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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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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燕將來的臉頰騰地燒了起來。

裴衡說完,沒等她反應,又自顧自閉上眼睛,眉心痛苦地蹙緊,含糊呢喃:“原來高燒……真的會有幻覺……早說啊……”

她心口驀地一緊,迅速抽回手,起身倉促地退出臥室,輕輕帶上門。

走到客廳,在沙發坐下,心跳仍然過快,腦子裏也亂糟糟的,她摸出手機點開微信,找到那個許久不曾觸碰的頭像。

方思念。

指尖滑動,翻看對方幾個月前的自拍照,一張又一張,博物館裏的,咖啡館裏的,笑容溫婉。

燕將來仔細端詳屏幕上的臉。

是,以前就有人說過,方思念同她有幾分神似,可細看五官其實並不像,或許是曾經穿衣風格雷同,或許是頭發長度相仿,打理方式接近,又或許是品味一致,她們就連香水與沐浴露都是同款……

因而某些角度,某個瞬間,會給人一種恍惚的錯覺:她們好像,是相似的。

燕將來盯著照片看了許久,末了,輕輕嘆了口氣,按熄屏幕,難以言喻的澀意壓在心底。

再進臥室時,天色漸暗,她打開床頭燈,暖黃光暈溫柔地籠罩下來,裴衡已昏睡過去,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燕將來擰了條溫毛巾,動作輕柔地替他擦拭,又撕開一片退熱貼,貼在他滾燙的額頭。

“裴衡。”她低聲喚,“醒醒,起來吃點東西,該吃藥了。”

床上的人毫無反應。

她略提高些聲音,又喚一次。

裴衡的睫毛顫了顫,這回,他緩緩睜開眼,目光茫然,可視線在她臉上聚焦時,整個人明顯怔住了,就那麽楞楞望著她,仿佛還未從昏沈中徹底清醒。

燕將來沒說話,“乖乖”此時悄悄溜進來,從她懷裏鉆出個腦袋,爪子搭在床沿,眼巴巴望著裴衡。

“……將來?”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嗯。”她應了一聲,平靜說道,“先起來,量體溫,然後吃飯吃藥。”

裴衡依舊楞著,似乎還在消化這個事實。

燕將來不再解釋,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與手臂,幫他慢慢坐起,又在背後墊好枕頭。

裴衡像個聽話的木偶,任由她擺布,體溫稍有下降,三十八度三。

她把粥碗與小菜放在床頭櫃上,舀起一勺粥,遞到他唇邊:“溫的,不會太燙。”

裴衡呆呆看著她,又看看勺裏的粥,然後很慢地就著她的手,張口含住。

溫熱的粥滑入喉嚨,他仿佛才找回一點真實感。

一頓飯吃得沈默,他乖乖配合,偶爾嗆到低聲咳嗽,燕將來便停下手,等他平覆,一碗粥逐漸見了底。

吃完,她將醫生開的藥按分量分好,連同溫水一起遞過去:“吃藥。”

裴衡接過,一言不發,把藥片吞下。

放下水杯,他終於忍不住,擡起泛紅的眼睛望向她,嗓音低啞:“你……怎麽會在這裏?”

“蔣總告訴我的,讓我來看看你。”燕將來如實答,開始收拾碗筷。

裴衡低頭靜了半晌,悶聲道:“我沒事了,謝謝你,早點回去休息吧。”

說完,他直接翻身,將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蜷縮著埋了進去,連頭發絲都不露。

燕將來拿著空碗站在床邊,有些不明所以。

“裴衡?”她試著拉了拉被角,“這樣悶著,不利於散熱。”

被子裏的人一動不動,也不吭聲。

燕將來無奈,手上用了些力,強勢將被子拽下些,裴衡的半張臉露了出來,那雙漂亮的鳳眸,蒙著一層薄薄水光,在昏黃燈下微微閃爍。

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帶著點別扭與委屈:“……我不想傳染給你。”

燕將來看著他這副模樣,先是一怔,隨即抿唇淺笑:“我前段時間感冒過,應該有抗體。”

她頓了頓,眼眸稍彎:“再說……我生病的時候,你也沒躲著我啊。”

