心展廳。

沿著狹窄走廊,燕將來被推進一個完全沒有光亮的房間,這裏並不隔音,能清晰聽到外面的聲響,她被警告不許說話,否則會被割斷喉管。

接二連三的意外令燕將來情緒失控,她緩慢地蹲在地上,雙手捂住臉。

幾分鐘後,腳步聲由遠及近。

“裴先生,好久不見。”

“賀先生。”

是他……

裴衡真的來了!

燕將來緩慢松開手,眼角濕潤,她怔怔楞神,竟在黑暗裏,窺見一絲微弱光亮。

Eden嗓音懶散:“裴先生手眼通天,這麽快就知道我是誰了,不過也不奇怪,國內的關系網嘛,只是……我們之間應該沒什麽私人恩怨,你的手,未免伸得太長。”

他頓了頓:“專程跑來,是為了燕將來?”

裴衡未應他的話,只道:“人呢?”

Eden嗤笑一聲:“我很好奇,你知不知道這麽做其實毫無意義?就在剛剛,在這間屋子裏,她還哭得梨花帶雨,苦苦哀求我救商徊呢,她說她愛他,愛到願意為他去死,只要我能放過他,她什麽都願意做,甚至願意移民和我回英國。”

“唔……還有,如果你今天沒來搗亂,現在這個時間,我和她應該很快樂,你知道為什麽嗎?因為昨晚她親口告訴我內衣尺碼,還讓我為她準備黑色的,想和我上床呢。”

“你瞧。”Eden語氣充滿憐憫,“你費盡心思不遠萬裏跑來,一無所獲啊,你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燕將來氣得渾身發抖,太陽穴突突跳著疼,Eden顛倒黑白,信口雌黃的本事,簡直和土匪強盜沒什麽區別,她恨不得立刻沖出去,撕爛他那張胡說八道的嘴!

一陣短暫沈默。

她垂下腦袋,雙手交握抵著下巴。

然而預想的質問或暴怒並未到來。

裴衡的聲音裏甚至帶著一絲笑意:“你說得很好。”

“但是,我不信。”

燕將來猛地擡頭,掌心下意識拍在門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了解她,如果商徊真的半死不活,她一定會求你救他,但不是愛他愛到要去死。”

“那只是因為她善良,她和商徊是分了手,但沒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在一起那麽多年,就算愛情沒了,總還剩點校友情,一點做人的基本道義在,你要她眼睜睜看著大活人死在面前,她做不到,別說她了,換我也一樣,雖然我和商徊只做過四年室友,交情談不上多深,但你要我看著他被你弄死,那不可能。”

Eden撚著手指,沒說話。

“至於勾引你?”裴衡低笑道,“我拼了老命,變著花樣勾引她好幾個月,她才願意多和我說幾句話,賀先生,我和你比,長相身材家世手段,怎麽著也不至於差吧?當初她拒絕你多少次,心裏沒點數?你覺得我會信?”

他停頓須臾,慢悠悠補上一句:“再者,別拍腦門瞎猜她喜歡黑色,我看是你喜歡黑色,因為你這個人,從裏到外就挺黑的,我家寶寶雖然穿黑色也好看,但她更喜歡白的,幹幹凈凈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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