裴衡可憐巴巴與她對視,濕漉漉的睫毛眨了眨,沒再說話,但也沒再把自己埋起來。

晚上,燕將來在客廳的長沙發鋪好毯子。

夜深人靜,“乖乖”在旁邊發出輕微鼾聲。

確認裴衡睡熟後,燕將來才在沙發側身歇息,將“乖乖”摟過來,借一點毛茸茸的暖意,闔上了眼。

裴衡不知何時悄悄從臥室走出,蹲到沙發前,抿唇望著她。

“乖乖”察覺到動靜,睜開黑黝黝的圓眼。

裴衡對它比了個噤聲手勢,然後把它從燕將來懷中抱走,放到地毯上。

接著,他俯下身,手臂小心地穿過她的頸後與膝彎,將她打橫抱了起來,動作很輕。

他的腳步稍浮,緩慢朝臥室走去。

把懷中人放在寬大柔軟的床鋪中央,他撐著床沿,俯身看她。

兩人離得極近,近到能看清她臉上細軟的絨毛,彼此交織的呼吸聲喚醒某些本能欲望,他竭力克制著,喉結無聲地滾動,目光落在她的唇上,軟軟的,在燈光下泛著一點自然的光澤。

想親。

這個念頭像野火一樣燒起。

他的手指微微蜷縮,身體不由自主壓低,可就在幾乎要觸碰那一瞬,猛地停住。

感冒會傳染。

裴衡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直起身,拉過被子替她蓋好。

做完這一切,他退出臥室,輕輕帶上門,走進洗手間扣下門鎖,半小時後才從裏面出來。

客廳裏,他裹著燕將來方才用過的毯子,在沙發上躺下,“乖乖”早已回自己小窩,睡得香甜。

這一夜,終於重歸靜謐。

即便吃的藥有助眠效果,裴衡也翻來覆去睡不著。

-

蘇葉與陳明寂是同鄉,兩人家境相仿,都是靠助學貸款咬牙念的書,當年在大學,陳明寂很照顧這位與他同病相憐的學妹,如今她工作調來海市,陳明寂做東為她接風。

晚飯約在一家嘈雜卻熱氣騰騰的西北菜館。

幾杯啤酒下肚,蘇葉眼圈略微泛紅,絮絮說著這些年的不易,可說著說著,那點淚意又被笑意沖淡了:“每次難捱的時候,總能遇到很好的人。”

她掰著手指數:大學時,便是眼前這位陳明寂學長,對她多有照應,工作後,也遇到過提攜的好領導,這回調動,多虧室友燕將來收留她一個多月,省下大筆住酒店的開銷,現在租的房子,也是學姐席盈輾轉幫忙介紹的。

“你看!”她臉上浮起真誠的笑,“我運氣其實不壞。”

陳明寂聽著,視線落在酒杯上:“你提前來過海市?”

“是啊,上個月待了整月。”

陳明寂眉心微擰,商徊舅舅過世那日,後半夜下著暴雨,他在一家烏煙瘴氣的酒吧角落找到人,商徊已醉得神志模糊,癱在卡座裏,眼角掛著淚痕,空洞地瞪著天花板,對周遭一切毫無反應。

他費了好大勁,才將人弄上車送回去,商徊到家就倒在地板上,面無血色。

他又急又無奈:“哥,你別這樣,要不然……我給嫂子打個電話?”

可他剛摸出手機,商徊卻一把奪過,狠狠砸向墻壁,那是他頭一回見到商徊如此暴怒,情緒極其不穩,渾身透著戾氣,眼眶猩紅,嘶啞的嗓音裏滿是絕望。

“她背叛我了……她跟裴衡睡了!”

“我親眼看見裴衡今晚……進了她的公寓,上樓再沒出來……”

吼完兩句話,像是耗盡所有氣力,頹然松手,昏睡過去。

那夜商徊眼裏破碎又瘋狂的恨意,忽然在陳明寂腦中清晰回放。

他回過神,望著對面渾然不知的蘇葉,猶豫一下,裝作不經意地問:“你說……一直和燕將來住一起?”

“對啊,多虧了她。”蘇葉點頭。

“每天都在?有沒有哪一天,她特意讓你出去,或者你不在家?”

蘇葉更詫異了,搖搖頭道:“沒有啊,我們天天一起吃晚飯,夜裏聊天,跟大學宿舍似的。”

她想了想,補充道:“哦,除了有一天,她公司聚餐,慶祝升職喝多了,是裴衡學長送回來的,我那天自己泡的面。”

陳明寂的心猛地一提,掌心不自覺地搓了搓膝蓋:“裴衡……進你們公寓了?”

“進了啊,但就待了一分鐘吧。”蘇葉嚼著牛肉,嘟囔道,“送她回來,囑咐我照看著些,然後就走了。”

“走了?”陳明寂追問,“回他自己家了?”

“他就回隔壁啊。”蘇葉擡眸道,“裴衡學長就住隔壁公寓,你不知道麽?”

隔壁公寓?

陳明寂只覺一股涼意爬上脊背,聲音都有些發緊:“你還記得……具體是哪天嗎?”

蘇葉蹙眉想了想,不太確定:“嗯……忘了,反正那晚雨下得大。”

陳明寂沈默半晌,長長嘆了口氣,肩膀塌下去,擡手抹了把臉,吐出一句:“……完了。”

“什麽完了?”蘇葉被他凝重神色弄得無措。

陳明寂卻只是苦笑著搖頭,什麽也沒再說。

他想起不久前在酒吧,商徊當眾侮辱燕將來“臟”,她那時驟然變白的臉色,震驚與絕望的眼眸並非演戲,或許那一刻,她對這九年情分徹底死了心。

誤會說開或許能解,可當眾潑出的臟水,詆毀的言辭,又該怎麽解?

陳明寂望著窗外,頗覺無力。

他難以想象,燕將來是如何承受的,被自己深愛九年的男人,標上那樣不堪的字眼,而在那之前,商徊為著向上爬,與不同女人暧昧牽扯,她又是怎樣掙紮著放棄的?

他們好像……真的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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